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我是之江來的。”

“我是閩省的，你們現在社區裡平均都是什麼級別呀。”

“最低的是X3，平均已經X4了。”

進入大廳，陳熙就聽見周圍幾個人正在聊天。

這些詞對於沒有接觸過這種項目的人可能比較陌生，但陳熙卻非常耳熟。

社區就是團隊，也就是拉人頭那套。

X1、X3、X4也就是個人等級。

因爲這個交易所叫3X交易所，所以用X來作爲等級標識。

像什麼A起頭的項目就是A1、A2、A3。

來參加這會的大多數都是上了年紀，且女性居多，文化程度普遍比較低的人。

還好，這裡的一些工作人員都比較年輕，陳熙這樣貌倒是顯得沒那麼扎眼。

他將帽檐壓低了些，來的時候戴了口罩，倒是不擔心有人會認出。

“嘿，老弟。你是哪個社區的呀。”突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陳熙扭過頭，看到一個大叔正對着自己打招呼。

“額……我跟他們是一起的。”陳熙指了指遠處的幾個人。

“哦，你是剛加入的吧。現在是X幾呀？”

“X3。”陳熙隨口亂編了一個。

X3屬於中等偏下級，也就是十萬投資量左右。這個量不算大，但卻剛好可以出國參加這個會議。

“這是個好項目，你可以多投點。我都已經賺了很多了，現在是X5級別！”大叔呵呵的說着。

X5差不多是千萬級了，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像個土鱉的傢伙還挺有錢的。

“你投那麼多錢進去，就不擔心風險問題呀。”陳熙小聲的問了句。

“怕什麼，這可是正規交易所，國外有牌照的。”男人擺了擺手。

很快，大會就開始了。

主持人先是上來開了幾句玩笑將氣氛搞的很火熱，緊接着一個戴着眼鏡的青年就接過話筒。

陳熙揉了揉眼睛，以爲自己看錯了。

臺上的人居然是汪顯齊。

“怎麼了？”把他拉過來坐的那個熱情大叔，此時詫異的瞟了陳熙一眼。

“沒什麼。”

“第一次出國見這種大場面吧，嘿嘿，其實我也心裡很激動。你看，這裡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投資者。過幾天還有場會，到時候世界各地的人都會來參加。”男人捂着嘴，小聲的說了句。

“全球別的投資者？那他們幹嘛不去大平臺投資？”陳熙反問了句。

“因爲大平臺的福利不好呀。當然啦，3X平臺現在剛起步，會發放些福利。等以後做大了，福利也就跟那些知名平臺一樣了。我們這叫先買先享受福利！”

“可是我剛剛在手機上查了一下，新家婆並沒有這個平臺的金融牌照呀。”陳熙喝了口水，表情很平靜。

“因爲這平臺最早是在馬來國註冊的，現在新家婆、HK等地的牌照也拿到了。你在網上查不到，可能是因爲還沒有更新信息吧。你也知道的，國外速度就是慢。”

“……”

聽着大叔這種自我洗腦的解釋，陳熙也不想多說。

他以前在網上看到過兩句話。

一句是別人發出疑問，說這些被資金盤騙的人裡面很多都是有錢的老闆。他們能賺這麼多錢，那應該都是聰明人才對，怎麼還會被騙呢？

還有句是說，當一個人的智商與當前的財富不匹配的時候，財富必然會通過某種形式被重新分配。

眼前在座的這羣人都已經被深度洗腦了，你就算把證據擺在他們眼前都沒用。

只見汪顯齊在臺上拿着話筒侃侃而談，整個人散發出一股自信，這與之前在公司裡天天抱着個手機打遊戲的他，完全是另外個人。

臺下的那些人則是一臉火熱。

這種表情，陳熙以前也見過。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也就是在土澳見過的咕嚕教教主，以及那個氣功大師。

“在座的各位，你們知道自己現在踩在什麼樣的風口上嗎？有人跟你們說，區塊鏈是騙局，加密貨幣是泡沫，Web3.0是虛無縹緲的概念。那些人，要麼是銀行家的走狗，要麼是跟不上時代的窮光蛋。他們害怕你們富有。他們害怕你們掌握了生產資料。”

“什麼是Web3.0？就是主權迴歸！以前你們在銀行存錢，那是把命根子交給別人掐着。在3X交易所，每一枚代幣都是你們自己的數字資產。它不屬於任何國家，不屬於任何機構，它只屬於我們這個偉大的社區！”

臺下爆發出一陣掌聲，狂熱且雜亂。

陳熙身旁的大叔拍得手掌通紅，嘴裡不停唸叨着：“主權，對，主權。”

汪顯齊壓了壓手掌，示意安靜。“我知道，很多新進場的朋友還在糾結，怎麼才能實現財富自由？是靠那點死工資？還是靠那百分之幾的理財收益？錯！在3X平臺，我們實行的是節點裂變計劃。我們不叫拉人頭，我們這叫佈道。你把財富的火種分享給親戚、朋友、鄰居，那是你在救他們！救他們脫離貶值的苦海，救他們離開那座終將崩塌的信用孤島。”

“X3級別的家人們，你們已經擁有了組建小型社區的權限。只要你們名下出現三個X3，你們就自動晉升爲X4。X4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你不僅能拿到交易手續費的分紅，還能享受全平臺的加權分潤。這叫躺賺。你睡覺的時候，你的團隊在交易。你吃飯的時候，你的下級在佈道。金錢就像自來水一樣，順着區塊鏈的管道，嘩啦啦地流進你的電子錢包。”

汪顯齊越說越快，臉色因爲興奮而微微發紅。

“有人問我，汪總，這個生意能做多久？我告訴你們，3X交易所的目標不是做一個簡單的平臺。我們已經在準備上市流程了。看到那邊的報表了嗎？那是新家婆、HK還有馬來三地的牌照。等公司正式掛牌那一天，你們手裡持有的不再是簡單的代幣，而是原始股！翻十倍？那是侮辱我們的技術團隊。翻一百倍，那只是起步價！”

一個戴着金項鍊的大媽站起來大喊：“汪總，我現在就想升X5，還需要加多少倉？”

汪顯齊指着那位大媽，語氣溫和如聖父。“這位大姐問得好。進取心，就是通往自由的唯一門票。升X5不需要加倉，只需要你把這光輝的共識傳播給五十個家庭。只要你照亮了別人，平臺就會獎賞你的慈悲。”

陳熙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水。

這哪裡是什麼交易所大會。

這就是一個巨大的、高科技包裝下的絞肉機現場。

汪顯齊在臺上繼續描述着宏偉藍圖。“未來，我們要建立3X生態城。用我們的代幣買房、買車、買保險。我們將徹底脫離法幣的束縛，建立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金融帝國。在這個帝國裡，沒有貧窮，只有共識！”汪顯齊此時走到了舞臺邊緣：“但是，成功只屬於果斷的人。那些猶豫的、懷疑的、還在查什麼牌照信息的，註定要被時代拋棄。信息差就是財富差，認知差就是階級差！你們是要當收割者，還是要當被收割的韭菜？”

全場齊聲吶喊：“收割者！收割者！”

陳熙身旁的大叔跟着嘶吼，嗓門由於過度用力而變得尖利刺耳。

大叔扭過頭，拉着陳熙的袖子，滿臉通紅：“聽見沒？小夥子！認知！認知決定命運啊！”

陳熙默默地抽回了手。

看着臺上那個曾經只會打遊戲的汪顯齊。

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拉這個朋友回頭。

汪顯齊在臺上揮舞着手臂：“現在，請所有X5以上的優秀領導人上臺！我們要開啓全球社區點火儀式！在這之後，我們將正式鎖定上市名額！”

人羣推搡着，咒罵着，卻又興奮地往臺上擠。

兩小時後。

“哎呀，我這嗓子都要說啞了。”

汪顯齊來到大樓的吸菸室，他揉了揉有些難受的喉嚨，從口袋裡拿出香菸。

這煙還沒點上他就感覺胳膊被人拽住，接着就被強拉到了安全通道。

“你怎麼會在這，還搞什麼資金盤？”陳熙張口就是一陣質問。

“什麼叫我怎麼會在這，我以前就在新家婆留學的。還有，這可不是資金盤。這是個科技項目好不好，別什麼都是資金盤、騙人之類的。要提高一下你的認知。”汪顯齊底氣十足的回懟道。

“有沒有搞錯，你也是上過大學的。這玩意是不是資金盤你看不出來呀，天底下哪裡有那麼高收益又風險低的投資項目。”

“那是你不知道而已，我可是親眼見過這個項目裡的AI交易算法，勝率達到了90%以上。”

“那我問你，既然有那麼高的勝率。爲什麼項目創始人不去跟那些大機構談，非要拉這羣啥也不懂的臭魚爛蝦玩？”

“什麼叫臭魚爛蝦，他們可都是投資人。大機構胃口大，這些人懂知足，你明不明白呀。”

“我去，你TM跟那羣人一樣，已經自我洗腦了。我本來還以爲你是知道是資金盤，配合他們騙人而已。”陳熙像是看傻子一樣盯着這個朋友許久。

經過對話，他已經推翻了來時的猜測。

現在的汪顯齊跟那幫投資者一樣，完全就是對這個AI交易相信的不得了了。

“這TM就是量化，多少年前出來的東西了。只不過是這幾年AI興起，給套了層皮拿出來圈錢的把戲。你能不能動點腦子！”陳熙抓着對方的肩膀搖了搖。

“可我之前看到的數據是真的呀。”

“那是假的。”

“我又不是傻子，那數據是事實的，我還去幣A驗證了。絕對沒問題，完全是同步的。你別總是把別人當成低智商好吧。”

“我問你，你看到的交易時間是多久。”

“沒多久，半小時不到吧。”

“那不就對了。跟你講個簡單的道理，你丟硬幣十次，你只猜正面朝上。十次正面朝上出現了九次，這就是所謂的90%勝率嗎？再多交易幾次呢？結果是多少？”

陳熙又問。

“我不想跟你聊這些，你就是嫉妒我現在發達了。當初在華京我找你借錢，你都不借給我。這麼多年的朋友了，拿點小錢都不願意。我在這個項目已經賺到錢了，講課的費用已經還掉了貸款，而且還綽綽有餘。朱總已經說了，3X缺了我不行，馬上就要給我股份了……”

“拉倒吧，趕快回國去。”被倒打一耙，陳熙有點生氣。

“我纔不走呢。你看着吧，我的賺錢能力絕對不輸你！”汪顯齊趁着他想事情的時候，丟下一句話拔腿就跑。

等陳熙反應過來追上去，對方已經鑽進了電梯。

“奶奶的！”看着下降的電梯，陳熙罵了一句，接着就按下了上升的按鈕。

二十八層客房。

按下門鈴，房門很快就打開了。

紗織揉着睡眼站在那打了個哈欠，接着就白了他一眼。

金娜娜則是躺在牀上歪着腦袋，看到他進來後也沒好氣的說道：“都幾點啦，說好帶我們吃飯去的，又去哪鬼混了？”

“我都已經氣飽了！”陳熙直接往沙發上一座，然後就嘆了口氣。

女人都是八卦的生物，見到對方這副模樣，原本不滿的情緒瞬間就消失了。

兩人嬉皮笑臉的走了過去，拉着他左右胳膊晃動着：“來，給姐說說看，是什麼有趣的事能把你給氣成這樣？”

很快，陳熙就將剛剛發生的事情講了出來。

“哈，這東西我們也很多……”金娜娜和紗織聽完後便開口道。

兩人回國後也碰到過相同的事，泡菜國的資金盤不叫社區，而是稱呼爲領先房。

洗腦套路則差不多，泡菜國人極度焦慮階級跨越。他們會利用泡菜國森嚴的輩分制度，讓後輩給前輩進貢，或者讓長輩帶着全家老小入坑。他們不叫拉人頭，叫階梯式救贖。

島國的玩法則是溫水煮青蛙，資金盤通常被稱爲MLM，他們多潛伏在LINE羣組裡。島國人把拉人頭稱呼爲“羈絆裂變”（Kizuna Fission）。也就是先跟你交朋友，然後一點點打開你的錢包。

“別想了，吃飯去吧。我都餓死了。”紗織拍了拍那癟下去的小肚子。

“行，出門吃飯！”陳熙揉了揉太陽穴。

兩女歡呼一聲，立刻收拾東西。

三人下了電梯來到酒店大廳，金娜娜看着左顧右盼的陳熙沒好氣的揪住了他的耳朵。

“從出了房間後，你就一直看來看去，是我們兩個不夠漂亮嗎？”

“不是……我總覺得有人在盯着我。”

即使被揪住耳朵，陳熙也渾然不在意疼，因爲他隱隱感覺自己正被人窺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