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山城神廟。
神廟護軍，列隊迎接。
十二廟祝，皆立身於大門之前。
他們先前負責鎮壓舊神之念，已經極爲疲乏。
但今日聖師初到遠山城，前來祭拜山神！
他們不敢怠慢，故而在此等候，迎接聖師。
經此一戰，從明面上是聖師斬殺了下一代劫燼的教主，重創了劫燼的士氣，從而提升了人族的信心。
從更高的層次來說，是人族的氣運，擊潰了五尊舊神的氣勢！
畢竟辰龍已經被確認爲下一任棲鳳府的劫燼教主，是五尊舊神共同認可的“使者”！
還有一點，則是聖師與辰龍，此前都是煉氣境巔峰！
一個憑新法突破！
一個憑舊法突破！
人族將會廣傳此事，讓各方知曉，新法之勢，壓過了流傳不知多少歲月的舊法之路！
“拜見聖師！！！”
神廟之前，衆人盡數施禮。
林焰騎在蛟鱗馬之上。
身後是新任天機旗主傅仲。
而城守府高層、監天司指揮使、以及遠山城各大家族的領袖，都跟隨在後。
——
遠山城的神廟，一向較爲安穩。
這裡靠近太玄神山，也靠近聖地。
但凡聖地之人，進入三府之地歷練，第一個地方，便是來到遠山城，並依慣例，以香火祭拜山神。
三府之地，支援太玄神山的強者，也都要經過遠山城，敬香祭拜！
而太玄神山那邊，彙集了南山聖地以及三府之中，最爲頂尖的人族強者！
不但有衆多煉氣境的武夫，還有煉神境的強者，甚至有造景的神主！
其中又有掌控三十六天罡旗的旗主！
每當太玄神山防線經歷過大戰，事後需要休整的人物，都會來到遠山城。
而回到遠山城之後，也須祭拜山神！
遠山城的人口，不如高柳城來得多！
但勝在遠山城的位置，來往強者衆多，皆爲人族高層之列。
修爲越高，敬香供奉的香火，便越是雄厚！
所以這座看似偏僻的遠山城，反而是三府之地當中，香火最爲鼎盛的城池！
“辰龍此前，是打算借用山神之力，攪亂局面，從而遁逃。”
林焰入了廟宇當中，語氣平靜，說道：“但山神不曾給予迴應，諸位如此疲乏，想必是與此相關。”
“聖師真乃慧眼如炬！”
大廟祝感慨道：“不過，之所以能壓得下來，更重要的是，仍是聖師，風采蓋世，氣運滔天！”
林焰頓時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根據此前的情報，這座遠山城的神靈，並不像是府城的梧桐神母那般清醒，是如高柳城那般，誕生了新神之念。
但是關於舊神之念的情報，極爲稀少。
例如高柳城的柳神、黎城的神靈、豐城的天公神王、以及臨海城的那位……實則都對人族，抱有極大敵意。
祂們只是受限於舊約，而不能對人族出手。
但林焰隱約明白，也許就是因爲受限於舊約，所以祂們對於人族，纔有這麼大的敵意。
而眼下，遠山城這位，則不大一樣。
祂的本體舊念，似乎對人族，敵意不是太重。
準確來說，祂還在猶豫，是與人族爲敵，還是扶持人族。
但今日人族聖師展現出來的風采，讓祂搖擺的態度，稍微偏向於對人族友好的一邊。
“眼下清醒的，是上古的舊神，還是我人族的守護神？”
林焰忽然偏頭，看向大廟祝。
大廟祝笑着說道：“遠山城的山神，自然是人族的守護神！”
林焰笑了聲，微微點頭，進入了大殿。
此前遠山城的神靈，曾被當地百姓，稱爲山君，林焰還以爲這是一尊虎類的上古神獸。
但此刻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尊石像。
神軀化作石像，是跟天公神王一樣的沉眠方式！
但這尊神像，身高六丈，貌若古稀老人，然而頭頂生出雙角，神色萬般嚴肅。
祂手中持一根柺杖，雕刻的是龍首。
這是神兵！
其品階，要遠勝如今林焰手中的照夜神刀，以及背後的神弓！
這是真正的上古神兵！
隨着林焰三支香插在爐中！
白煙嫋嫋，籠罩在神像的面部。
半晌之後，才見神像雙眸，似乎亮了一瞬。
“人族的聖師，你確實出色。”
“你自身的道路，理應你自己去選，只要你不願意，外人無法干涉！”
“今日本座不會留你，但是……”
神像雙眸，光芒收斂，嘆了一聲：“你心不誠。”
聲音落下，神像光芒已經消失不見。
林焰微微皺眉。
片刻之後，他施了一禮，轉身走出大殿之外。
大廟祝跟隨在他身側。
“……”林焰偏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說道：“山神大人先前說的那些話，什麼意思？”
“山神大人，明顯有意賜下一場機緣，交與聖師。”大廟祝低聲道。
“但我心不誠？”林焰笑着道。
“三柱清香，是少了點。”大廟祝低聲道：“若聖師願意，可在神廟之後，備三牲酒禮，今夜暫住，明日再行祭拜！這場賜福，絕非尋常！”
“嗯。”
林焰面色平淡，繼續往前走，說道：“剛纔大殿之中，有一些痕跡，雖然被抹掉了，有些物事也被搬走了，但有些磕碰，有些擦洗，難免留下痕跡！”
他停下腳步，看着趕上來的大廟祝，面色冷淡，道：“遠山神廟此前，佈置得很周密啊？”
“請聖師恕罪！”
大廟祝躬身拜倒，沉聲道：“原先是奉聖地之命，想借用山神之力，封住大殿，讓聖師留於其中，靜心修行，避免在外遇險……”
他遲疑了下，說道：“但是現在，高層已經放棄了。”
林焰面色冷淡，對於前者，他並沒有太意外。
對於人族某些高層強者來說，聖師不是衝鋒陷陣的勇士，不是拼殺在詭夜之中的刀鋒。
聖師，是安坐後方，穩固氣運之人，不……聖師應該是人族信念所集的一個信物！
在很多高層的考慮當中，他應該是安穩地活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就好比一尊廟中的神靈！
承載着無數人族的信仰！
這一批高層，往往是老一輩的人物，多數是修行了太上玄道至聖功的。
在他們眼中，一切爲了人族！
在他們心中，這是爲了保護聖師！
所以林焰從不指望，他們會考慮自己的意見。
但此刻，他不由得沉默了下來，道：“這些老頑固，居然改變了想法？”
“聖師的成就，沒有依靠過他們。”
大廟祝低聲道：“所以他們沒有資格干涉聖師！更重要的是，他們以往的方式，栽培不出聖師！而聖師自身，成長到了這樣的地步……那麼，他們干涉聖師的道路，未必是好事！”
聽得這番話，林焰大約是明白了，應該是陸公他們，據理力爭，說服了那些老頑固。
“歸根結底，還是聖師本身，驚才絕豔，讓他們不敢妄加干涉。”
大廟祝說道：“他們的本意是護着聖師往前走，而不是要成爲阻路之人！”
“所以，你們撤掉了在神廟大殿的安排？”
林焰語氣平淡，這般說道。
“原先的安排，也只是聽命行事，從一開始，我遠山神廟，就不是很贊成對聖師自身決斷的干涉。”
大廟祝說道：“您自微末時起，就是從血火之中殺出來的人物……”
“蒼鷹之所以看得遠，是它一直翱翔於天穹之上。”
“將蒼鷹關入了籠中，還希望借用它銳利的目光，去看清遠處的場景。”
“這本就是錯誤的。”
這樣說來，大廟祝笑道：“好在他們及時糾正了這個錯誤！”
“但此前你明知是錯誤，還是選擇了安排對我這位聖師的囚禁？”林焰看着他，這般說道。
“不是囚禁，是保護！”大廟祝正色說來，又道：“此外，我所奉行的理念，是聽命行事！上面的命令，也許會有我考慮不到的深意，也許我的想法過於粗淺，貿然違抗上命，關鍵時候，恐成大害！”
“嗯。”
林焰微微點頭，旋即問道：“三牲酒禮，該如何準備？”
“豬、雞、魚。”
“這麼簡單？不用再隆重些？”
“有更隆重的，但沒有必要。”
“爲什麼？”
“山神大人想吃魚。”
“……”林焰沉默了下來。
“原本祭品都已經準備好了。”大廟祝停頓了下，說道：“但是，先前山神大人說，您心不誠……所以我建議，聖師親自去籌備。”
林焰沉默了下來。
半晌之後，他看着大廟祝，說道：“拐彎抹角，你們究竟想要本座怎麼做？有話直說，不必打啞謎！”
“需要打啞謎，自是不能明說，因爲……誰也承擔不住反噬！”
大廟祝停頓了下，說道：“聖師應該接觸過，不能提及的‘隱秘’！而這一次……”
他停頓了下，說道：“即便想要告訴你，可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哪裡說得清？”
林焰沉吟着道：“所以，山神大人也自認是一枚棋子……那麼這個棋盤，鋪得多大？”
“敵我雙方，涇渭分明。”
大廟祝指了指北方，說道：“非常分明！”
林焰看向了北方。
太玄神山！
橫貫東西，隔絕南北！
北邊的妖魔域！
南邊的聖地，人族三府所居！
確實分得極爲清晰明朗！
“聖師心中，應該明白了。”大廟祝這樣說來。
“……”
林焰靜靜看着北邊。
太玄神山以北，三大聖地，已淪爲妖魔域。
論起源頭，便是三大聖主，提及了那尊遠古神王，從而隕落，致使羣龍無首，詭夜入侵！
既然涉及到了遠古神王，也涉及到了太玄神山……林焰對於背後這尊神靈要賜予自身的機緣，便更爲好奇了。
“對了，還有個事，非常重要。”
大廟祝停下腳步，低聲道：“山中有河流溪澗，池沼湖泊，內中多生魚類……只是這種淡水之中生長的魚蝦，土味太重。”
他神色凝重，說道：“山神大人，喜歡吃海中魚。”
——
走出了神廟之外。
各方勢力，皆迎上前來，他們都已設宴，想要爲聖師接風洗塵。
尤其是各家大族，更是眼神熾熱。
他們不屬於城守府、也不屬於監天司、更不屬於神廟。
聖師的新法，將來傳揚開來，勢必在人族高層之中，將會在城守府、監天司、甚至神廟高層，列爲機密。
而他們這些人，則未必有資格接觸到。
如果只是出現在遠山城的機緣，他們作爲一方霸主，自然不難獲取。
可這是人族的聖師！
他們不可能威逼利誘，甚至都沒有資格與對方交談！
可是，如今聖師來到了遠山城，他們只想着，得見聖師風采……若有可能，獲得聖師認可，儘早得到人族的新法。
他們這些身居高位的掌權者，修爲雖然不低，壽元依然充足，可畢竟年老了！
“回去罷。”
林焰拒絕了宴席的邀請，徑直去往了監天司，尋找了遠山城的指揮使。
“聖師！”遠山城指揮使立時施禮。
“我也出身於監天司，在自家的地界，不必如此客氣。”林焰說道：“我不過一名總旗使罷了。”
“聖師莫非不知曉？”
這位遠山城指揮使，低聲說道：“如今三府監天司最高總部，已經共同宣告，定您爲三府巡察使！”
“在三府之地，您在監天司的權柄，高於各城的指揮使！”
“也即是說，您來到了遠山城，那麼遠山城監天司，都應聽您調令！”
他這樣說來，低聲道：“您老人家此番前來，是否有事吩咐？”
“我要一條海魚！深海魚！”
林焰說道：“傅公子正在各坊尋找，沒有海類的魚蝦……這件事很重要，需要監天司”
遠山城指揮使遲疑道：“這裡是遠山城啊，距離海域極爲遙遠，哪裡會有海中的魚？”
林焰皺眉道：“不是會有商隊運送貨物前來？”
指揮使不由得低聲道：“那也是之前了，如今封了城，沒有商隊來了！就是以往，也極少會有海中之物運來，畢竟過於遙遠，過於罕見，也就過於昂貴……”
“況且不好保存，即便有商隊運來，數量也不會多，當天就會落在各方高層手中，尤其是各家大族！”
“爲了新鮮些，當天就吃完了，不敢留得太久。”
“此時此刻，遠山城裡，不可能有海中的魚類。”
他聲音落下，不由得一怔，低聲道：“好像有？”
林焰聞言，眉頭一挑。
遠山城指揮使忽然擡頭。
“辰龍的身上，長魚鱗了。”
“我知道此事。”林焰說道：“他突破煉神之後，肉身逐漸失控了。”
“可他死後，魚鱗好像還在長！”遠山城指揮使低聲道。
“……”
林焰沉默了下來，他斬殺辰龍之後，煞氣已經得獲。
他確認辰龍已經死透了。
死了還能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