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父起牀的時候，唐碧琴還沒醒。
想到她之前一直失眠的情況，今天好不容易能睡個好覺，所以林父醒的時候就沒有叫她。
林父洗漱完之後，又去叫要上學的兩個小孩子起牀，“外婆還在睡覺，我們小聲一點不要吵到外婆。”
季廷陽：“好。”
季澤秋不想起牀，剛要咧嘴大哭就聽到外公的話，嘴巴馬上閉了起來。
他用着極小的聲音在他耳邊說道：“外公，我好睏，還想睡覺……”
“去洗個臉就不困了。”林父把他抱起來，帶到衛生間的小板凳上，幫他自己洗臉。
等他幫季澤秋洗漱完畢後，季廷陽早已經自己洗漱好了，正坐在椅子上吃早餐呢。
看着如此乖巧懂事的季廷陽，林父不由得發出感嘆，“澤秋，下次要像哥哥一樣自己洗臉刷牙，知道了嗎？”
季澤秋抱着他的脖子，扁了扁嘴，“不要，我就要外公幫我洗。”
林父無奈地笑了笑。
等他送完兩個孩子去學校，又抱起季攬月給她餵奶粉，陪她玩了一會兒遊戲。
眼看着就要到中午了，唐碧琴竟然還沒有醒。
林父抱着季攬月進了臥室，手指颳了刮她的小臉，“攬月，我們一起進去叫外婆起牀好不好？”
誰知這麼一逗，季攬月竟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尖銳的哭聲簡直震耳欲聾。
林父不管怎麼哄都沒有用，頓時頭大了起來，連忙過去推了推唐碧琴的肩膀，“碧琴，孫女又哭了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給她餵奶粉啊？”
“碧琴？”
“這都快中午了，咱們就別再睡了。”
“碧琴，醒醒。”
然而不管他怎麼叫，唐碧琴一點反應都沒有，靜靜地躺在牀上。
林父的心臟倏然緊了緊，一股不安的情緒油然而生，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朝她的鼻尖探去。
下瞬，他臉上的血色驟然退去，面色慘白。
救護車趕來的時候，林父正抱着季攬月，雙眼無神地坐在沙發上。
看見醫生的那一刻，他彷彿看見了主心骨，猛地起身拽着醫生的胳膊，“醫生，求你一定要救救她，求你了……”
“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我們所能的。”醫生安撫了他幾句，然後把唐碧琴擡上了救護車進行搶救。
林父把季攬月交給傭人照顧，坐上救護車一同去了醫院。
他頹廢地坐在搶救室外，雙手無力地抓着頭髮，眼眶泛紅。
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昨天唐碧琴突然變得特別精神，以爲着什麼。
迴光返照。
他垂頭捂着眼睛，淚水怎麼也無法擋住，從他的指縫間滑落，落在地上。
如果他能早點發現她的反常……
如果他昨晚睡覺的時候能夠注意到她的情況……
如果他今天早上和往常一樣叫她起牀……
這一切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林父的胸膛翻涌着無盡的後悔與自責，肩膀因爲抽泣而不停地顫抖着。
不知多了多久，搶救室的燈滅了。
醫生從裡面走出來，對上林父那雙祈求的目光，沉默片刻後，不忍地搖了搖頭，“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林父的腦袋轟的一聲，剎時變得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醫生，張了張泛白的嘴脣，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淚水早已不知不覺間淌溼了臉頰。
不一會兒，幾個護士推着唐碧琴從急救室裡出來。
她身上的白色被子拉高，連同腦袋一併蓋了起來。
林父的指尖微顫，拼命壓抑着自己的呼吸，伸手去掀開那塊白布。
只見唐碧琴那張失去血色的臉頰蒼得可怕，她雙眼緊閉，安安靜靜地躺在牀上。
林父看着那張一同經歷患難、摯愛的臉龐，現在已經冰冷無聲，胸口宛如被插進了一把鋒利的刀子，疼痛不已。
他抓住她冰冷的手，將她的手抵在腦袋上，低聲痛哭起來，“碧琴，你醒醒……別走……”
可是不管他怎麼喊，她也不會醒來責怪他嗓門太大，不會跟他一起去學校接外孫放學，不會嫌棄他連給外孫女換紙尿褲都那麼笨手笨腳……
“先生，請您節哀。”護士不忍心道。
……
季廷陽和季澤秋回到家的時候，林父正一人躲在昏暗的臥室裡，雙手抱着腦袋，一言不發。
“外公，你怎麼不開燈呀？”季廷陽把臥室裡的燈光打開，露出林父那張憔悴鐵青的臉頰。
季澤秋沒有發現他的不對勁，跑過去氣呼呼道：“外公，你不是說下午會來接我和哥哥放學的嗎？”
林父的眼睛動了動，像是也想起了這件事，“外公忘了，你們怎麼回來的？”
他的聲音嘶啞得有些難聽。
季澤秋：“是司機叔叔來接我們的。”
林父眸裡劃過一絲懊惱，“對不起，外公下次不會再忘了。”
季澤秋十分大方，“沒關係，我原諒外公了。”
林父輕笑一聲，揉了揉他的腦袋，“晚餐想吃什麼，我讓傭人去做。”
季廷陽在這時開口，“外公早上不是說我們今晚吃清蒸魚嗎？”
“啊對，清蒸魚。”林父恍然。
季廷陽抿了抿脣，發現了他的奇怪之處，“外公，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外公沒事，好了，我們快出去吃飯吧。”林父脣角的笑容有些勉強，隨後起身帶着兩個小孩離開臥室。
餐桌上擺放着三份碗筷，季廷陽剛吃了一口，像是想起什麼，“我們不等外婆回來一起吃嗎？”
林父的手驀地僵住，“她……她……你們外婆她去朋友家裡玩了，要過幾天才回來。”
季廷陽和季澤秋點點頭，很快就相信了他的說辭，乖乖地開始吃晚餐。
“弟弟，要多吃青菜才能長高。”季廷陽撇腳地夾了一根青菜到季澤秋碗裡。
“我不要，我不吃。”季澤秋又把青菜挑回季廷陽的碗裡。
林父淺淺地揚了下脣，內心卻是深感無力。
先是他們的父母去世，而後又是外婆去世，他還沒有想好該怎麼跟他們說這件事……
然而紙終究還是包不住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