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芙的演技並不差，可惜她碰到了李靜生，又經常和李靜生接觸。

李靜生並非一心修道，兩耳不聞窗外事的道癡。

過去幾次和陸芙聊及內園相關的事情，他就察覺到陸芙和其他嚮往內園的芳草閣弟子不同——她並不渴望進入內園。

當然，這也可能是陸芙性格內斂，喜歡安於現狀，沒有野心。

李靜生不會去過度關注一個普通弟子的心理，陸芙有沒有野心也和他沒有關係。

只是現在陸芙因他被招進內園就有些不一樣了。

沒錯。

哪怕陸芙沒有直言這點，兩人都心知肚明。

陸芙會在這個時候被招進內園，又被特地安排到李靜生這裡辦事，只能是因爲過去也是她在外園爲李靜生服務。

這種事落到別的芳草閣弟子身上，必定欣喜若狂，覺得自己押對了寶，跟對了人，對李靜生更恭敬殷切，以求未來能跟着李靜生一起雞犬升天。

而陸芙現在的態度恭敬如常，殷切不足，甚至還有些疏離。

李靜生的視線落在陸芙的身上沒動。

陸芙能夠感受到這股注目，她靜候着李靜生的問話。結果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安靜得讓陸芙心生不安，猝然驚悟到自己言行上的不妥。

只是她已經錯過最佳的反應時間，這時候再擡頭解釋反而更突兀。

陸芙一動不動，突然的醒悟令她心慌意亂，額發遮擋下的額頭很快滲出汗水，有一顆滑到她睫毛上懸掛不久滴落地。

陸芙盯着汗珠落地的暗色印記。

此處雖然是洞府，但是並不潮溼，地面也很平整，由靈材修建佈置比外面大部分閣樓更舒適，適合靈脩靜心悟道修煉或休息。

這時，她的視線裡多了一片袍角。

李靜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近到她面前，而她毫無察覺，不知是自己心慌失神，還是李靜生動作無聲，道法高明。

陸芙心臟在這一刻幾乎靜止，巨大壓力如千鈞秤砣掛在她脖子上，令她無法擡頭。

“你剛說我前幾日進內園取材，具體是幾日？”

隨着這道問話響起，陸芙感覺那道給她巨壓的視線消失。

陸芙渾身一鬆，才發現自己剛剛不自覺忘了呼吸。

她顧不得調整自己，而是先回答李靜生的問題。

“回李師，若是按日子算，今日是第四日。若是按照時間算，則是三日有餘。”

李靜生叱問，“內園的迷障又是怎麼回事，爲何之前沒人提醒。”

陸芙跪地，“李師息怒，弟子也是被招入內園後，才被內園守衛告知這點。”

那攜帶靈壓的視線再次降臨到她身上，將陸芙的背脊壓得更低。

她乖順承受，沒有給自己更多辯解。

沒多久後，李靜生從她身邊走出去。

陸芙就知道自己賭對了——李師不喜歡廢話，也不喜過多自辯的弟子。

此時洞府除了她之外再無他人，陸芙神情鬆懈，依舊跪在地上沒有起來。

李師走的時候沒有喊她起來，爲了避免之後被李師誤會自己對他不敬，也爲了彌補之前言行的不妥，這次都要自罰到李師回來看到爲止。

陸芙保持跪地的姿勢，面無表情望着洞府深處，內心卻是暗涌不斷。

兩種念頭翻來覆去。

——趁着現在還能自主，早點自裁更痛快。——也許天無絕人之路，爲了還沒遭遇的事而驚怕自裁未免太窩囊了！

陸芙被兩種念頭折磨得神色逐漸痛苦，心裡明白現在的自己做不出自裁的行爲。

如果她意志足夠堅定，早在今早接到內園詔令的時候就自裁了，不會自我折磨的來到這裡，等到李靜生的醒來。

現在想來，她在李師面前表現失常，何嘗不是抱着一絲自我毀滅的念頭。

如果李師暴怒之下殺了她也就一了百了了。

可惜……

*

李靜生自洞府出來之後就直奔芳草閣主的居所。

這一路走得異常通暢，好像他早已走過成百上千次，對內園的路線和複雜的叢林景色無比熟悉。

到達芳草閣主的居所，對方已經等在這裡。

見到李靜生後，芳草閣主先對他道：“小李，來了啊。”

這樣的待遇在芳草閣裡絕對是獨一份了。

李靜生卻一臉冷漠，甚至還隱含兩分鬱怒，對芳草閣主的話語沒有迴應。

“哼。”一聲不悅的鼻哼響起。

李靜生側眼看向那人，是站在芳草閣主不遠處的另一位長老，姓申，名忠。

人如其名，乃芳草閣裡有名的忠心之人。

主要負責芳草閣的外務，權勢在芳草閣裡不小，是芳草閣主之下的二把手。

自李靜生來芳草閣後，和他接觸極少，連面都沒見過幾回，說話更是一次都沒有。

“李靜生，你這是何意。”申忠直呼李靜生的名字，喝問道：“一點禮數都沒有！”

李靜生臉色一變。

是申忠對他施了靈壓。

申忠有心給李靜生一個教訓，靈壓一釋放就沒有留手。

李靜生剛突破六星不久，和高階相差一個大境界，就算有心抵禦也不是對手。

沒等李靜生被迫丟臉，芳草閣主已出手將申忠的靈壓擋回。

申忠不贊同道：“閣主，此人桀驁不馴，對你不敬，對宗門不忠，這時不給點教訓讓他懂規矩，日後怕是和養不熟的白眼狼一般，還會反咬宗門一口。”

他當着李靜生的面說這番話，是半點面子都不給李靜生留，足見他對李靜生的厭惡。

李靜生也不是個好脾性的，死死看了申忠一眼後重新站直，朝着芳草閣主就是一禮，恭恭敬敬的說道：“拜見閣主。”

芳草閣主把他那一眼看得分明，心中一嘆：這兩人的樑子算是結上了。

“老申，你先回去吧。”芳草閣主對申忠說。

申忠皺眉不悅道：“我說的那件事……”

芳草閣主笑道：“你看着辦即可，你辦事我放心。”

申忠：“可……”

芳草閣主道：“我有事和小李談談。”

申忠眉頭皺成一座高山，“此子的事豈能和我們剛說的相比，算起來還是他惹出來的麻煩。你這般看重他，卻不見他對你有幾分敬重！”

芳草閣主：“老申。”

申忠甩袖而去，和李靜生錯身而過時，兩人互相給了對方一記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