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國府，賈赦慢悠悠的往外書房去。
那滿已經連喝了兩杯茶，一盤子點心。
別說，外祖家的點心，不僅長得好看，味道也超級棒。
就是這大舅舅老不過來，是想給他下馬威吧？
那滿被交待了要有耐心。
被交待了只要不打他，都要忍着。
今天來的目的主要在和卓，只要她能在內宅讓外祖家的一衆女眷先熟悉，再疼愛，目的就算達到了。
那滿慢慢的把自己都吃飽了，陪同的林之孝也把沃赫府上的事打聽得差不多了。
沃赫的嫡福晉是察哈爾部老汗王的孫女，如今老汗王老了，下面四個兒子爭位爭得厲害，再加上察哈爾部早就日漸衰落，他們這邊給了和離之後的足夠補償，人家纔沒鬧出什麼。
林之孝問了很多問題，從沃赫的貝勒府，問到鄭親王府，又擴大到其他七王，甚至羅剎人打到黑河後，他們各方的反應……
那滿好像知無不言，問什麼答什麼，只要他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
但林之孝原本笑眯眯的眼睛裡，卻慢慢帶上了隱晦的打量。
他不相信，他們兄妹來這一路上，那邊沒有半點交待。
七歲的孩子，看着好像還小，但看寶二爺和林表少爺就知道，他們懂的很多。
“林管家，時辰不早了，來的時候說好了，還要到寧國府，拜見那邊的大舅媽和表哥的。”
那滿感覺到了，他隨同的侍衛也給了眼色，當下就決定先發制人。
“你看舅舅今天到底還有無時間？若是沒有時間，我改天再來拜訪可好？”
“唔，正好現在有時間了。”
進來的賈赦正好聽到，“你就是那滿？”
“您……是大舅舅？”
那滿忙起身，在林之孝也喊老爺時，迅速行禮道：“外甥那滿拜見大舅舅。”
“……”
賈赦沒有馬上叫起，坐到主位，這才道：“你爹打你娘你知道嗎？”
“……聽說了些！”
“你的漢話是誰教的？”
“我們從小就要學的。”
那滿迅速擡頭看了一眼這位被外界說很無能，還有些混的舅舅。
“……坐吧！”
賈赦沒在這孩子身上，看到他們賈家人的影子，心情略有不好，“你爹打你嫡母嗎？”
那滿：“……”
還沒坐下的他心下一突，“不打！”
他沒坐了，只垂手立着。
“那你爹打你娘你就沒做什麼？”
“……我……我不知道該做什麼。”
那滿有些委屈，“我阿瑪，我爹的兒子有些多，我上面有七個哥哥，我只能努力讀書、習武，我好，我娘和妹妹才能更好。”
“……所以，你就做這些？”
賈赦端起一旁的茶碗，接着問，“知道你娘捱了打，你有送過什麼嗎？”
外面的國家大事，他管不了。
也沒那本事。
但他是哥哥。
他想知道他妹妹在捱打的時候，這個妹妹生出來的兒子，有沒有爲她做過什麼。
做了，他是一個態度。
不做，他又是另一個態度。
“……我很長時間才能被允許見我娘和妹妹一面。”
那滿只能道：“每次都是我爹高興，或者我被先生誇了以後，其他時間，我和哥哥們都是住外院，跟武師父或文先生。通常知道我娘被打，都是很久以後，是她的傷，快要好的時候。”
他娘被打，他也不是不難受。
但……
“舅舅知道，我也常常被打嗎？”
賈赦：“……”
“我爹從來不打嫡母，嫡母生的兩個哥哥犯了錯，文先生和武先生打的也不是他們，是我。”
他的聲音裡也有脆弱，“因爲我娘是漢女，因爲我知道我娘和妹妹被打了，偷着給她們送過東西，哥哥們就常常欺負我。”
一母同胞的親大哥都在裡面欺負他。
“舅舅，那時候，他們不知道大昭有多厲害，賈家有多厲害，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站在那裡，看着這個曾經爲三姨千里奔襲的舅舅，“我阿瑪，不是，我爹如今被你們打了，他還好脾氣的跟我們說，是他先做錯了事，只要我跟和卓討好了外祖家，我娘就能原諒他。”
從小，他就希望自己有個很厲害的外祖家。
希望大昭不再跟他們打仗，希望他娘也能帶他和妹妹過來走親戚。
“舅舅，我知道我做得不夠好，但是我已經儘量在努力了。”
阿瑪打娘，或者娘打阿瑪，作爲兒子，又只有七歲的他，能做多少事？
那滿不明白，這位舅舅憑什麼指責他。
不明白一向看重他的阿瑪，對他和妹妹的態度來個大翻轉。
“您若是怪我沒有保護好我娘，我……”
“你很好！”
賈赦的面色早就緩和了下來，“是舅舅們不好。”
怪一個孩子之前，他應該先怪自己。
賈赦嘆了一口氣，“過來，跟舅舅說說，他們都是怎麼打你的？”
有機會，他一定上眼藥。
他要給史鼎寫信，給藍枝寫信。
到了那邊後，有機會把那些人都敲一頓。
“……他們現在不敢打了。”
那滿往舅舅身邊去的時候，聲音也軟了許多，眼睛裡也帶了點特別的光，“舅舅，因爲大昭厲害了，因爲你們厲害了，我現在都被推舉爲貝勒了呢。”
賈赦：“……”
“舅舅，只要你們一直厲害，他們就能一直對我們好。”
“……你希望我們一直都厲害？”
“希望！”
那滿肯定的點頭。
他兄弟多，堂兄弟多，堂堂兄弟也多。
但王位就那麼幾個。
想要出人頭地，於他而言並不容易。
就像同胞五哥在私下裡罵他，有那樣的娘，就算他們努力，身份也天然的低一等。
活着的時候，這輩子都不可能得貝子的爵位。
哪怕戰功赫赫呢，也頂多死後哀榮那麼一下下。
所以五哥從來不進內院，哪怕逢年過節時，看到娘也裝作看不見。
那滿越長大，越有點理解五哥。
但理解是一回事，有時候他還是很想娘。
“舅舅，憑我阿瑪的本事，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封王的。”
那滿道：“他的爵位，傳到嫡兄那邊的時候，肯定還要降一等。但現在，他是王了，我也是貝勒了。”
“……你很滿意你現在的身份？”
賈赦忍不住問他。
“不能滿意嗎？”
那滿反問他。
“能……”
賈赦不知道該怎麼跟這個只有七歲的小孩說話。
但是這個小東西，當着隨從的面……
賈赦不動聲色的看了一眼收住複雜之色的金人侍衛，“‘罪莫大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他道：“這是你太外祖父常跟舅舅說的話。”
他起身，“你還沒見你外祖母吧？走，舅舅帶你去見。”
這個外甥很會抓重點。
比他兒子聰明。
再聊下去，賈赦怕自己就要喜歡上他了。
乾脆起身，把他扔給老孃。
“舅舅~”
那滿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外祖母，他有些歡喜的道：“您比我以爲的還要好。”
賈赦：“……”
咋辦？
他拉着這娃子走快了些。
半晌後，榮國府這邊收了兩個孩子送到外家的諸多禮物，賈赦又親自帶他們從寧榮街往寧國府去。
賈珍聽到是赦叔親自領着來的時候，差點把一口的茶都噴了出來。
與此同時，沈檸也見到了賈母遣來的鴛鴦。
她把和卓和那滿的表現全都說了一遍。
“……麻煩你了。”
沈檸聽完了，說不感慨那是假的。
從藍枝到閔梅、閔健柏、黛玉和林長安，都是極其聰慧的孩子。
賈雯的兩個孩子比普通孩子聰明，也在理解範圍之內。
“跟老太太說一聲，我都知道了。”
沈檸給青竹使了個打賞的眼色，“他們要來了，我也就不留你了，跟老太太說一聲，明兒有空我就過去跟她老人家說說話。”
“是！”
鴛鴦完成了任務，恭敬退走。
她這邊收了打賞，從後門剛出，前院那邊，尤氏就領着和卓過來了。
小姑娘長的好，一身穿戴跟她們別有不同，尤氏難免就多看了幾眼。
“大表嫂，大舅媽的手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
尤氏走的很慢，“和卓，明兒就要見到你娘了，你娘若是留在大昭，你……”
“我想和娘在一起！”
和卓沒有猶豫的道：“大表嫂，從小我就跟着我娘。”
她從來沒有跟娘分開過這麼長時間。
“……乖！”
尤氏在這孩子的眼睛裡，看到了怯弱與害怕，心下一嘆，“皇上在瀋陽賞了公主一座公主府，大概也有意就讓她住在那邊了。”
“瀋陽嗎？”
和卓的眼睛微亮，“我知道那裡。”
那裡曾名盛京。
阿瑪有一次打她娘，說是一定會帶人光復盛京城。
“我想你也知道。”
尤氏微笑，“你是聽你爹說的吧？”
“是！”
和卓看了一眼跟着的嬤嬤，點了點頭。
“你爹的傷好些了嗎？”
“……我爹……說他現在好多了。”
她沒見阿瑪剛受傷的樣子。
但看現在，一定很重很重。
“有大夫給他上藥嗎？”
沒大夫給他上藥嗎？
和卓略有驚訝，不過在嬤嬤瞄來時，又迅速收去，“有的。”
爹身上有藥香。
她娘當初纔沒有大夫給上藥呢。
都是一點點的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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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哥哥大了些，能往她們屋裡送藥了，都是娘教她熬，教她抹的。
她都會的事，那些侍衛不可能不會的。
和卓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爹……對你好嗎？”
“好！”
不好也好。
肯定要說好的。
至於大家信不信，就不歸她管了。
反正和卓回答的異常快。
尤氏的腳步一頓，“瞧我都糊塗了，你和你哥是雙胞胎呢，誰家都得喜歡。”
兩個孩子長得不一樣。
也幸好和卓像姑姑。
“對了，你讀過書嗎？”
“讀過！”
和卓點頭，“我娘教的。”
“那你哥哥呢？”
“哥哥在外院，他們有專門的文師傅和武師傅。”
兩個人東拉西扯的一邊說話，一邊就到了沈檸的主院。
“和卓拜見大舅媽！”
“起吧！”
沈檸看了一眼跟着她的嬤嬤和丫環，朝青竹擺擺手，“帶下去。”
“兩位，請吧！”
青竹迅速上前。
嬤嬤和丫環對視一眼，都沒想到，她們會被攆出去。
明明剛剛在榮國府的時候，還不這樣。
怪不得……
想到主子們的話，她們異常恭敬的福了一禮，小心的退下了。
“過來坐！”
沈檸朝小姑娘招招手，“你外祖母她們有沒有說，你和你娘很像來着？”
“嗯~”
和卓甜甜一笑，“外祖母說，我長得像賈家人。”
還是這位大舅媽厲害。
剛剛在榮國府的時候，外祖母的屋子裡站滿了人，嬤嬤和丫環雖然只在門前站了站就被擠了出去，但是，外祖母都沒有明着讓她們出去呢。
“你很喜歡你哥哥那滿？”
“嗯！”
小姑娘點頭。
雖然她隱隱感覺到，外祖家好像不怎麼喜歡哥哥，但哥哥對她很好。
“哥哥對我很好，對我娘……也好！”
沈檸注意到她話中的微微一頓，“你娘雖然被封爲公主了，但很多時候，她也身不由己，努力一番，她可能有本事把你留在身邊，但是你哥哥那滿……，恐怕就不行了。”
醜話說在前頭的好。
沈檸也並不打算好好培養感情，也不想賈雯黏黏糊糊，直接道：“不過，你哥哥如果能直接考到大昭來，就另當別論了。”
“考到大昭？”
和卓眨了眨眼，“您是說他考舉人、進士嗎？”
“嗯！”
沈檸點頭，“你覺得你哥哥能考嗎？會考嗎？”
“能考！”
小姑娘鄭重點頭，“我哥哥很聰明的，外院的文師父常常誇他呢。”
“能考和會考不是一回事噢！”
沈檸笑，“我是問你，你覺得你哥哥會到這邊考進士、舉人嗎？”
“他……他……”
和卓猶豫了，“大舅媽，等哥哥來，我先幫您小聲的問一下行嗎？”
哥哥現在是貝勒呢。
“可以！”
正說着，賈珍就已經帶着那滿過來了。
“外甥那滿，拜見大舅媽。”
這是阿瑪他們很怕的大舅媽呢。
那滿恭敬了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