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胡浩的賬戶依然處於上鎖狀態，陳熙再次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接電話的還是上次那位工作人員，不過這次聽起來清醒不少。

一認出陳熙的聲音，對方語氣立刻生硬起來：“怎麼又是你？我再說一次，沒有完整資料辦不了事。注意你的言辭，我們是按規章辦事，亂說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我可沒違法，你別亂扣帽子，咱們就事論事。你上次強調匯款必須按合同姓名來，但現在早就是網絡支付時代了。照這個邏輯，我要是看誰不順眼，是不是轉筆錢到他賬戶再舉報，對方賬號就得被封？這要成風氣，不就亂套了嗎？”陳熙慢悠悠喝了口茶，語氣裡帶着調侃。

“如何判定是我們的職責！你要是繼續胡攪蠻纏，我們將採取必要措施！”電話那頭的人明顯有些惱羞成怒。

“哦？什麼措施？來找我？行啊，我的路費不用你報，你來的路費我倒可以給你報了。”陳熙不緊不慢地迴應。

兩人來回扯了幾句，最終不歡而散，電話再次被掛斷。

“這點事也值得動氣？我給他們打個電話，應該很快能解決。”坐在沙發上的範宏遠沉着臉問。

“不是一個系統的，作用有限。再說全國那麼多農戶，你也管不過來。”陳熙搖頭。

“那就談談補貼的問題吧。”

“我建議向上反映，暫停補貼發放。不光是農業，其他行業的情況更嚴重，完全是在浪費資金。”

“這絕對不可能。”範宏遠直接翻了個白眼。

政策既已出臺，豈能說停就停。出現問題很正常，關鍵是要找到解決辦法。

“要想提高農民收入，得從糧食收購價入手。再往深了說，得提升整體國民的消費能力和觀念。既要增加收入，也要改變一味追求低價的消費習慣。只要糧價上去，農民自然會主動耕種，而不是靠補貼硬推。你看看現在的新能源車企，生產的都是些什麼……”

“那再說說金融貸款，華興那邊反映，近期查檔發現騙貸現象非常普遍……”

“道理相同。如果貸款流程足夠便捷，誰還去騙貸？這就好比遊戲外掛，你把遊戲設計得合理些、方便些，開掛的人自然就少了。”

範宏遠在領導層裡算年輕的，這個例子他完全能聽懂，畢竟他自己也玩遊戲。

“嗯。”

“同理，如果銀行能降低貸款門坎，那些助貸中介也就沒了生存空間。新聞總說投放了多少資金扶持小微企業，可錢到了銀行就沒下文了，根本沒落到實處。否則上面也不會讓我父親他們去搞金融公司了……”陳熙順勢提起了陳逸楓的近況。

如今陳逸楓也算網紅了，知道他遭遇的人不少。

見範宏遠沒接話，陳熙繼續道：“我說的這些眼下都難以實現。你看看網上，多少人喊着要打倒資本家，覺得收入低全是老闆的錯。可要是真沒了企業，大多數人都會失業。說到底，還是你們內部的博弈問題……”

“這話可不能亂說，我就當沒聽見。”範宏遠緊張地看了眼緊閉的大門。

“總之這攤子事不好收拾。”陳熙兩手一攤。

“問題總得解決。既然接了這個盤子，就做下去。你覺得這個項目未來會怎樣？”範宏遠沉思片刻又問。

“項目啓動前我就清楚資金需求巨大，華興的貸款加上各公司盈利，短期內根本撐不住。我估計最後還得靠各大企業老闆來填這個窟窿。不管他們原本做什麼行業，最後都可能被拉進農業……”陳熙抿了口茶。

其實項目初期範宏遠也明白這個道理。但他任期有限，項目週期又長，他的想法是在任內先打開局面，後續留給後任完成，這也是體制內的常見思路。

“唉，繼續幹吧。該支持的，我會全力支持。”範宏遠嘆了口氣。

“對了，上次罰我款的那位領導，現在氣該消了吧？”陳熙換上笑臉。

“呵呵，我可被罵慘了。”範宏遠突然笑出聲。

昨天他還接到領導電話，催他儘快解決其他問題，但對補貼一事隻字未提。範宏遠對華企的事心知肚明，也就沒多嘴。上面不提，他樂得裝糊塗。

“對了，之前提的供銷社線下門店，你覺得怎麼樣？”範宏遠忽然轉移話題。

“不太看好。在鄉鎮或許還能試試，進城恐怕舉步維艱。現在的年輕人根本沒聽過供銷社，那是上個世紀的老黃曆了。城裡五花八門的門店都生意慘淡，農村土特產更沒競爭力。”陳熙搖頭。

前世線下門店也搞過試點，銷量最好的居然是各地服務站。他覺得這模式早已不合時宜。

“你之前不是說要提高糧食收購價嗎？上次開會有磚家提了個方案，建議辦公共食堂來解決收購問題，既賺錢又能保障農民收入。”

“問題是能吸引多少人消費？你說的食堂就是大鍋飯吧。這種地方基本都被承包了，就像學校食堂。裡面門道太多，我覺得行不通。學校能強制學生消費，社區食堂誰買賬？”

陳熙再次否定。

範宏遠說的這些，前世華合通都試過，結果很糟。

雖是上級任務不得不做，但公司創立時號稱要改革供銷社困境，現實中卻處處受制，項目方向根本不是陳熙能掌控的。

好在範宏遠還算開明，他站起身道：“我知道工作推進困難，有些事你們想做卻受阻，上級任務又不能不完成。加油吧。”

他拍了拍陳熙的肩膀，轉身離開。

送走範宏遠，陳熙一開門就看見汪顯齊站在走廊盡頭看手機。

“找我有事？”見對方沒反應，陳熙主動開口。

汪顯齊點了點頭，眼睛仍盯着屏幕，一邊玩手機一邊走了過來。

“怎麼，來找我借錢的？”辦公室門一關，陳熙開門見山地問道。

“誰找你借錢了？是我爸讓我來談生意的。”汪顯齊一坐下就自顧自點了根菸。

“什麼生意？外貿？”陳熙對汪植的那些門路再清楚不過。

“他想做特斯拉電車出口，讓我來跟你聊聊。”

“這事沒問題，我可以幫忙對接。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跟我說說華合通最近出的那些問題。”陳熙爽快答應，隨即話鋒一轉。

“什麼問題？”汪顯齊心頭一緊。“就是我上次開會提到的，有人說我們華合通教農戶騙補。你是負責人事的，我讓你把名單給我，結果上面的人全都離職了，這你怎麼解釋？”

“人家離職是因爲待遇不行！明明有那麼多賺錢的項目你不做，偏搞些不掙錢的。工資發得少，誰還願意幹？”汪顯齊把責任全推給了陳熙。

“你說的賺錢項目，是指段總之前提的校園貸那種？”

“不然呢？你雖然預測到校園貸會被禁，但早點做我們照樣能賺。還有新能源汽車，跟着那些車企合夥幹，一邊拿補貼一邊炒股賺錢不好嗎？華合通的項目處處要錢，你非要裝清高，公司收入上不去，股東和員工看不到希望，誰還跟你幹？”汪顯齊把憋了一肚子的怨氣全倒了出來。

這不光是他一個人的想法，段毅雄那幫人也是這麼看的。

有錢不賺，不是腦子有問題嗎？

“你以爲我不知道放貸賺錢？但你知道我爲什麼不做嗎？因爲我不想讓公司變成別人的充電寶！正規持牌機構放貸的所得要交增值稅、企業所得稅、附加稅，通常這塊收入只佔公司總收入的10%到30%。你看看現在多少互聯網公司都在搞網袋，但你沒看到的是，一旦做了就停不下來。別人也不會讓你停，否則稅收從哪來？再說華合通，爲什麼農作物收購價上不去？一個原因就是消費者沒錢！不把這根充電寶的線剪了，整體消費水平根本起不來。”

他頓了頓，緊盯汪顯齊：“現在說回公司的事。我查到名單上那些人離職後，都進了幾家做農業、科技和互聯網業務的公司。這幾家公司架構設計得很巧妙，專門用來規避法律風險。國內現在就有專門幫人設計這種架構的企業。我打聽過了，這幾家公司，好像都和段毅雄有關。”

“你什麼意思？說我和段總合夥搞鬼？”汪顯齊臉色難看。

“難道不是嗎？”陳熙攤手。

他太瞭解汪顯齊了。

上學時這傢伙就愛耍滑頭，陳熙靠拳頭解決問題，他卻靠一張嘴到處忽悠。

“隨你怎麼說，難不成你想開除我？”汪顯齊咬死不認。

“我確實有這個打算。你爸可以做特斯拉的生意，但你必須離開公司。我需要的是齊心協力做事的人，不是暗地裡搞內鬥的。”陳熙直言不諱。

“好啊，你就這麼對兄弟？上次找你借錢我就看透你了！你又不是沒錢，借個幾十萬、一百萬對你來說算什麼？我就不明白你爲什麼不幫！”汪顯齊猛地站起來，指着陳熙大罵。

“我借你錢，你真會去還網袋？還不是扔進遊戲裡？”陳熙語氣平靜。

前世汪顯齊迷上網遊後整個人都變了，先是騙身邊人的錢，最後連房子都賣了。

在外地混不下去，又跑回來忽悠親戚朋友當什麼高風險法人、職業揹債人。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還？不借就不借，少說風涼話！今天我就不該來，這兄弟不做也罷！”汪顯齊氣得把半截煙狠狠摔在地上，用力踩了兩腳，摔門而去。

“唉。”

看着昔日好友憤然離開，陳熙嘆了口氣。

前世他不是沒幫過，但汪顯齊卻在泥潭裡越陷越深。

此刻的段毅雄正坐在辦公室裡看文件，門突然被“砰”地一聲推開。

汪顯齊闖進來，一把拉下百葉窗，一言不發地坐到他對面。

“喲，這是跟誰生這麼大氣？”段毅雄笑眯眯地拿起茶具，給他倒了杯茶。

汪顯齊盯着那杯熱氣騰騰的茶，一點喝的慾望都沒有。他擡了擡眼皮：“你這幾天躲哪兒去了？”

“躲你？我幹嘛躲你？這幾天忙得很，處理陳總交代的玉米任務嘛。”

“少裝糊塗！事我替你辦了，上次那點錢不夠。”汪顯齊用手指敲着桌子。

“辦事？辦什麼事？”

“還裝？老子都要被踢出公司了！信不信我把你也搞死？”

“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段毅雄無辜地眨眨眼。

“行，你別後悔。”

“公司人事調動不歸我管。那些人離職後去了哪兒、幹了什麼，都是其他公司的事……”段毅雄嘿嘿一笑。

汪顯齊這才反應過來。

陳熙剛剛有說過，那些公司都是精心設計的架構，就爲了規避法律責任。這一切都是段毅雄布的局。就算他把事情捅出去，這老狐狸也能推得一乾二淨，畢竟法人又不是他。

如今這世道，花點錢找替罪羊，多的是人搶着幹。

“好，我認栽。”

汪顯齊站起身，端起茶杯慢慢把茶水倒掉，隨後將杯子重重倒扣在桌面上。

“唉，年輕人就是年輕人。我猜你是跑去跟陳總吵翻了吧？商人最現實，你們那點同學情誼在利益面前算什麼？畢業後的同學誰還聯繫？人家不過是利用你父親打通關係罷了。說句實在的，你既沒錢又沒勢，陳總憑什麼跟你合夥？現在供銷社的關係穩了，你們也就沒用了。不如跟着我，一起賺大錢。”段毅雄咂咂嘴。

“我賺你馬了個比！坑我一次不夠，還想再坑第二次？”汪顯齊直接豎起中指，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去。

等人離開後，段毅雄不緊不慢地給自己重新斟了杯茶，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現在的小年輕，到底還是沉不住氣。這麼隨便一推，就解決掉一個。

鬧了這一出，汪植那張老臉也該掛不住了，估計要不了多久，他自己就會主動走人。

等再把馮運弄走，到時候聯合華興那邊的人……

這公司，還不是我說了算？

他輕啜一口，茶香氤氳中，眼底掠過一絲得意。

段毅雄以前在華企當領導，什麼陣仗沒見過？

那裡的權力傾軋、派系纏鬥，遠比這民營企業的格局要激烈複雜得多。

他能一步步坐到高位，如今再看眼下這些風波，只覺得像是小孩子過家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