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昭！我上次不剛和你說下不爲例嗎？！
“你說你是不是要氣死我啊！”
五分鐘後，開元名都大酒店選手休息室。
剛剛取出手機的芮昭在重新開機的第一時間就接到了於總教頭的電話——看得出老於九段應該是在比賽結束後就一直在打了。
聽到老於九段電話中怒吼後，憨憨暗道一聲不好，同時這段時間也算稍稍開了點竅的她立即開始使勁混身解數、試圖少挨點罵：
“呃……於、於老師，我、我這盤也是贏了半目呢！
“而且！還是贏的上野九段這種高手……”
“別轉移話題！這掩蓋不了你這盤官子又下砸了的事實！”
老於九段全然不上學生的當，直接開始羅列起了學生罪狀：
“我問你！第173手你點進去幹嘛？明明直接立下收官就行了啊！
“你不是從不出低級失誤的嗎？怎麼這時候搞這麼離譜的一出？你知不知道這一手棋就虧了差不多四目進去！”
知道只能老老實實挨訓的芮昭委屈地縮了縮頭，沒啥底氣地說道：
“當時，我感覺下面這塊白棋能殺，所以就這麼下了……”
“能殺？！”
電話那頭的聲音頓了頓，隨即響起了一連串鼠標聲，半晌後於慶光才接道：
“唔……這倒確實是有個劫……
“可你打贏了這個劫也殺不過啊！白棋那還有個劫可以緩氣啊！”
芮昭忙道：“所、所以我下到179手的時候收手了……”
“哎喲喂，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你這個小好戰分子了！”
隔着電話，芮昭都彷彿能感覺到對面老於九段的捶胸頓足。
“你知不知道你那時握着一個貼目以上的優勢啊？這個時候就該穩穩收官把這盤棋贏下來啊？！
“本來官子收得就差，還在整花活！你知不知道最後半目勝負，你打右下那個劫我差點沒緊張死啊？！”
“我、我就是考慮到我官子差所以才這麼下的啊！”
芮昭表示自己其實也有理由說的：
“只要我直接殺掉這塊棋逼上野九段認輸，不就不用收官了嗎！
“先前在扇空戰半決賽上，我就是這麼贏下鄒師姐的呢！”
電話那頭的於慶光先是一怔，隨即忍不住怒吐一槽道：
“你這孩子別的不好好學！學什麼戴工式收官啊！”
嗯，是的。
“只要我前面領先得夠多就不用擔心官子了”的這種歪門邪道的想法，並不是芮昭第一個有。
先前就有大拿在這條“未曾設想的道路”上踽踽獨行——那便是被稱爲“戴工智能”的戴燃。
戴燃官子偏差，這是棋圈公認的。
這個問題倒不是天生，其實在戴工還有頭髮時其棋風還相當均衡，沒有明顯短板。
或許按這條路走下去，戴燃的頭髮還能一直安然無恙，哪怕性格自閉一點，也能像谷楚熊一樣被某位圈內姐姐看上，一套乾淨利落的組合拳直接拿下、打包帶走，不至於現在還一直單着。
可壞就壞在，這個世界後頭有了狗……
自打有了狗後，戴工深感人上有狗、天外有機。自此後戴燃深研狗招中的妙味，不可自拔，頭頂秀髮也日漸稀疏，終於活成了處理不出去的樣子。
但狗招最大的優勢，其實還是在佈局研究及中盤判斷，官子相較於人類的優勢不那麼明顯。是以沉迷AI的戴工顧此失彼，官子水平便大不如前。
本來嘛，按照常規思路，官子差就要加強官子訓練，這是最簡單的方式。
可戴工卻是直接搞出了套雖未言明、但在盤面上再明顯不過的“戴工式收官”：
雖然我官子差，但我只要佈局、中盤領先得夠多，那不就不怕你官子刮我了嘛！
在這麼個奇葩思路的指導下，戴工的中盤下法，用一個字便可高度概括：滿。
一切招法幾乎都挑最狠的下（雖然他自認爲他下的棋已經有所收斂了），不把對手欺負到喪權辱國，那都叫軟弱！
所以，戴燃有着當今世界範圍內公認上限最高的中盤，真要狀態好起來那叫個賞心悅目，哪怕是柳少爺都得避其鋒芒！
不過這樣下，很多時候自然會出現“太過了”的情況。是以“戴工智能”秒變“代工智能”的情況屢見不見，甚至都已經成爲棋圈內熱梗。
……
“……我、我知道了……下、下次一定注意。”
雖然心中覺得“這爲什麼不能學嘛”，但遭到老師怒斥的昭天后多少收斂了點，老老實實點頭認錯。
而電話那頭，雷競鳴也在不住地勸損友道：
“哎喲，老於！你要不要那麼吹毛求疵！
“現在網上都在誇咱學生吶！你別搞那麼掃興！
“我最近看了很多親子相處的書，書上就說了不能當‘掃興型長輩’！你得好好學學……”
“滾滾滾，一邊去！
“孫猴兒這前車之鑑還在這吶！我這是怕她有點成績就止步不前所以纔多加提醒！”
老於九段很明顯懶得和雷競鳴這反面典型交流與後輩相處的經驗，卻也覺得以芮昭的上進心好像倒也不至於說贏個小腦斧就志得意滿，便收了收語氣，轉而稱讚道：
“不過……這盤棋你佈局和中盤確實下得不錯……
“怎麼？是賽前有對腦斧有什麼專門的準備嗎？”
“啊？”
少女微微一愣，隨即否認道：
“這、這倒沒有……
“畢竟賽前也不知道最後會具體對上哪位呢！”
“嗯？
“……那你剛剛比賽前那麼興奮幹嘛啊？”
“誒？啊！”
芮昭稍稍一愣，隨即答道：
“這是因爲我想着能向東瀛高手討教，總歸是高興的！
“畢竟想要和國外高手下棋，很多時候只能等世界大賽呢！機會難得！”
“……這樣嗎？”
於慶光語氣裡明顯帶着疑惑：
“可我記得你夢裡百合杯第二輪遇上腦斧的時候，從直播鏡頭上看並不怎麼興奮啊！”
少女眨了眨眼，語氣自然地說道：
“您說這個呀？這不奇怪呀！
“當時……我就想着最好能夠抽上南韓的那幾位高手！像柳世賢九段、徐相恆九段他們都是非常厲害的棋手呢！
“可最後只抽到上野九段……唔，那個……
“就也……還行吧？”
“……”
昭天后的這個毫無心機的答覆，直接把老於九段給幹沉默了。
半晌之後，於總教頭方纔緩緩說道：
“等下接受採訪要被問到類似問題……你就說你有專門準備就行了！
“還好我先問了一嘴，否則搞不好老尚那又得賠張外卡出去！”
…
…
她居然……
居然贏了上野虎一郎？！！！
同日，下午五點十分。
剛剛在主將臺上力克黎釗鍇的雷歧看到隔壁快棋的比賽結果，一時間都覺得眼睛花了，定睛看了好幾眼纔敢確認。
不是……你們東瀛人都那麼菜的嗎？！
堂堂名人，連個剛六段的小姑娘也好意思輸的？！
臉、臉都不要了！
在心中怒斥一通東瀛名人之後，雷歧也顧不得去看隊友比賽（反正也幫不上忙），當即從寄放處取回手機打開弈國，仔細覆盤起剛剛這局萬衆矚目的比賽。
作爲頂尖高手，稍微過了一遍全局後雷歧便很快就發現：估計是因爲不那麼擅長快棋的緣故，東瀛名人這盤棋下得有點不在狀態。且到中盤遲遲未能拉開差距時，顯得有些急躁。
但……這盤棋芮昭能夠贏下，可不是僅僅是因爲對方時間用完後開始犯病。
在此之前，東瀛名人可是一直在努力和對手來開差距的！只不過芮昭全部頂住了而已！
這盤棋從開局後，少女便下得行雲流水、來者不懼，絲毫不落下風。這才逼得久攻不下的上野虎一郎開始犯錯。
待官子再追，爲時已晚，最終成就了圍甲二十五年曆史上的首場女子棋手勝利！
她這中盤……已經完全開始向男子頂尖水平看齊了啊……
雖然少年早知道自己這“勁敵”沒那麼好“贏”，可現在眼看着芮昭都已經在男子圍甲裡贏棋了，還是讓雷歧更感五味雜陳。
這……真的就是“歷史第一女棋士”的發展軌跡呀！
雷歧在暗暗感慨的同時，一顆細密的汗珠也從其額角滲出。
後天的第二輪圍甲比賽，大京隊便將坐鎮虛擬主場，迎戰少女所在的鄱湖隊。
雖然對於“九九九七”配置、貴爲本賽季爭冠熱門的大京隊來說，鄱湖隊的實力着實是不值一提，全取三分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可雷歧卻忍不住想起賽前論壇上討論起的芮昭升七段的事情：
直播女皇昭天后，只要再贏一場責任對局，就將榮升七段！
而要是下輪比賽她對上樑司真並且獲勝的話，更是將一舉達成定段一年內便升入高段的離譜成就！
雖然平心而論，雷歧覺得單論實力，自家隊伍的四號人物應該還是要比芮昭強上一些的，可問題在於……
強，也估計強得非常有限！
再考慮到在去年的名人賽預選上，樑司真就有在昭天后手上翻車的經歷。現在芮昭實力比去年又強一截，誰敢說樑七段就不會再當一次“昭天后の腐乳”？
讓“勁敵”在自己隊伍身上達成“一年升高段”的偉業……
……那種事情不要啊！！！
一時間，小雷九段的表情分外難看。
雖然說芮昭下輪抽到並贏下樑司真的概率確實不高，但對於大京隊的主將來說，光是有這個可能就讓他夠擔心了……
……不行！
她後頭怎麼突飛猛進是另外的事兒，但最最起碼不能讓她在自家隊伍身上一年升七！
念頭到這，下定決心的雷歧當即向選手休息區走去，準備好好思考下一輪對鄱湖的臺次佈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