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過後，陸時序很自然地留了下來。

家裡其他人也沒有離開。

原本有工作的慶清和傅朝，甚至推掉了原定日程，留在家裡。

客廳，陸時序坐在沙發中間，左右分別是傅雲峰和傅朝。

慶清坐在另一側，悠哉悠哉喝着茶，和南枝商量着明天要不要去逛街。

南意窩在他的專屬小凳子裡看熱鬧——

傅雲峰多年來修身養性，隨時都是笑眯眯的性子：

“小陸啊，你今年29了是吧？以前應該交過不少女朋友？”

不愧是傅雲峰，一上來就丟出重磅炸彈。

再加上還有傅朝在旁邊窮追猛打：

“嘖，我們可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看來小陸是藏得特別深！”

換作平常人，怕是當場就慌了。

但陸時序不是平常人。

他見過多少大場面，眼下竟然還算淡定：

“沒有，在枝枝之前，我沒有談過戀愛。”

傅雲峰和傅朝都不大相信。

陸時序竟然不緊不慢地將自己的人生細數了一遍。

總結來說就是——很忙！特別忙！沒有空談戀愛！

“……而且在感情這方面，我的想法是寧缺毋濫。甚至在遇到枝枝之前，我是個堅定的獨身主義者。”

傅朝半信半疑，順便刺出尖銳一刀：

“因爲你不相信愛情？”

誰知陸時序竟然點頭了：

“嗯，因爲我母親的緣故。慶總和傅董是我的長輩，過去應該聽說過我父母的故事。有這慘烈的前車之鑑，我本來從未想過要和誰開展一段親密關係。但枝枝是我生命裡的意外之喜，是救贖我的光，讓我被母親厭棄的爛泥般的人生，有了新的希望。”

陸時序父母那件事的具體經歷，知道的人不多。

就算知道，也頂多是清楚陸時序父親陸聞舟因實驗事故去世，陸時序母親裴韻因爲深愛丈夫，實在無法接受現實，便選擇自殺追隨而去。

僅有極少極少的人知道，裴韻在自殺前，其實是打算把陸時序一起帶走的。

當時的陸時序很小，卻被迫面臨親生母親刺來的刀刃……

要想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那肯定是不可能的。

慶清和傅雲峰是爲數不多知道陸家事件全部經過的人。

眼看向來高傲、目空一切的陸時序，竟然爲了南枝，願意低下頭，當着所有人的面把他童年的慘痛傷疤撕開，血淋淋地展露出來……

他們竟然感覺到一絲心疼。

慶清在沉默後，緩緩吐出一句：

“時序，那不是你的錯。你媽媽這個人，有點偏執。”

豈止是偏執，簡直是瘋魔！

慶清和裴韻年齡相近、家世相仿，算是發小，只是關係不是特別親近。

但裴韻對陸聞舟的癡迷追隨，卻是圈子裡出了名的。

裴韻甚至因爲有其他女孩兒喜歡陸聞舟，給陸聞舟送過禮物，而直接拿着刀去威脅那個女孩兒離陸聞舟遠一點！

那是個偏執到骨子裡的人，將陸聞舟視爲生命的一切。

兒子？對她來說，大概是“陸聞舟的附加品”這個詞更加合適。

裴韻是冷漠的，除了丈夫什麼都不在意。

陸聞舟不比她好到哪兒去，只是他在意的是自己的科研事業。

有着這樣一對瘋批父母，陸時序的人生怎麼可能平安順遂？

所以慶清纔會篤定地對陸時序說出“不是你的錯”。

陸時序輕輕的嗯了聲。

至於信不信，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陸時序低着頭：

“抱歉，我本來不想提起這麼沉重的話題，我只是希望你們能知道我對枝枝的真心。”

說到後面半句時，他無聲擡起頭，那深海般廣袤深邃的眼睛，定定望着南枝，那濃烈的情緒鋪天蓋地而去，一點點將她纏繞。

南枝不自在地偏開臉，心裡又何嘗不爲之動容呢？

客廳裡的氣氛有些凝滯。

連一貫對陸時序尖酸刻薄的傅朝，都說不出話。

在內心深處，還有那麼一點微不可查的愧疚。

傅朝彆扭地將茶杯往陸時序方向推了推：

“要喝點嗎？我爸最愛的白毫銀針。”

“……謝謝。”

在場衆人裡，陸時序成了唯一淡定從容的人。

其他人包括南意在內，情緒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響。

之後大家岔開話題，聊些輕鬆愉快的事情，比如夏天要去什麼地方度假。

沒有誰再去戳陸時序的傷心事，大家都試着去維護他的心情。

暗中觀察的陸時序，心臟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攥了下。

有些難受，又有些說不出的觸動。

過了一會兒，南枝陪南意回二樓房間上廁所。

趁着只有自己和媽媽在，南意終於憋不住問：

“真的會有媽媽討厭自己的孩子嗎？那是他的親媽媽嗎？會不會像我們一樣，其實親媽媽被偷偷換掉了？”

現在的南意，從不懷疑他的媽媽是世上最好的媽媽、最愛他的媽媽。

所以，原來很能理解這句話的南意，現在卻不太明白這種事了。

南枝想了想，用盡量和緩的語氣：

“嗯，這種事情雖然很少，但也是存在的。”

南意小小地嘆息道：

“他真可憐。”

南枝好笑：

“‘他’說的誰？”

這下南意不願意回答了，笑嘻嘻地把小臉兒藏進南枝懷裡。

南枝呀了聲：

“小壞蛋，你手上有水呢！”

南意跟她撒嬌，非要媽媽幫他擦。

南枝笑眼彎彎，卻沒有拒絕，一點點幫南意擦乾手上的水漬。

又幫他整理好了頭髮和衣服，這才準備牽着他下樓。

剛走出房間，南枝南意迎面撞上來找他們的陸時序。

南枝下意識往陸時序身後看了看。

陸時序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

“你哥哥沒來。”

“……真稀奇。”

看來傅朝是真的有些同情陸時序，對他心軟了。

那南意呢？

南枝低頭去看南意，果然見他沒再躲避，而是睜大眼睛打量着陸時序。

陸時序心念一動，直接在南意麪前半蹲下來。

他鄭重地伸出手：

“要重新認識一下嗎？我是陸時序，是你的……爸爸。”

半晌，南意伸出手，緩緩跟他握了下：

“我是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