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龍擡頭，一大早的，沈檸的桌上就進了一盤豬頭肉，說是挑龍頭，至於扶龍鬚……
看着面前的一碗龍鬚麪，她很有興致的吃了一碗。
四十九天的素，後天到期，怎麼着，她都得堅持下來。
“祖母，吃個龍耳，百病懼龍體外跑。”
蓉哥兒關切給她夾了一個素餃子。
“乖，今天也是‘土地誕’。”
沈檸給他也夾了個素餃，“回頭到城外土地廟燒香的時候，爲祖母多燒一注。”
這是她孃家那邊的風俗。
京城匯聚了全國各地的人，各種風俗其實都有。
去土地廟給土地公公‘暖壽’的也多。
“孫兒知道。”
以前是祖父陪祖母，但如今祖母的身體未好，今天又有風有雨的，肯定是去不成。
“爹一早就讓人準備了。”
給土地神賀壽，不僅要燒香祭祀，還得準備鑼鼓，放萬響的鞭炮。
“沒來跟您說嗎？”
“說了。”
沈檸笑笑。
賈珍原本還要過來陪她吃早飯來着，只是尤氏吐得厲害，她趕他回去了，“只是祖母今年開年不利，多燒幾柱香總是好的。”
沈檸可以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又差了許多。
明明沒走幾步路，就感覺很累很累。
穿來至今，她努力保養了，但還是幾次生死一線。
莫名的，沈檸有些怕。
雖說子不語怪力亂神，但現在她需要土地爺保佑啊！
所以，多燒幾柱香有啥問題？
萬一管用呢。
“祖母，孫兒給您燒多多的。”
蓉哥被祖母說的難受，忙給足他的保證。
他們家這一年的變化，都是祖母拿命拼來的。
蓉哥看在眼裡，也記在心裡。
所以給土地上香的時候，特別的虔誠。
他們這邊的鞭炮噼裡啪啦的響起時，更遠處的京營裡，一百枝轉輪槍也在靶場上，同時響起。
京營節度使柴旭堯的心在咚咚的狂跳。
有了如此利器，他可以帶着京營的兄弟殺到黑河打退羅剎人啊！
換以前，柴旭堯肯定早就跟微服來此的皇帝請纓了，奈何如今他不敢！
去年要過年的時候鬧兵變，他裝着不知道，沒有支持皇上啊！
如今……
柴旭堯細細打量打槍的一羣禁軍，發現都是從邊城進京受賞的年輕將官，心下不由一沉。
皇帝是覺得他們這些老臣已經不值得拉攏了嗎？
“柴愛卿！”
皇帝眼中的笑意不達眼底，“羅剎人的事，你已盡知？”
“是！”
柴旭堯忙表現的特別恭敬。
“這樣，朕要從京營調兩萬五千人。”
與其等着羅剎人再出兵，劫掠四方後，他們再被動迎戰，還不如趁着現在，早點動手。
如今器造局已經連着造了三百把轉輪槍。
可以把羅剎人從黑河打出去了。
“你覺着誰帶隊比較好？”
問他意見？
柴旭堯的心又稍稍激動了一下。
皇上有如此利器的事，還願意給他臉……
“京營上下皆聽聖上旨意，”他拱手時，言語鏗鏘有力，“聖上點誰就是誰，臣等必效死力。”
“臣等必效死力！”
京營諸將官亦同時拱手，靜等皇帝點兵點將。
……
藍枝要出征了。
“大舅媽，您等我好消息！”
“……好！”
但此時的黑河，哪怕不是冰天雪地，也定然還在零下。
“這套衣服外用了防水的油布，因爲充的都是鵝絨。套上軍隊的棉甲，更保暖不說，也甚爲輕巧。”
沈檸把給她新制的衣服拿了出來，“你看這裡還有帽子，兩邊的長繩一拉，就能緊緊的護住腦袋。還有這個圍脖，夜明天冷，就往頭臉上拉一拉，天熱就拿下來，往兜裡一揣。”
原理跟現代的衝鋒衣差不多，只是樣式是如今的樣式。
“大舅媽，我試試啊！”
藍枝的眼睛亮亮的。
自從母親去世，所有一切她都是自己打理。
別人用啥她用啥，每天想的是如何把那羣不服她，好奇她的男同僚打趴下。
她從來沒有想過，一件衣服還可以這麼做。
大舅媽對她是真的用心了。
她去內室換衣，又穿上軍隊的制式棉甲，出來時，一如剛剛英姿颯爽。
“大舅媽，很暖和也很輕鬆。”
黑河可比寧夏衛冷多了。
平日裡，藍枝是不會在意的，可是身爲女子，每月總會有那麼幾天不便的時候。
藍家就剩她一個人了，哪怕不爲自己，爲了爹孃哥哥，她也得護好自己。
“喜歡就好。”
沈檸突然覺得，這衣服是不是能讓賈璉在北邊軍隊推廣開來。
如今的油布因爲工藝問題，在透氣性上有問題，但在防水、防潮和耐用特性上，都遠勝其他布料。
南方不行，但北方絕對沒問題啊！
“藥材什麼的，都讓府醫備好，每樣都檢查過了。”
她因爲藥的問題吃了大虧，如今在這方面可注意了，“你全都帶上，大舅媽等你凱旋。”
“嗯！”
藍枝頓了一下，到底道：“大舅媽，您覺得我們打到哪裡更好？”
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幫大舅媽實現願望。
以前，她不敢說這話，但是如今不一樣了啊！
羅剎人的火槍也就那樣。
完全不能跟他們如今的轉輪槍比。
如她這樣的新生代軍官，都想打到他們的老巢看看。
看看他們吃什麼喝什麼，怎麼長成那個樣子。
當然，最主要的是，他們也想青史留名、光耀家族、封妻廕子。
“打到哪裡……？”
沈檸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如果你問大舅媽，那我的意思就是，把所有能打的地方都打下來。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爲漢土。”
總之西伯利亞那一片，最好全拿下來。
“如果你真要問地名的話……”
沈檸笑着道：“暫時我想說，把所有金人丟失的地盤全打回來，如果羅剎人被打怕了，要求談判，那就在他們原有的地盤上，再前移五百里。”
這是她暫時的想法，她也怕藍枝壓力過大。
“……大舅媽……”
藍枝服了，“怪不得我們夏總兵會說，您心有猛虎。”
她就多嘴一問。
大舅媽幾入會同館，那般全方位碾壓索晉和鐵保的時候，軍中好多同僚對她都比以前尊敬了許多。
他們私下裡都在說，她大舅媽若是男子，必可爲此次出兵的主帥。
“哈哈哈~”
沈檸大笑，“那是你們夏總兵的客氣話。”
邊城各將官，誰沒有點本事。
她不過是沾了後世之光。
“你老實跟大舅媽說，你們想打到哪裡？”
沈檸想知道，皇上的心有多大。
“如您所言，把金人丟失的地盤全打回來，那些地方，本來就該是我們的。”
藍枝生怕大舅媽對這個答案不滿意，又道：“我感覺只要我們把失地收回後，皇上就會對金人有所動作了。”
攘外，必先安內。
“還有韃靼那邊。”
藍枝道：“他們也正在跟羅剎人打仗，等我們贏了，十有八九也會向我們求援。到了那時……，和平演變他們爲大昭的子民，想來會放到首位。”
“……這是老成謀國的路子，很好很好啊！”
沈檸並不失望，皇帝一步步走的穩，於未來可能也更好。
總之只要做到睜眼看世界，不是固步自封，不是閉關鎖國，不是天天做着天朝上國的美夢，其他怎麼都好。
這方土地上的人，會向世界證明，他們最好！
送走藍枝，沈檸的心還久久不能平靜。
這個世界終於又變得更好了。
再不會有割地賠款，再不會有防漢更甚於防夷了。
那百年屈辱、絕望也再不會有了吧？
沈檸爬上了天香樓，傾聽從后街傳來的各種聲音。
“糖葫蘆噢~”
“芝麻糊誒~”
“豆腐，豆腐~~~”
叫賣東西的聲音裡，夾雜着小兒的笑聲以及婦人的叫喊聲。
“太太，風大了，我們下去吧！”
“那就把窗戶關上，我坐一坐。”
一時之間，沈檸並不想離開這裡，“不用你們陪着，我想一個人坐一坐。”
今日無礙，明日無憂。
生活細碎，萬物成詩！
身在局中，她只希望，內不愧心，外不負俗。
……
二月初八，諸事皆宜。
大軍開拔之日，賈雯的二兒那滿和女兒和卓亦從水路進京。
到了此時，誰都知道扣她孩子，不是威脅而是種仇。
至於大兒爲何沒來，那是因爲賈雯說了，不需要。
既然他不要她，那麼，她也不要他。
母子的緣份，在生下他馬上被抱走時，其實就已經斷了。
只是她自己一直不肯認。
其實，她也不想要二兒那滿。
但女兒和卓喜歡她的哥哥，特別讓海東青代信，說她和二哥一起來。
來就來吧！
賈雯時時警醒自己，哪怕對和卓這個女兒，她也不能因爲一腔慈母之心，做出任何損害大昭利益之事。
最近，皇后給她請了老師，說的是英烈園，說的是曾經金人進來時，各地的慘痛。
當然，大嫂病重時，沒人敢跟她說。
大嫂好了，那一夜的兇險，就沒人瞞她了。
賈雯的心很痛。
所以，哪怕兒子那滿和女兒和卓住進了會同館，她也沒有馬上召見。
她在等，等他們看到沃赫時的態度。
兩小孩都很震驚。
這個躺着，病了好多的男人是他們曾經威風凜凜的阿瑪？
和卓有些不敢上前。
其實若不是哥哥那滿，她一年可能都見不到阿瑪兩次。
“阿瑪~”
才七歲的那滿比和卓高了半個頭，他握着拳頭，“真的是……是額娘打你的嗎？”
“……不要怪你額娘，是阿瑪不好。”
沃赫主要看的還是女兒和卓。
這個女兒看到他這樣子，眼中沒有心疼只有害怕，還往兒子身後躲了躲。
這可不好哇。
沃赫放柔聲調，臉上也儘量慈愛着，“是阿瑪之前做得太過，所以你們舅舅家纔打過來。那滿，你要記着，以後若是有人欺負你妹妹，你也要像你舅舅家打我這樣，去替你妹妹出氣。”
“……可是，”那滿的眼淚落下來，“他們也打得太狠了。”
“阿瑪以前也這麼打過你額娘。”
這事那滿不知道，但和卓知道。
說不後悔那是假的。
早知今日，搶到手上，好好疼着就是。
女人嘛，只要她的心在你身上，讓她往東，她就不會往西。
是他大意了。
是大昭……，突然一下子強太多。
“和卓，你恨阿瑪嗎？”
“……”
和卓連忙搖頭。
她怎麼敢恨呢？
母親教她，任何時候，哪怕她被打死了，她也不能表露出任何一點怨恨之色。
因爲長相在姐妹中比較出衆，被人明裡暗裡的欺負幾次後，母親就教她，見人先低頭。
阿瑪的一衆女人裡，她孃的地位最低。
誰都能過去踩一腳。
若不是阿瑪明令，任何時候不準傷臉，不要說孃的臉，就是她的臉……，也早被人弄破相了。
“乖，到阿瑪身邊來。”
沃赫朝女兒伸手，“讓阿瑪看看，我們和卓是不是又長個了？”
“嗯，她長了。”
那滿拉着妹妹到阿瑪牀邊，“阿瑪您看，我也長了。”
“好好好！”
沃赫對這一雙兒女還是很滿意的。
賈雯再恨他又如何？
賈家再恨他又如何？
他和賈雯有孩子。
而且他的孩子長得這麼好。
女兒剛出生，他就想過，她要像賈雯該有多好。
這樣，她就可以聯姻，嫁到韃靼那邊，助力於他和兒子們。
如今……
沃赫突然發現，讓女兒嫁進大昭皇室可能更好。
賈家會是女兒的天然盟友。
“你們寧國府的大舅媽是個喜歡孩子的。”
沃赫笑看一雙兒女，“既然進京了，就先去賈家一趟，先見你們的外祖母，再見你們的舅媽和舅舅、表哥、表弟、表姐、表妹們。”
聯姻不僅他們喜歡，漢人也喜歡。
“現在嗎？”
那滿才見到阿瑪，不想離開。
“現在！”
沃赫肯定的道：“你們額娘跟我生氣了，只要你們外祖家認了你們，你們孃的氣…差不多也就消了。”
說着，他還看着和卓，“和卓，你能幫阿瑪嗎？”
“……能！”
一路坐船來的時候，嬤嬤特別教過。
他們教她討好外祖家。
尤其討好寧國府的大舅媽。
和卓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