似是看出了段韶眼裡的憤怒。
張思燕很是認真的說道：“並無此意，將軍曾告知我們，若是情況危急到了要見您的地步，那就要說實話。”
“我們便以實情告知了。”
“當下大周剛剛經歷戰事，數年都無法以大軍討伐，而陳人跟劉桃子交戰，敗的極慘，或許將軍還有所不知，南人大將吳明徹已經被劉桃子所殺，黃法氍跟徐度與劉桃子在厲陽等周圍血戰，一度無法安然退回南邊，被劉桃子一路追擊，如今正在羅州附近大戰，甚至需要我們派遣當地的軍隊來助威，才能略微遏制住劉桃子的氣焰。”
“而如今的晉陽局勢，也是一目瞭然，劉桃子正在步步蠶食幷州。”
“幷州的諸多城池，如今剩下了多少？糧食又剩下了多少？”
“等到城內正式無糧，大軍無法生存的時候，他就會派人來勸降，便是大司馬也攔不住他，到時候，這數萬精銳的晉陽兵，皆歸於劉桃子之手，劉桃子能輕易南下，奪取僞.整個齊國。”
“到那個時候，便是周與陳聯手，只怕也遏制不了他。”
“僞周總不可能派人來給他們送糧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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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延宗看的直愣神，他不敢去找大哥，便緩緩走在三哥身邊。
高延宗哦了一聲，急忙下馬，站在了兄長的身邊。
正統跟叛賊，竟也是變得難以區分。
田子禮帶頭領着諸官員們行禮拜見。
雙方遭遇，那小吏也急忙提醒高延宗，“這些便是朔州官署的諸官了.”
“都劃分給了青州。”
“還有你叔父爲什麼忽然讓你去找段韶，跟他請教兵法上的事情？”
“不就是拉段韶給你做靠山嗎？”
“怎麼還不曾上酒呢？”
高淹當即閉上了嘴，這麼說他就信了，是小皇帝能幹出來的事情。
“我懷疑，僞周可能在試圖與大司馬聯絡，想要一同來攻打我們。”
高孝琬瞥了眼高延宗“你麾下的士卒，都是段韶給的，到了晉陽，你拿什麼保護叔父？”
“最近多了個光州。”
“這我便不知道了。”
高延宗身後的衆人，此刻也紛紛下馬下車。
“過去接納的那些冀州人呢？”
張思燕笑了起來，“這些都不是問題，只要大司馬願意聯手，這些事情，我家將軍都能解決，您或許還不知道，我家將軍如今就在汾水對岸，注視着此處。”
“不可能。”
高延宗笑着直點頭，也不知他所說的厲害到底是怎麼厲害。
“好啊，是怎麼死的？”
他就這麼傻傻的看着周圍。
高延宗感受着迎面吹來的清風，感覺到自己距離身後的那個禍害越來越遠，當真是身心愉悅。
高孝琬這麼一一說着，高延宗腦海裡許多的迷霧頓時掃空，原來如此！“不是我在保護他，是他在保護我？？”
田子禮請幾個人進了城，城內也沒有專門接待的地方，只能是在縣衙官署裡設小宴款待。
桃，朔州，陽曲。
“十一個。”
“我家將軍始終認爲，劉桃子方纔是三國的心腹大患，大司馬若是不願意看到齊國就此滅亡，就應當跟我們聯手，我們不會搶佔齊國的城池或者土地，會全力幫助齊國在河水以南安家，到時候，三方聯手，您完全可以擔任主帥，我們一同攻打劉桃子，將他覆滅在河北！”
“一旦您能到達河洛，那裡還有獨孤永業可以爲依仗，到時候，你們立國在南，有着那麼多的糧草供應，麾下精銳數萬，又有我們與陳國相助，能迅速崛起，我們三國便可聯手滅掉劉桃子.”
高淹看着他，忍不住笑了起來，“做了刺史，果然就不同了。”
可田子禮也有自己的擔憂，“當下二州，唯有朔州兵能用，但是朔州兵畢竟不多，又不能同時駐守二州之地，姚將軍已經領兵前往幷州一帶了，可大司馬到底想要做什麼，我們還是不太明白。”
高淹越說越樂，先前的悲傷和苦楚都消失的無影無蹤。說到興頭，高淹猛地想起自己還有幾個侄子，急忙拉着田子禮的手，看向了面前這幾個侄兒。
高延宗騎着戰馬，卻開始沉思起來。
高淹一臉困惑，“不曾，一如往常，可是出了什麼事？”
田子禮皺起眉頭來，“其實更重要的事情還不只是晉陽，還有僞周。”
事情到了今天這一步，高淹就是再不情願，也沒有辦法再回去了，他只能硬着頭皮，主動出列，前往拜見。
這是好事。
哪怕天氣並非那麼的寒冷，可他依舊是裹得很嚴實。
“你這傻子不知道，皇帝非常的痛恨那些背叛的諸侯，尤其是最痛恨四弟。”
道路兩旁延伸出的小路，通往了密林深處，能看到從密林之中升起的炊煙。
高淹才走出兩步，就聽到了最爲熟悉的聲音。
幾個人一一與田子禮相見。
“安置妥當了，又新修築了三座城，沿路修了驛舍，光是在招遠附近，就多了二十餘座村莊，處處都有煙火.”
“朔州刺史田子禮，拜見平陽王！”
田子禮當即皺起了眉頭，汾州如今屬幷州，而幷州的對面，也就是僞周，二者是以河水爲界。
多年之前，高淹擔任朔州刺史，田子禮就擔任長史來輔佐他，兩人相處的很好，分工明確，做了不少事。
“我這大軍剛剛出城，就會因爲沒有糧草而退回來。”
“幷州軍府還在操練之中，根本不可能與晉陽兵交戰，至於朔州軍府，一萬餘人，倒是能戰，不過，賊將姚雄，他能攔得住您與我家將軍嗎？”
“那現在是有幾個州？”
“死了。”
“這跟僞周又有什麼關係？”
“這是河南王高孝瑜，這是河間王高孝琬，這是安德王高延宗.”
遠處能聽到牧羊人的高歌，其歌聲夾雜在風中，朝着此處輕輕飄來。
“叔父也不容易，在晉陽的時候，度日如年，要不是他，我們哥幾個只怕都活不到今日。”
“都劃分給了朔州。”
“好極了。”
當初和士開掌握大權的時候，這傢伙是唯一敢公開得罪他的，他跟高睿的關係一直都很好。
“難道大司馬還能去投奔僞周不成？”
高延宗正要上前開口，高孝瑜便拉住了他，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禁酒。”
田子禮趕忙說道：“幷州刺史尉囧派人告知，說是在汾水對岸，忽然聚集了不少的周兵，還有斥候公然進入他們的防線，與他們交戰，這裡不適合大軍挺進，平日裡交戰，敵人要麼是從武川，要麼是從河洛這明顯是有別的圖謀，不只是幷州，就是朔州，最近也抓住了很多奸細。”
“過去不就有大臣說應當跑去南邊嗎？”
高延宗樂呵呵的走在最前頭。
衆人又前進了一段距離，終於，迎面走來了一大羣人馬，浩浩蕩蕩，簇擁着許多官員，這些官員們皆騎着馬，沒有坐車的，年紀普遍也不大。
他看着站在雙方之中，不曾下馬的高延宗，臉色鐵青，“還不給我滾下馬來！你當自己是來領兵攻取朔州的？！”
“什麼？！”
“三哥，怎麼看這意思像是他將我們綁過來的？？”
高延宗破口大罵。
迎面所遇到的一切都略顯得陌生，儘管這只是很平靜的鄉野風光，高淹想了想，原來是因爲自己已經很多年沒見到過只是平靜的鄉野了。
“呵，瘋子。”
衆人都以高淹爲核心，圍繞在他的周圍。
田子禮看着面前忽變得蒼老佝僂的高淹，甚至都不太敢相認。
如今的田子禮看起來氣場十足。
“爲何啊？”
“晉陽兵長期生活在此處，家人同樣也在這裡，攜帶這麼多人回到河水以南，你覺得很容易？”
“段韶？這怎麼可能呢？”
還記得當初那溫和如玉的翩翩長者，此刻卻是皺巴巴的，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
“這麼大的州，厲害，當真是厲害。”
高延宗忽然探出大頭來，“他們不會是想過汾州，就是過去那個汾州來繞河洛吧？”
高孝瑜一瘸一拐的走下車，摸了摸自己的大腿，本來都快養好了，就因爲之前踹了弟弟一腳，弄的他這傷口又撕裂，再次回到車上。
高淹愣了下，驚愕的問道：“子禮便已經開始執掌朔州了嗎？”
“啊？？”
段韶眼裡依舊是不屑，“晉陽四面都是敵人，你想讓我帶着皇帝，帶着數萬大軍，還有他們的家眷一同離開？”
“還有那軍棍的事情，如果不是叔父及時趕來，那可就不是一百軍棍，是二百軍棍打實了還不止啊。”
高延宗瞪圓了雙眼，他對這件事竟一無所知。
“我們所要對付的，就只是賊人的幷州，朔州兩地大軍。”
“說是被段韶廢掉之後憂懼而死，應當是被毒殺了。”
“後來他又請我去狩獵，叔父又派人將我去巡查城外建樓，不讓我們相見。”
高孝琬繼續說道：“我就領着人想進宮去接他，沒想到，叔父已經將他接走了.”
高孝琬沒有再理會這個不愛動腦的小老弟。
高孝琬繼續說道：“然後他就想要殺了我們幾個泄憤，他將孝瑜召到皇宮，給他倒酒，想要灌醉他，再進行謀害，宮內有個將領，跟我頗爲親近，就告知我這件事。”
高延宗便拉着他猛問，不斷的打探各種消息，大有一種韋孝寬麾下的風範。
高延宗低聲罵道。
“不是說齊州也拿下來了嗎？”
“如此之大？？爲何啊？”
“皇帝死了，琅琊王高儼登基。”
其餘幾個宗室，此刻也是一臉呆滯，唯獨高延宗，拍手大叫了起來，“當真是死了嗎？！”
飯菜不算太多，高延宗開心的坐在一旁，看着那些奴僕進進出出。
“劉桃子自己在南邊，他麾下的新軍還不曾操練出來，能打的軍隊有兩支，一支在恆州，由斛律光統帥，一支在靈，由高長恭統帥。”
高延宗一臉的沮喪，高淹笑呵呵的說道：“擺出這副臉做什麼，若實在想吃酒，那就快點建功，打下個外城，那就不是治下了，便能吃酒了！”
聽到高淹的話，田子禮並不意外，因爲對晉陽內部的情況，田子禮等人也是有所瞭解的，可能知道的都不比高淹要少。
一別多年，再次相遇，兩人都發生了極大的變化。
“只要大司馬願意走，北方的突厥會即刻跟斛律光作戰，斛律光這個人，一旦在戰事上得到了一些勝利，就會不斷的進攻，不斷的衝鋒，他會追出去的，很難再前來支援，至於高長恭，他離得太遠，便是有心救援，也無能爲力，何況，我們還能派人給他壓力，讓他不敢輕易出兵。”
高淹加快了腳步，走到了田子禮的面前，將他扶起。
“是我在保護他啊！”
“沒有糧食，什麼都做不了。”
隨着他們距離晉陽越來越遠，跟敵人越來越近，情況的變化和對比也就愈發的明顯。
自己是該下馬投降呢？還是直接表明身份呢？就在他沉思的時候，對面那行人先停了下來，而後一羣人迅速下馬，徒步前來。
高孝琬長得魁梧壯實，聲音洪亮有力，也會領兵作戰，性格跟高延宗頗爲相似。
“聽說是高緯想要在皇宮內刺殺段韶，沒有成功。”
“啊？？”
高延宗退回到他們身後。
唯獨高淹，聽到段韶廢掉了皇帝，擁立了新皇帝，還是不可置信。
那都是一座座嶄新的村莊。
“現在陽曲屬朔州？那肆州呢？顯州呢？”
“叔父跟段韶往來頻繁，皇帝不敢動他。”
高淹再次搖頭，他認真的說道：“我記得很是清楚，在我離開之前，國庫的糧食已經耗盡，沒有辦法再給軍營輸送糧草，就是從當地劫掠，只怕也湊不出大軍出征所需的糧食，想穩住大軍都不容易，何況是出兵呢？”
“韋孝寬已經很久沒有放出這麼多的奸細了，這更是讓我們擔心，北面的突厥人又開始蠢蠢欲動。”
高孝瑜和高孝琬對視了一眼，這對兄弟倆的眼裡也帶着幾分歡快。
高淹已經沒有心思來理會幾個侄兒了，他跟着田子禮大聲的聊起過去朔州的趣聞，笑得前仰後合，一時間彷彿又回到了過去的模樣。
“他媽的，可惜了，應當五馬分屍！”
在高延宗的身邊，有一位小吏，他是桃子麾下的驛吏，負責爲這些人帶路的。
“上一年便修好了，如今在那裡設了一處馬場，養了有官馬六百餘匹。”
故而，在這段時日裡所發生的事情，他們是一概不知情。
“西青山那邊的路呢？以前一直都說要修.”
兩人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興致勃勃的談論起了各地的事情。
高淹一臉的驚愕，在度過雙方接壤的前線時，他們耗費了很長的時日，此處的晉陽兵尚且還是段韶所安排的精銳，他們沒有過所，還是臨時逃出去的，若是被發現，就只能被抓，他們人少，根本衝不破那麼多的晉陽兵，還是高延宗打頭陣，領着他們繞繞轉轉尋找缺口，高延宗先行離開，跟劉桃子這邊的人取得聯繫後，其餘衆人方纔得以安然通過。
幾個人吃了些飯菜，田子禮看了看周圍，這才低聲問道：“大王，您離開之前，城內可有什麼異樣？”
高淹走在他們的最中間，他近來身體不好，便沒有騎馬，坐了馬車。
“聽聞有人給這廝講述了四弟的戰績，他就想要下達詔令召回他，結果他的詔令出去就沒有下文了，他覺得是四弟殺了他的使者。”
遠處鬱鬱蔥蔥，這條道路越走越是平坦，已經能看到不少的農夫和樵人，好奇的站在遠處打量着他們。
田子禮也介紹起來身後的諸官員，雙方寒暄之後，這才一同朝着城池走去。
高淹再次見到田子禮，甚至都忘了身後那幾個人，也忘了自己前來的目的，他熟練的拉住田子禮的手，“朔州，就是以前的朔州，還好嗎？”
他穿着一身官服，留着緊湊的鬍鬚，長鬚伸出了些，略往前翹，臉色沉穩，眼神平靜，當真是有了一副刺史的面孔。
“你？”
高孝瑜搖着頭，“不可能的晉陽兵是不會離開的，他們幾代人都住在那裡，除非是做了俘虜，否則不可能離開晉陽，讓他們丟下晉陽逃離，哪怕是段韶也做不到。”
高孝琬也贊同兄長的看法，“我倒是覺得，這可能是周人在邊塞施壓，逼迫大將軍早些回來防守，大司馬那裡，畢竟沒有糧食，無論是要走，還是出征，都要糧食，他現在應該還在爲糧食的問題而頭疼，哪裡還能領着大軍逃離，他要是帶着大軍逃離，那皇帝帶不帶？後宮帶不帶？百官呢？軍隊的家眷呢？”
“這都能湊出多少人了，本來糧食就不夠，要是還敢這麼折騰，那都不需要我們動手，等着晉陽兵來投降就好了。”
“若是什麼都不帶，只帶小批精銳，湊出糧食，領着皇帝就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