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連麥羣裡的大家……
應該已經在溝通投降的事兒了吧？！
與此同時，華夏棋院的對弈室內。
在花了一分多鐘重新清點了下盤面目數之後，上官升不由得頹然地長嘆一口氣。
作爲精於官子收束的頂級高手，他現在自然也已飛快地算清，自己應該要輸兩目半左右的事實，眼下無非在最後整理心情而已。
也完全能夠想象到，在看完這麼一盤棋後，觀戰的衆腐乳們心中會涌起怎樣的驚濤駭浪。
說實話，這盤棋……芮昭爆發出的能量實在是太過驚人了！
本來在他成功藉助倪珏精心打造的中盤利刃陰到這位當世第一人的時候，他非常肯定自己手握巨大的優勢！哪怕一向心思縝密的他也覺得這盤機會很大很大！
可哪知道，綻放全部神威的快棋雅典娜竟然恐怖到了這個地步！
明明下完右下飛刀後都已經是第128手了，結果這都讓對方硬生生用逆天的直線計算能力、高超的官子收束水平、以及近乎癲狂的落子速度逼得自己大腦過載，最終強行逆天改命！
或許……
如果等左上、右上再多定型些再出手，自己能夠撐到最後……
但……並沒有如果。
當時盤面之處，就是下方最大！
再拖下去，錯失時機，很可能永遠都用不出這把刀了！
……哎！
認輸吧！
再堅持下去，也只是徒增煎熬而已。
念及於此，世一官的指尖輕輕擡起，彷彿有千鈞重，隨即從棋盒中取出兩枚黑子點向棋盤一角，發出清脆的認負信號，其疲憊而坦誠的聲音也隨之而來：
“……我認輸了！”
至此，棋局結束。
歷經204手，面對上官升中盤末尾極爲凌厲的突然發難，當世第一人最終依靠着自己精彩絕倫的後半盤發揮完成天地板逆轉，連續第二年進入到龍星戰決賽之中。
但……此時官爺的心絃卻沒有絲毫放鬆，反而繃得更緊。
他認命般地再次長嘆口氣，微微垂下頭，等待着即將到來的暴風驟雨。
——畢竟這回，可是他不講武德，對二十二歲的小姑娘發動偷襲！
他幾乎能猜到對面馬上會拋來的問題：
“……上官九段，怎麼回事？不是說好的公平地比一場官子嗎？”
“我好心好意答應你公平比一場，結果你個三十多歲的老男人了還不守信用……你到底還有沒有點最基本的羞恥？”
“和你這種人一起在華夏棋壇共事，簡直令我噁心！”
……嘖！
這真的光是想想就遭不住啊！
此時上官升臉上的肌肉可謂抽動連連，隨時就有繃不住的可能。
儘管賽前羣裡的哈基樂確實和他統一過“說辭”——大意是靈感乍現，一時控制不住，最終就下成這樣了。
但如此明顯的、針對性極強的“偷襲”手段，怎麼可能不引起她的懷疑？！
甚至要是芮昭接連追問下去，萬一暴露出“芮昭包圍網”的存在……那一幫子腐乳估計就要當場社死了！
所以，雖然棋局上他已經一敗塗地，輸得心服口服，但此刻，他必須打起全部精神，調動起所有演技，做好應對對方“嚴刑拷打”的心理準備。
他甚至在腦海中快速回放着邊樂樂教他的那幾句詞兒，隨時等待着審判的降臨。
但……令官爺沒有想到的是……
預想中充滿審判及責備意味的開場白並沒有響起。
時間似乎凝固了幾秒，對坐的芮昭，彷彿這才終於從激烈的勝負世界中脫離出來，長而微翹的睫毛輕輕顫動，那雙清徹如泉水的眼睛重新向他聚焦。
接着，一陣截然不同的、帶着明顯亢奮和激動情緒的清亮嗓音，如同銀鈴般打破了沉重的寂靜般劈頭蓋臉地砸向上官升！每一個字都似乎都像帶着驚歎號般有力！
“上！官！九！段！”
當世昭君連名帶姓地喊着，聲音高亢，帶着難以掩飾的興奮：
“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
“……
“……？！？！？！”
上官升聞言一時懵了——這語氣怎麼聽都像是誇讚？
這怎麼就“一定可以”了？！
詰問呢？！
質疑呢？？！
被人偷襲之後的怒不可遏呢？？？！
他的身體瞬間僵住，眼神裡充滿了錯愕和難以置信，原本準備好的防禦姿態也因此顯得滑稽而多餘。
這劇本……
怎麼看怎麼不對啊？！
可芮昭顯然沒注意到他眼下這不自然的狀態，語速飛快地繼續着她的驚歎：
“你在右下角的發揮也未免太精彩了叭！！！”
她的雙眸閃爍着光，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雖然你這盤棋和之前一樣，還是出了一堆勺子，但右下角下得真的真的非常非常漂亮！ “我都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局部居然有如此精妙的手段！”
帶着驚歎的口吻，名人天元的手指下意識地指向棋盤右下那個讓她吃了大虧的超級愚形：
“我當時還以爲你又犯蠢了，前後行棋思路不一！
“可後面我才發現！原來你的目的是打算通過棄子讓我厚上加厚、變得重複！最後那個超級滾包更是精彩至極！！
“所以……我之前就說了！
“只要上官九段你多多努力，肯定也能在佈局和中盤下出非常精彩的手段！”
“……”
芮昭的語氣充滿肯定和鼓勵，彷彿在給一個需要鞭策的後輩打氣。
面對這番話語，一股巨大的、混雜着羞愧、心虛和無地自容的情緒瞬間衝上官爺腦門，耳根子都發燙起來。
精彩？漂亮？我努力的成果？！
這明明全靠腐乳們羣策羣力的“共享飛刀庫”以及前名人天元親自出馬的升級改造！
真要讓自己毫無準備地臨場來下，哪能挖出這麼個連當世斷檔第一人都被陰到的天坑！
然而，話說到這個份上，他自然也沒法挑明真相……
總不能說“不不不，那招不是我想到的，是我們一幫子大老爺們搞出共享飛刀庫後、跪求你倪師兄幫忙升級改造來專門對付你的”吧？！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眼神躲閃着不敢直視芮昭明亮的目光，嘴裡嗯嗯啊啊，如同剛學舌的小孩般支支吾吾地應和着：
“……啊……是、是……我、我明白了！
“……今、今後……我也會努力！”
爲了避免這令人窒息的話題繼續下去，也爲了緩解自己快要爆炸的尷尬，上官升幾乎是用上了畢生的急智，在臉皮發燙的同時，僵硬地、生硬地強行扭開了話頭：
“那個……那個……
“我、我們現在……覆盤一下這盤棋其他地方吧？
“尤、尤其是你剛說我下出來的那些勺子！”
“啊啊，好的！”
聽到對方覆盤提議，芮昭立刻欣然點頭，雙眼重新燃起其獨有的、探討棋局細節的專注光芒。
似乎對官爺的窘迫毫無察覺，也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那番發自內心的“肯定”差點讓這位前輩當場社死：
“……那就先說說最後最關鍵的兩個勺子吧！
“首先就是這裡，第177手！你跳在這裡的這手棋。
“它看起來是想一子兩用，一面瞄着給我左上大龍施壓，一面瞄着救出中腹那三顆黑子……但實際上，這手棋對於我左上的大龍完全沒有實質性的威脅！
“看起來我好像需要立刻補活這塊棋，可實際上並沒有必要！
“我這邊拐頭擠打是先手！你是根本無法在這裡封住我的！所以這手177，只能說……下了一手幾乎沒有明確目的的棋！是絕對的失着！
“當時局面的正解，應該是179處的直接貼住！先護住中腹的目數，準備在最後中腹定型決勝負……
“啊！這個時候也必須要說下緊跟着的第179手！
“這個貼！在我178手交換之後，你就已經絕對不能再下在這個位置了！性質完全不同！
“原本在177手時能貼，是因爲接下來如果白棋跳入，那黑棋可以扳住反擊，白棋要是繼續破空，黑棋可以救回三顆子挽回損失……
“在在177和178兩手棋交換後，救回三顆子的手段消失，就不如虎在這一手棋補乾淨了……”
“誒等等等等！芮、芮昭你慢點……
“我消化得沒法像你那麼快……”
…
…
“……唔……
“怎麼她……怎麼還沒出來啊！”
華夏棋院四樓走廊，午後四點半的陽光斜斜穿過玻璃窗，在地面投下長長的光影。
聶雲羿背靠着冰冷的牆壁，手指無意識地摳着褲縫，目光時不時就看向旁邊那扇緊閉的對弈室大門——門內，芮昭與上官升的覆盤似乎仍在繼續。
此時距離芮昭驚天逆轉、拿下龍星戰決賽門票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分鐘。而這二十分鐘，對聶雲羿而言，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儘管這盤棋最終快棋雅典娜火力全開，後半盤如同天神下凡，硬生生將上官升逼勺逆轉，成就了又一盤足以載入圍棋史冊的當世名局……
但在小聶喵看來，自己所心繫之人贏得依舊是險象環生！驚心動魄！
那突如其來的飛刀！那斷崖式下跌的勝率！那被逼入絕境的窒息……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令他愈發愧疚！坐立難安！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衝進去，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她！讓她看清那幫子腐乳們的嘴臉、今後對這幫處心積慮的傢伙多加提防！
而就在他內心的焦灼快要衝破天靈蓋時，一聲“咔噠”的輕微的鎖舌彈開聲響起！
對弈室的門……開了！
聶雲羿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猛地轉過身，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向門口，早已在喉嚨裡反覆排練了無數遍的話語更是帶着急切和擔憂脫口而出！
“芮昭！你……誒？！”
然而，當看清從門內走出的身影時，聶雲羿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瞬間僵在原地！
因爲來人……並非芮昭！
而是A組另一位進入半決賽的選手、聶雲羿一直以來視爲偶像和追趕目標的……
華夏前領軍，林睿昕九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