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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齊怪談 - 第294章 長安議事,勿帶甲兵字體大小: A+
     

    第294章 長安議事,勿帶甲兵

    潼關。

    夾雜了雪霜的狂風席捲了整個官道。

    騎士們低着頭,渾身的甲冑都被覆蓋了淺淺一層的雪霜,走的極爲困難。

    民夫們有的駕車,有的推着,在這狂風之中直哆嗦。

    大軍士氣已經低了一定程度。

    茫茫白雪之中,他們是那般的渺小,斥候們噴出濃濃的霧氣,在兩側來回的巡視着。

    宇文憲裹着厚厚的衣裳,垂頭喪氣的走在了中軍位置上。

    他眺望着遠處,眼裡是說不出的落寞。

    他們終於回到了家。

    可有很多人,卻再也無法回家了。

    段韶到來之後,又對周人進行了一輪猛攻,以高延宗爲先鋒,用騎兵來襲擊他們的後路,宇文憲趕忙發兵去救援,斛律光領着敵人的其餘兵力,漫山遍野的衝了下來,這次卻沒有王雄去阻擋,宇文憲吃了大虧。

    這位年輕的名將,此刻直面斛律光段韶等人,多少還是有些稚嫩。

    沒有老將爲他把關,他很容易被段韶反覆拉扯。

    高延宗只顧着猛攻,可斛律光卻用出了各種成熟的戰術,分插,迂迴,晉陽兵又極爲彪悍,這幫老鮮卑在戰場上的表現極爲恐怖,大周最精銳的軍隊,跟這幫晉陽精銳比起來,還是存在着差距宇文憲差點都沒能活着出去。

    折兵損將,大敗而歸。

    宇文憲頭次遭受這樣的失利,想起那些丟在了邙山之外無家可歸的屍體,宇文憲心裡便是說不出的自責與愧疚。

    高熲裹得更加嚴實,穿的極厚,乍一看,比宇文憲還大了幾圈。

    他怕冷。

    他平靜的看着遠處,“主公面對段韶,斛律光,高延宗,獨孤永業等人還能帶着大多數精銳活着走出來,已經是天縱之才了。”

    “便是隨國公和樑國公都還活着,面對他們幾個都不敢說能佔到什麼便宜。”

    “庸國公才提醒過我,讓我勿要輕視敵人我卻沒能放在心裡,只以爲段韶穩妥,不敢追擊,沒想到,他竟想要趕盡殺絕.打法如此兇猛。”

    高熲一頓,有些不自然。

    段韶不會發動大追擊,這是他做出的判斷,宇文憲只是聽從了他的判斷而已。

    高熲解釋道:“像段韶這樣的將軍,已經不能以常理來揣摩他們的行爲,是我判斷有誤。”

    “我並非是指責你我只是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不足,往後我們再也不能輕視任何人了,想獲勝之前,一定要先考慮戰敗。”

    宇文憲是個非常擅長總結的人,這次作爲總指揮對戰段韶這個敵方統帥,給他帶來了很大的震撼,也讓他迅速吸收了很多的東西。

    高熲卻覺得這沒有什麼。

    那可是段韶啊,雖說輩分略低,可很年少的時候就開始參軍作戰了,無論是野戰,攻防,還是其他方面,都是如今最頂尖的存在,說是大齊第一名將都不過。

    加上他身邊還有斛律光這種猛人,指揮多支軍隊打大型戰役未必是段韶的對手,但是作爲一支軍隊的統帥,那還真的是沒有敗績。

    至於那個醜胖子,此戰之前,誰都沒想到這個早年名聲惡劣的傢伙竟是如此的勇猛。

    力大無窮,不知疲憊。

    那般肥胖的體格,竟能在軍中殺好幾個來回,一點都不覺得疲憊,打完幾場,戰馬都快累死了,這傢伙還是生龍活虎的.

    這傢伙做統帥做將軍都不行,但是做先鋒鬥將,自家這邊還真的沒幾個人能擋住他。

    高熲想要勸說幾句,可看着一旁這神色落寞的宇文憲,他還是沒有說出口,他沉思了片刻,方纔說道:“國內英才許多,主公也不必擔憂。”

    “可以多招募一些人作爲您的計室,好好磨礪,如今的成敗只是一時的,往後還有更多的大事要主公去做。”

    宇文憲的眼神終於亮了起來,他看向了高熲。

    “可有年輕的賢才舉薦給我呢?要能作戰的!”

    高熲再次思考了片刻,“我倒是知道有兩個人,主公可以派人去招募他們。”

    “哦?是哪兩個人呢?”

    “金州總管、七州諸軍事、金州刺史賀若敦,主公可知曉?”

    宇文憲驚愕的看着他,“自然是知曉的,您不是要我去招募他吧?我何德何能啊.”

    “哈哈,主公有所不知,他有一個兒子喚作賀若弼,年紀很小,卻是格外勇猛,擅長騎射,無人能敵,又知兵略,在金州的名聲極大”

    宇文憲緩緩點頭,“若是如此,則此人可以招募。”

    “持節、都督、中徐虞洛四州諸軍事、中州刺史韓雄,您應當也是知道的?”

    “知道,他兒子也很厲害?”

    “不錯,他兒子喚作韓擒虎,原先跟隨國公討伐齊國,立下許多戰功,卻因爲封賞時有怨言,有指責晉國公的意思,故而被罷免,他的父親也是被削了官職,被改派往甘州任職唉。”

    高熲想到這些,就忍不住的搖頭。

    “這兩個人,年紀都還小,卻都有軍事上的才能,若是主公能將他們叫來爲自己所用,往後面對劉桃子等人,也未必就會佔據弱勢。”

    宇文憲大喜過望,“好。”

    “此番回到長安之後,我就派人去招募這兩位賢才”

    宇文憲收起了戰敗後的悲傷,略微加快了速度。

    如此行軍許多天,最後一支周軍也順利回到了長安。

    安置好了軍隊,宇文憲等人進了長安。

    冷風之中,長安之內處處都是人。

    有許多穿着喪服的人,手持大旗,正沿路高呼:“歸來兮~~”

    “歸來兮~~”

    街頭上有許多的人,都是類似的裝扮,有人戴着面具,點起一團篝火,正在做法。

    家家戶戶都能聽到哭泣聲。

    此番出征除卻各地軍府之兵,主要就是京師各地的精銳作爲主要力量。

    而這些主要力量,也是此次戰役裡死的最多的,甚至,很多人都是死在了齊國,屍體都沒能回來。

    他們的家人只能希望通過招魂儀式來將這些親人帶回來。

    有人在自家門口灑了許多的灰,這灰是一路灑向了城門方向的,這都是爲那些戰死在外的親人引路用的。

    便是宇文護,也不敢禁止城內的百姓祭祀和招魂。

    宇文憲領着衆人,避開了一支又一支發喪的隊伍,他低着頭,根本不敢去看這些人。

    他不知道,這些人的親人,有多少是因爲自己而死的。

    在宇文憲到達之後,衆人終於可以進行這次戰事的覆盤了。

    皇宮之內。

    宇文護坐在上位。

    遠道而來的諸多將軍和重臣們分別坐在兩側,甚至在朝議之中,宇文護都能看到那顯眼的喪服。

    許多大臣和將領都失去了自己的親人。

    朝堂內靜悄悄的,誰都不敢輕易開口。

    宇文護讓心腹們計算了下此戰的結果,結果讓宇文護險些暈厥。

    宇文護此番出征,死了兩個國公級的大將,隨國公楊忠,庸國公王雄,被抓了一個上三公級的少師楊摽,死了一個柱國大將軍侯龍恩,被抓了一個郡公宇文至除卻這些最高層之外,京城附近的刺史太守郡尉關尉們幾乎是死的死,傷的傷,在北邊丟失了靈州,會州,鹽州

    軍中的中下層軍官,以及最精銳的士卒們,死傷情況也極爲慘重。

    尤其是那些優秀中下層軍官們,宇文護一戰就送掉了三百多個.這纔是真正的傷筋動骨,建隊的核心沒了。

    宇文憲,楊摽這裡的損失也不小

    宇文護都不敢繼續聽下去了。

    當他得知王雄被殺,宇文憲兵敗的時候,他都已經哭不出來了,沒有眼淚了。

    周,金州,刺史官署。

    院落裡的甲士們皆披着喪服,低着頭,沉默不語。

    一個身材高大,相貌肅穆的男人站在院落裡,手裡拿着酒,眼神悲愴,朝着靈州的方向再三叩拜。

    而在他的身邊,則是站着一個毛頭小子,滿臉的錯愕茫然,只是跟着男人一同祭拜。

    男人祭拜了幾次,方纔站起身來。

    “將軍,此仇若是不能報,我亦不苟活。”

    這人正是金州刺史,大都督賀若敦。

    賀若敦閉上了雙眼,臉色再次變得悲痛。

    而站在他身邊的兒子賀若弼終於忍不住了,他開口大聲問道:“阿爺,齊國公派人來召我,我到底是去還是不去啊?”

    賀若敦看向了一旁的兒子,臉色肅穆,“你跟宇文憲這樣的毛頭小子做什麼呢?”

    “在他身邊,也不過就是當個計室,沒有你用武之地。”

    “我看,你還是應當前往會州那邊,建功立業。”

    “我會寫信給尉遲將軍”

    賀若弼年紀雖小,可個頭卻比他父親都要大,他站在賀若敦身後,看起來格外的張揚。

    他一臉的不屑,跟隨齊國公,或者跟隨蜀國公,在他看來都沒有區別。

    自己不需要他們來出人頭地,倒是他們需要自己來大殺四方!

    賀若弼年紀雖小,志向卻很大,本事也不小,打遍金州無敵手,他只想找到更大的平臺來施展自己的才學。

    “父親,不必你來寫信我想自己去投軍,便是從兵卒做起,往後我也定然能超過阿爺,做上國公!”

    賀若敦當即變色。

    官職一直都是賀若敦心裡的痛點,他資歷老,戰功也極大,可就是升不上去,爲什麼升不上去呢?

    這就要再再再再次提到一個人,沒錯,還是他媽的獨孤信。

    賀若敦是孤獨信所提拔的親信,也正因如此,他纔跟楊忠等人的關係格外親近。

    賀若敦罵道:“便是立下軍功又如何?當今這世道,能征善戰的不得善終,阿諛奉承的卻是連連高升!!”

    “如此大敗,朝中就沒有一個人要承擔責任嗎?”

    “還派人來賞賜衆人,荒唐可笑!!”

    就在賀若敦破口大罵的時候,有軍士快步走了進來,朝着賀若敦行了禮,“都督,廟堂派人前來,說是請您即刻前往長安商談要事,要迅速,不必攜帶軍士。”

    “嗯?”

    長安,晉國公府。

    府內的甲士若隱若現,偶爾能看到幾個軍士的身影,又忽然消失不見。

    宇文護坐在上位,左右站着兩位甲士。

    以最快速度返回長安,來商談大事的賀若敦此刻卻跪坐在了他的面前,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面前擺放着一個木案。

    上頭孤零零的放着一個精緻的酒壺。

    宇文護的臉上出現了一抹親切的笑容,“將軍在金州着實是好大的威風啊。”

    “過去幾次爲反賊辯護,對我栽贓羞辱。”

    “此番戰事之後,又私設靈堂祭祀隨國公,將他的陣亡都怪在我的身上,你說,他戰死是我的緣故嗎?”

    “若不是他自己將靈州的軍隊分出去,他能被圍困在城裡嗎?”

    “明明是他自己指揮不當,怎麼就成了我的過錯呢?”

    賀若敦看了眼面前的酒壺,這一刻,他的臉色變得格外複雜。

    “國公,我年幼時就跟隨文皇帝,南征北戰,從未後退過一步.”

    “我知道,所以,纔會賞賜給你美酒。”

    宇文護輕輕撫摸着鬍鬚,“你幾個孩子都還不錯,你也不必擔心,往後定然能繼承你的爵位和遺志,做的大事。”

    賀若敦面若死灰,再也沒有了在金州時的狂妄。

    看着他的臉色,宇文護那和善的臉色也變得憤怒,“我不明白,爲何你們都要逼我呢?”

    “一個個都是文皇帝所留下的重臣,莫非我辜負了文皇帝?”

    “若不是我,文皇帝的子嗣如今還能在國內稱王嗎?!”

    “到底誰纔是反賊?”

    “若是我有不軌的想法,你們還能阻攔我不成?!”

    “一個個都是如此的愚蠢,都管不住嘴!!”

    “非要逼着我來做我不願意做的事情!!”

    “你過去在府內胡言亂語,我不治你的罪,可你竟敢大張旗鼓的污衊,剛剛戰敗,你就想將矛頭對準我??”

    “我是哪裡對不起你?官職太小了嗎?!”

    “讓你活着,難道不是恩賜嗎?!”

    多年的陰霾在一瞬間暴發,宇文護一句句的質問,聲音越來越大,眼裡滿是怒火。

    他實在是想不明白這些人爲何要如此,當初那侯莫陳老匹夫是這樣,說什麼要跟着皇帝來誅權臣,楊忠這個老匹夫更是如此,自己想要跟他聯姻,他都不同意,卻責怪自己不肯給他太多軍隊??你當我是高洋??

    宇文護髮泄了一頓,又漸漸變得冷靜下來。

    他看着賀若敦,“先吃了酒再說吧。”

    左右的甲士緩緩上前。

    賀若敦並不怕這兩個所謂的勇士,賀若敦自己就是以勇武而聞名,戰力並不比他那個兒子要弱。

    可他卻不得不喝。

    他拿起了酒壺,一飲而盡。

    一點都沒有浪費。

    全部都吃的乾乾淨淨。

    吃完了酒,他擦了擦嘴脣,感慨道:“本以爲能爲隨國公復仇,北上迎戰劉桃子,不曾想,卻只能到如今了。”

    看着賀若敦那感慨萬千的臉,宇文護的心情也忽變得複雜起來。

    若不是這些人趕着來送,他也不想殺人的,尤其是這些真正能打的猛將。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軍回府吧,跟家裡人道個別再走。”

    “送將軍回府。”

    甲士們上前,扶起了賀若敦,賀若敦再次朝着宇文護行了禮,轉身便被帶走了。

    屋內只剩下了宇文護一個人,安靜的有些可怕。

    宇文護只覺得不安。

    戰後的情況依舊很糟糕,靈夏防線再次被撕毀,連會寧都丟了,涼甘的聯絡成了大問題,而新防線的部署也成爲了難題。

    最重要的還是損耗的國力,只怕往後數年裡,大周都不再具備出征的能力了。

    養傷就要養很多年,可劉桃子不同,他大獲全勝,勢力定然會迎來更大的突破,接下來,攻守互換,進攻的人要變成劉桃子了。

    難道真得請那個老匹夫出來防守劉桃子嗎?

    宇文護緩緩擡起頭來,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事情到了如今的地步,似乎也只能讓他出來單防劉桃子了,除了他,誰還能擋得住呢?

    賀若敦被甲士們送回了臨時休息的府邸之中。

    此刻,喝下的毒已經發作,賀若敦腹若刀攪,疼的厲害。

    可賀若敦坐在牀榻上,死死咬着牙,怎麼都沒有呻吟。

    賀若弼站在一旁,看着這場景,心裡是又恨又怒又急,不知所措。

    他跪在一旁,虎目圓睜。

    “阿爺若是有意外,我非衝了他的府,砍他的頭!!”

    賀若敦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的奴僕,低聲說道:“取個錐子給我.”

    奴僕迅速外出,很快,就取回了一支錐子,遞給了賀若敦。

    賀若敦猛地伸手,抓住兒子的頭,將他拽到自己面前,一錐刺出,錐子刺中了賀若弼的嘴脣,當即血流不止。

    賀若弼眼都沒有眨一下,只是有些驚愕。

    賀若敦憐愛的看着他,低聲說道:“勿要管我,你只需要繼承我的遺志,保護社稷江山就好你要記住,我就是因爲胡亂說話而導致瞭如今的災禍。”

    “記住這一錐子,慎言,慎言啊.”

    賀若敦嘴裡猛地溢出血來,一個哆嗦,便倒在了牀榻上。

    賀若弼嘴脣流着血,嚎啕大哭。

    ps:父敦,以武烈知名,仕周爲金州總管,宇文護忌而害之。臨刑,呼弼謂之曰:“吾必欲平江南,然此心不果,汝當成吾志。且吾以舌死,汝不可不思。”因引錐刺弼舌出血,誡以慎口。——《隋書·賀若弼列傳》

    弼少慷慨有大志,驍勇便弓馬,解屬文,博涉書記,有重名於當世。周齊王憲聞而敬之,引爲記室。——《隋書·賀若弼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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