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努力眨眼，掩飾掉淚意，語氣輕快道：

“開心，當然開心，不然我爲什麼要和他在一起？”

她難得在母親面前顯露出幾分小女兒的驕矜。

慶清眉眼舒展：

“你開心就好。”

她沒那麼多擔憂，只希望南枝的一切選擇都是從感受出發。

談戀愛怎麼了？多談幾個，纔會知道自己要什麼。

就是……

慶清嘆了口氣。

南枝察覺到她心情不好：

“怎麼啦，不喜歡他？”

慶清緩緩搖頭：

“他是你的男朋友，只要你喜歡就好，我喜不喜歡不重要。媽媽只是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

也太殘忍了。

她彷彿還停留在女兒從襁褓長到三歲的時候，只是香香軟軟的一團，將她視爲世界的唯一。

那時候她做過很多幻想，等女兒長大，要陪她一起逛街、玩耍，甚至是點評學校裡的男生。

青春期的女兒會開心地跟她分享戀愛的故事，她們既是母女，也會是無所不談的朋友。

然而這些幻想都被硬生生斬斷。

過去的20多年彷彿成了虛無，一個快進鍵，恍然回頭時，她已經缺席了女兒從稚嫩到成熟的許多年。

遺憾是無法彌補的。

南枝也能深刻意識到這點。

就像現在的她，在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之後，也絕對回不去十幾歲時候的心態。

但她只能安慰慶清：

“總歸是會變好的。”

慶清點點頭。

這時，南枝臉上帶出幾分愁緒：

“不過我在想，要怎麼告訴一一。我擔心他不太能接受。”

哪怕先前有過試探，南意表現得像是已經長大，不再是最初時的防備，對任何外來者都拒之門外……

可想象和現實是兩碼事。

南枝絕對不想爲了這件事讓南意傷心。

慶清認真聆聽了南枝的煩惱，想了想，說：

“不要把一一看得太脆弱。”

“嗯？”

“其實那孩子，遠比我們想象中的堅強和成熟。”

慶清的話提醒了南枝。

所以，在結束和慶清的閒聊後，南枝回到房間裡，思索要怎麼措辭。

篤篤篤。

輕快的敲門提醒後，是門把手被擰開的聲音。

南意連跑帶跳地走進來：

“媽媽我回來啦！”

南枝正在沉思裡，聞言從沙發起身。

南意小臉兒上寫滿了快樂，看得出和舅舅傅朝玩得很愉快。

在這之前，南意和傅朝的關係可沒那麼好。

準確來說，是南意單方面對傅朝很警惕，傅朝倒是一直想親近南意，也很喜歡南意。

南意呢，一直以來對任何人的戒備心都很高，他厭惡任何踏入自己領地的人，媽媽除外。

然而，在知道了彼此的血緣關係之後，舅甥倆的關係突飛猛進。

傅朝也成了爲數不多可以單獨帶着南意、而不讓他反感的人。

傅朝對此深感榮幸。

南枝更是樂見其成。

“晚上玩了什麼？”

南枝摸着南意腦袋的隨口一問，卻像是打開了他的話匣子。

南意滔滔不絕地講起了傅朝帶他拼航空母艦的經歷，連頭髮絲兒都寫着興奮。

南枝絲毫沒有不耐煩，認真聽着南意的講述，適時給予反饋，時不時迴應“是這樣嗎”、“一一太厲害了”之類的話。

南意越講越起勁兒，等回過神來，已經是1小時後的事情了。

他瞥見時間，再想起回來時才9點，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臉：

“抱歉媽媽，我的話太多了。”

南枝笑眯眯的：

“不，我很喜歡聽你說話。”

南意頓時雀躍起來，擡了擡下巴，說：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明天我再給媽媽講！”

“好的。”

南枝思忖着，覺得終於到了該她說話的時間。

她徐徐道：

“一一，媽媽也有話想跟你說。”

“嗯？”

南意瞪圓了眼睛，看起來稚氣橫生，眼裡盛滿了光。

南枝不忍看到這些光芒碎裂的樣子，再次猶豫起來：

“媽媽想說……”

南意一下子撲過來，撞進南枝懷裡。

他緊緊摟着南枝的腰，試圖將他的心情傳遞給南枝：

“媽媽，你想說什麼都可以的！我已經是大孩子了！”

南枝忍不住摸摸他柔軟的額發，嘆息道：

“是啊，你是大孩子了，媽媽應該尊重你的知情權。”

頓了頓，才說，

“一一，媽媽交了男朋友。”

她決定快刀斬亂麻，不要那麼多鋪墊。

她已經做好準備，南意可能會委屈質問、會傷心流淚、會憤怒反對……

然而這些都沒有。

他只是稍稍因愕然睜大眼睛，隨後，像是塵埃落定般小小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

南枝發出疑惑的聲音：

“你早就猜到了？”

南意趴在南枝懷裡，聲音悶悶的：

“當然了，我很聰明，也很有眼力見。那個人是陸叔叔，對嗎？”

南枝驚歎於南意的敏銳。

她謹慎着開口：

“是他。但是一一，你要知道，對媽媽來說，你纔是最重要的，媽媽所有選擇都會以你的感受爲第一位……”

“那媽媽呢？”

南意難得打斷了南枝的話。

南枝微愣。

南意從她懷裡揚起乖巧的小臉。

他咬了咬脣，鄭重地問：

“爲什麼要在乎我的感受？媽媽的感受纔是最重要的啊。”

竟然……竟然是和母親慶清異曲同工的一句話。

南枝今天第二次覺得眼睛泛酸得厲害。

她眉眼溫柔得不可思議，問：

“那一一不會傷心嗎？”

南意認真思考過後，回答：

“會傷心吧。但我會好好調整的，只要媽媽開心就好……”

從前他偏激得像只小刺蝟，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這種話。

然而，在他隨母親認回了外公外婆舅舅還有一大堆親人之後，南意的心也在一步步地被填滿、被治癒。

他看到了健康而美好的親子關係，體會到母子之外的其他羈絆，也意識到自己不能成爲媽媽的束縛，成爲困住她的理由。

媽媽理應擁有更自由、廣闊的人生。

“只要媽媽開心就好。”

南意喃喃着重複這句。

南枝猛地抱緊南意。

一時間，她完整地體會到不久前慶清的感覺。

“你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