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磚牆。
綠苔蘚。
斑駁的鐵鏽門上。
只有春聯的年歲最小。
伸手摸一下。
飛灰裡藏着的都是歲月。
說實話。
姜姑娘已經好久都沒來過這裡了。
雖說是老爹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但她對這裡的印象。
也只有那幾個莫名其妙的親戚。
以及那個橫眉冷眼的小老太。
當然。
可愛的小姑不算。
“姜姜。”
“真的要進去嗎？”
“可這門是關着的哎。”
站在門口。
聽着身旁畫貴妃的疑問。
姜姑娘摸了摸門鎖。
隨即笑了笑。
轉身。
從自己的隨身小包裡，捏出了一把泛黃的鑰匙。
這是小姑給她配的鑰匙。
說是經過了小老太的同意，讓她沒事就回來轉轉。
體會體會家裡的環境。
都是一家人什麼的。
講真。
這話姜姑娘只能信一半。
就是字面上的一半。
大概率是小姑私自給自己準備的。
不然就小老太那個人見人嫌的脾氣。
能給自己家裡的鑰匙？
開玩笑。
不過…
既然給了。
姜姑娘也沒拒絕。
畢竟也是老爹生活過的地方。
意義不一樣。
然而。
就在姜姑娘準備把鑰匙插進去。
開門的時候。
“咔嚓”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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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就從裡面自己打開了。
同時。
走出來了一個挎着籃子的中年婦女。
與姜姑娘三人迎面撞上。
面面相覷。
一秒，兩秒…
突然間。
對方眼睛一亮。
“小寧？”
“你怎麼來了？”
說着。
她上前兩步，伸手握住姜姑娘的手。
一臉親切道：
“小寧啊。”
“你怎麼有空來的？”
“是來探望我們的嗎？”
唔…
面對老爹的老情人。
姜姑娘也沒好意思拉着臉。
有些訕然的笑了笑。
“那個…”
“樊阿姨好。”
“是學校的活動，纔來的海城…”
“趁着閒着，就想着帶同學出來轉轉的…”
“正好走到這了…就…”
一聽這話。
中年婦女當即開心無比。
拉着姜姑娘的手就要往門裡走。
但才走了一步。
就見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
“真是的。”
“家裡連個招待的東西都沒有。”
說着。
她就對着姜姑娘等人招了招手。
“小寧。”
“你們先進去坐會。”
“我去路頭拿點水果回來。”
然後。
不等姜姑娘的挽留。
這女人就風風火火的一路小跑了出去。
這下子。
幾個姑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姜姜。”
“你這個阿姨真熱情啊…”
…
“是啊。”
“我感覺她看你的那個眼神。”
“感覺跟看自己女兒一樣。”
呃。
別瞎說。
這話要是給老孃聽到。
她能原地變身超級賽亞人，來這和這位樊決鬥。
不過…
算了…
“先進去坐會吧。”
說着。
姜姑娘就帶着兩個小媳婦，一起踏入了老薑家的大門。
然後剛進來。
朱慧這丫頭就忍不住的對着周遭的景象起了興趣。
拿起自己的手繪本。
隨後就畫了起來。
而齊小雯同學，則像個好奇的小貓一樣。
啥啥都要湊過去看看。
哪怕角落的一口水井。
她都湊在上面。
小心翼翼的向下投望過去。
至於姜姑娘自己。
掃視一圈周圍以後。
目光還是不由自主的放在了步入後院的那扇門上。
想了想。
還是嘆了口氣。
心裡尋思。
來都來了。
打個招呼吧。
不然這小老太估計能在心裡diss自己一家。
而後。
抱着這樣的想法。
她還是邁開腳步，向着後院走去。
結果。
纔剛推開大門。
就讓她看到了皺眉的一幕…
——————
半小時前…
……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小老太覺得自己的精力有點跟不上了。
愛睡覺。
懶得動。
身上還時不時的這裡疼一下，那裡酸一下的。
就比如今天中午。
小老太吃了點粥。
想着要不要出去走兩步。
然後心口這塊，就時不時的開始抽抽。
像有什麼東西在捏着一樣。
這讓小老太的心情有點說不出的煩躁。
連碗筷也懶得收拾。
就起身，拄着柺杖，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看着靜寂的小院。
暖和的陽光，透過天井，照在院子裡。
這樣的景色，讓小老太心情才稍微好了點。
晃悠了幾步。
感受到腳踝上的刺痛感。
小老太緩了一會。
選擇坐在了旁邊的石凳上。
如果是以前。
姜愛國那老東西肯定會過來嘲笑她。
然後被她罵一通之後。
再不情不願的過來攙扶她。
一步一步的去到想去的地方。
現在呢。
小老頭回過頭。
看着院子裡的那張竹編長椅。
有些不悅的輕哼一聲。
“你個老東西。”
“年輕的時候跑的就快。”
“這年紀大了，還跑那麼快。”
“害得老婆子我現在走路都沒人扶了。”
“該打！”
說着。
小老太揚起手裡的柺杖，就想錘在那張長椅上。
但當她注意到長椅上的斑駁。
扶手處那磨損的痕跡。
心裡沒來由的一軟。
“罷了罷了。”
“拿個椅子教訓了有什麼用。”
“無趣。”
正嘀咕着。
小老太突發奇想。
尋思着姜愛國那老東西以前每天都喜歡在長椅上曬太陽。
只要一有陽光。
必會在長椅上坐個半小時。
到底是什麼滋味呢。
能讓這老東西如此喜歡？
想到這。
小老太也有點止不住腳步了。
撐着柺杖。
一步一步的走到長椅上。
然後輕輕的往上一坐。
“咯吱…”
長椅發出了讓小老太有點熟悉的聲音。
赫然間。
她的眼角眯了起來…
放開柺杖。
躺在了長椅上。
然後。
聽着耳邊傳來有節奏的‘咯吱’聲。
小老太好像聽到了姜愛國那老東西的叨嘮聲。
好像在責怪她。
爲什麼搶了他的椅子。
笑話。
整個姜家。
有我許萍不能坐的地方嗎？
不過。
還別說。
這椅子就這樣躺着，還真的挺舒服的。
腳不疼了。
腿不酸了。
就連那心口，也沒揪的感覺了。
搖着搖着。
小老太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半大點高。
穿着一件打着補丁的麻布短袖。
跌跌撞撞的跟在自己後面。
喊着‘媽媽抱，媽媽抱。’
可自己都這把年紀了。
哪能抱的動。
小老太剛想拒絕。
結果就聽到了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勸着自己。
“萍。”
“小安都走了兩條街了。”
“抱一下吧。”
兩條街了麼？
要是按照以往自己的性格。
小老太肯定還是拒絕，畢竟小孩子不能太寵。
不然這脾氣肯定不會好。
可現在。
許萍低着頭看了自己那蔥白的雙手。
想着那幾十年沒有回來的兒子。
迷迷糊糊間，她笑着應了一聲。
“行。”
“那就媽媽抱抱吧…”
——————
姜姑娘是真沒想到。
印象中。
那位脾氣古怪，對誰都是一張臭臉的小老太。
居然會一臉含着笑的逝世在自家小院的長椅上。
那靜寂的模樣。
安靜的像是一幅畫。
和一旁那位跪在地上，失聲痛哭的樊阿姨。
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
好像…
但也不知道怎麼說。
畢竟躺在長椅上的那個老人。
是她血緣上的奶奶。
而自己似乎也不應該就這麼看着。
可要是讓她跟着那位樊琴阿姨一樣，上去跪着哭。
她也完全做不到。
甚至說。
眼下的她，眼睛裡連一滴水都擠不出來。
是心狠？
感覺不太像。
“姜姜…”
“不要難過…”
“節哀順變…”
面對着小媳婦和朱小慧的安慰。
姜姑娘點了點頭。
然後沉靜片刻。
拿起手機。
編輯了一條短息，發了出去。
十分鐘後。
一個莽撞的人影衝了進來。
掃視一圈後。
徑直的就衝向了長椅位置。
‘噗通’一聲。
跪在了地上。
“媽！！！”
“我的媽媽！！”
“你怎麼就一聲不吭的走了啊！！！”
嚎啕大哭。
那模樣。
哪有一點平時大院工作人員的形象。
眼見如此。
姜姑娘嘆了口氣。
把身旁兩個姑娘一起從後院給帶了出來。
坐在前院的椅子上。
她深深的呼了口氣。
“抱歉。”
“本想帶着你們來玩的。”
“沒想到…”
…
“別這麼說，姜姜。”
“家裡老人去世這種事情是你也不想的。”
“而且…而且…”
一如平日裡嘴皮子利索的齊雯。
在這種情況下。
都有點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只能再次重複着之前的安慰：
“姜姜。”
“別難過。”
“節哀順變…”
這時。
房門被衝開了。
一個面色慌張的中年婦女。
從門外闖了進來。
當她看到前院裡的姜寧以後。
明顯一愣。
但還沒開口。
姜姑娘就提前說道：
“在裡面。”
“你二哥已經進去了。”
說完。
中年女人似乎也想起了什麼。
嘴巴瞬間閉上。
徑直的衝向了後院。
沒一會。
又是一個更大的嚎哭聲，就從裡面傳了出來。
就這樣。
後院的哭聲此起彼伏了好久。
等着姜姑娘在思考要不要進去和自己那位二伯談談小老太后事安排的時候。
最後一個失魂落魄的身影。
從外面走了進來。
“姜，姜寧…”
“我，我，我媽呢？”
面對着這種帶着膽顫一樣的聲音。
姜姑娘沒有搖了搖頭。
瞬間。
肉眼可見的。
自己這位年輕的小姑。
微紅的雙眸中。
晶瑩的液體瞬間如流水一般涌了出來。
然後。
如同行屍一般，艱難的向着後院走去。
沒意外的。
又是一個哭聲，加入了進去。
但這時。
那位中年男子，也就是姜姑娘的二伯身影。
卻從後院走了出來。
來到了姜姑娘的面前。
撐着紅紅的眼睛。
沙啞的問道：
“我媽…你奶奶她，臨終前有沒有說什麼？”
聞言。
姜姑娘搖了搖頭。
“我進去的時候。”
“就看着她一臉微笑的躺在那。”
“當時我以爲她在睡覺。”
“想着提醒一下。”
“畢竟冬天了。”
“可…”
她的話沒說全。
但面前的這位二伯，應該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果然。
後者眼睛再次紅了起來。
“她老人家是帶着笑走的。”
“想必應該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寧寧啊。”
“你不知道。”
“自從老爺子走了以後。”
“她老人家的情緒就經歷過很大的變化。”
“好多次，我都想讓她跟着我住出去。”
“但她不願意。”
“她就要守着這個弄堂。”
“其實我知道。”
“她不光是捨不得這個家。”
“同樣也是捨不得老爺子和大哥。”
“她害怕，要是搬家了，他們想家了，回來找不到家怎麼辦。”
“特別是大哥。”
“寧寧。”
“老人家其實很後悔當初和大哥的置氣。”
“不止一次的偷偷把照片翻出來…”
…
“寧寧…”
“謝謝你…”
………
姜姑娘是紅着眼睛離開的弄堂。
原本她是想留下來幫個忙的。
算是頂上了老爹的位置。
可奈何老薑家還是有着傳統的觀念。
守夜不讓她這個小娘們參加。
再加上自己身邊還有兩個姑娘。
在這種情況下。
她也就只是留下一句‘有需要的時候打我電話’。
然後帶着人，從弄堂裡走了出來。
“姜姜…”
“沒想到你家還有那樣的過去…”
聽着聲音。
姜姑娘回過頭，伸出手，抹過了小媳婦臉上的晶瑩。
淡笑道：
“怎麼。”
“嫌棄了？”
結果話音剛落。
面前的女孩頓時就急了。
“沒，沒有！”
“我…我怎麼可能！”
眼瞅着這丫頭急的眼淚都要出來了。
姜姑娘趕緊拍了拍她的腦袋。
“好啦。”
“誰家沒點小故事。”
“不足爲奇的啦。”
這話一出。
齊小雯哪能不知道姜姑娘是在逗她玩。
頓時嘴巴一鼓。
憤憤的跺了一腳。
“哼！”
“你又欺負我！”
“我再也不理你了！”
看着女孩如此嬌憨的模樣。
姜姑娘眯着眼睛。
反問了一句。
“你捨得嗎？”
此話一出。
身旁那位畫貴妃，再也忍受不了，做出了痛苦的模樣。
乾嘔一聲。
“天吶。”
“殺了我吧！”
“你們倆現在好膩啊！”
？？？
敢調侃老夫。
畫貴妃我看你是找死！
隨即。
姜姑娘便和小媳婦心有靈犀一般。
幾乎同時對朱慧動了手。
一時間。
嘻嘻哈哈的聲音，頓時就在街邊傳開。
也就在這個時候。
生老病死的陰霾，才終究在幾個姑娘的心頭，被驅散了好些。
——————
傍晚。
江灘邊的某座江景飯店樓上。
三個女孩點了一桌的吃的。
從江鮮到海鮮。
從山鮮到天鮮。
種類很多。
多到讓姜姑娘這種受過互聯網衝擊的重生者，都有些歎爲觀止。
畢竟。
很多吃的。
她以前也只是在網絡上見過。
沒有真正的嘗過。
而現在。
當真品放在面前的時候。
她才終於明白。
爲什麼很多人對這些山珍海味如此追求了。
不過。
這些玩意好吃是好吃。
就是這開銷。
還真不是一般人能接受的起的。
一桌三個人。
8道正菜，3份甜品。
三杯進口果飲。
一共花了姜姑娘三萬八千塊。
真是…
算了。
錢賺着，不就是花的麼。
抱着這樣的想法。
姜姑娘隨手把卡一刷，便準備回到包廂，和小媳婦們一起，繼續享用大餐。
可就在這個時候。
她的正前方。
迎面走來了兩個人。
一個年輕人，還有一箇中年人。
兩個人看起來都喝了不少酒。
互相攙扶着向着這邊走來。
衆所周知。
酒精是會放大人的慾望的。
而姜姑娘自知自己現在恰巧很容易成爲別人的慾望。
所以爲了少點意外。
她頓時退到了一旁。
一件沒有人的包廂。
然後縮在黑暗中，等待着那兩人的離開。
結果這兩人。
“虎，虎哥！”
“你，你放心！”
“小弟，回去就給你，找一個大美女…”
“保，保證讓你喜歡…”
…
“什，什麼美女？”
“那，那個叫什麼丹妮的，你虎哥就，就很喜歡…”
…
“她，她是我…”
“是，是你什麼？”
說着。
躲在黑暗中的姜姑娘，頓時就聽到了一聲清脆的巴掌聲。
下一秒。
一個低沉的聲音，赫然出現。
“告訴虎哥。”
“她是你的什麼？”
…
“是，是，是我學妹…”
聽着這個回覆。
那個低沉的聲音赫然笑了起來。
“好！”
“好一個學妹！”
“小楊，只要你安排好。”
“你虎哥向你保證。”
“【頂部娛樂】的那部演員新劇名單，肯定有你一個！”
“而且保證在三番以內！”
隨即。
另一個聲音變得陡然高昂了不少。
“真的？！”
“虎哥您沒騙我？”
“哈哈哈…”
“虎哥放心！”
“就以她的酒量！”
“今晚您就準備做新郎吧！”
…
兩分鐘後。
姜姑娘從陰影裡面走了出來。
看着不遠處那兩個勾肩搭揹走進廁所的男人。
雙眸眯了眯。
如果沒聽錯的話。
馮丹妮…
朱慧的同班同學…
把人捎在車上，一起帶到江灘來的那位…
而現在。
算了。
回去和朱慧說一聲吧。
畢竟是她的同學。
怎麼處理…
聽她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