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師傅炒飯的大勺都頓了一下。
他打量着面前這個靦覥的年輕人：你還怪敢想的嘞？
他這要是願意賣，今天大夥兒還能吃上一口嗎？剛纔又何至於差點兒打起來？
旁邊剛被炒鍋蒸騰熱氣糊了滿臉的直播間也高興起來！
不爲別的，既然他們吃不到，那別人就更不應該吃到了。
人啊，還得靠對比。
【年輕人，碰到老宋家這口大鍋，算是你的幸運，又是你的不幸】
【聽哥一句勸，還是吃不到的好。真要是吃到了，你這輩子都惦記着這口兒】
【姐是過來人，姐也跟你說句知心話，你最好是別吃到，不然每個月工資剩不了一點兒】
【大道理前輩們都說了，我就不提了，總之你吃不到，我很開心】
【就是！我沒吃到，在座任何一個吃到的都是我的仇敵】
【這麼一想還挺好的，咱們也就隔着屏幕看看，跟平常看人家吃播差不多，但現場的肯定是聞着味兒了，那不得更饞嗎】
大家嘻嘻哈哈，小周師傅也再次翻動着大鍋：
“小夥子，我這這麼多人等着吃呢，這真賣不了。”
年輕人向四周看看。
大家吃烤肉的，吃燉鍋的，還有在那裡咕嘟嘟灌着涼茶的……好像每一個人都又飽又滿足似的，哪裡看得出來還需要這鍋炒飯啊？
但他就不一樣了，他夜跑剛結束，現在正是食慾拉滿的時候啊！
可人家偏不賣他，也不能搞強買強賣那一套吧。
這念頭纔剛轉過，心頭蠢蠢欲動着，就見旁邊桌上坐着一個黑壯大漢，此刻正拿着一根烤串兒狠狠咬在嘴裡，右手緩緩扯動着。
寒光錚錚的鐵釺子從他的臉頰劃過，憑空生出了幾分血腥感來。
年輕人心頭一顫，不敢再看。
可腳下動了動，想走，那香味卻好似不正經似的，拼了命的勾引着他……
這麼香，這不能怪他意志力不堅吧？
他呆站在鍋前不走，眼見着小周師傅已經開始退火，他這纔可憐巴巴道：
“那，不賣的話，能不能叫我吃一口啊？”
而後又小心伸出一根手指來：
“就一口。”
不是……
大夥兒都被這人的厚臉皮震驚住了。
因爲放如今這個年代，這話一說，不可能有人會拒絕的吧？
小周師傅也麻爪了，此刻左看右看，不知該找誰拿主意了。
連宋檀都不知該如何接話——叫人家吃吧，這待會兒沒讓吃飽就不給了，多不好意思啊！
可不讓吃吧，對方都這麼可憐只要一口了……
連喬喬都目露同情，總覺得眼前吃不起飯的大哥哥肯定是生活困難了。
小周師傅孤立無援，此刻猶豫着，到底從旁邊拿了個一次性的塑料小勺子：
“那、那……那你自己從鍋裡舀一勺吧。”
哎，說出去也挺丟份兒的，他這輩子何曾這麼小氣過——但這個口子真不能開呀！
年輕人精神一振！
此刻恭敬兩手接過勺子，然後深吸一口氣，將勺子往鍋裡狠狠一鏟一扣一摁！
等到勺子底下顫巍巍壓滿了，這才又小心的翻轉，重新剷起那顫巍巍的一團炒飯。
在小小的勺子上，堆起了好大一團炒飯，簡直像是蝸牛揹着殼兒，心驚膽戰。
淡黃色的泡椒，鮮紅的辣椒圈兒，綠油油的青蒜苗，還有裡頭炒得有些暗淡的紅薯杆。
配上金燦燦的雞蛋和米粒，顫巍巍，顫巍巍……
一瞬間，被鏡頭捕捉的那團炒飯拉緊了直播間所有人的眼神。
【這怎麼可以！！！】
有人在屏幕上無聲的吶喊起來：
【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同意！】
大家歇斯底里的抗拒着，簡直不能容忍這種幸運。
大家都吃不到，他憑什麼能吃上啊？
小夥子甚至不地道，這炒飯怎麼能盛這麼大一勺呢？粘兩粒米嚐嚐鹹淡不就行了嗎？
大夥兒在彈幕上嗷嗷亂叫，嫉妒簡直撲面而來。
但此時已無人關注。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顫巍巍的勺子吸引，但纔剛離鍋，對方已經趕緊伸出手掌來在下方接着，好不容易拉近到自己面前，又將嘴張的老大——
然而這個姿勢看到了周師傅複雜的神色，年輕人又閉上嘴，而後不好意思道：“這勺兒……是不是有點兒大了……”
小周師傅沉默一會兒，倒沒說大不大：“雖然是說了叫你嘗一口，但這一勺你要是一口吃不下，也別勉強……分幾口都行……”
不然怕待會兒把腮幫子都撐破了。
年輕人這才笑了笑，儘管耳朵燒得通紅，感受着身側衆人的目光，卻仍是努力壓抑着不自在，心中一邊兒瘋狂後悔自己的衝動，一邊兒又滿是對美食的垂涎。
直到，他終於嚐到了那勺炒飯的味道。
嗚嗚嗚……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小時候看動畫片吃到美食的時候，都有一段格外激昂的音樂響起！
因爲此刻他腦袋裡也一片空白，這酸辣炒飯的滋味瞬間佔據整個口腔，又熱又燙，又辣又香。
年輕人閉上嘴嗚嗚叫着，一邊狼狽的護着剩下半勺炒飯，一邊兒又忍不住在旁邊斯哈斯哈：
好燙！
但怎麼又燙又好吃啊！
怎麼這麼好吃啊！
都要給他好吃哭了！
再一看自己這一勺子就只剩一半兒了，不禁又悲從中來……
陸川的膝蓋碰了碰宋檀的腿，他擡頭示意對方的神色，然後又張嘴無聲對她說道：
壞心眼兒。
宋檀摸了摸鼻子。
哎呀，她是有點兒想饞別人沒錯，但頂多就想看人家吃不着的樣兒。
沒想到這年輕人表現這麼誇張啊！嗨，還是太年輕了，沒見過世面。
再說了，人家要吃一口，她不是分了嗎？哪裡壞心眼兒了？頂多是有一點點壞罷了……
於是也用氣音回道：
【你就說愛不愛看吧——】
這回輪到陸川不說話了。
不光他愛看，大夥兒都認認真真看着呢。
瞧他們臉上還隱隱有着的驕傲感，想來宋檀的壞心眼兒，是大家衆籌得來的。
而年輕人就那麼杵在鍋前，細細慢慢地咀嚼着這一口來之不易的炒飯。
周師傅看了看他，這會兒炒飯好了，都愣是不好叫大家來盛。
桌上也沒了動靜，只瞧他在那裡磨磨蹭蹭吃完了這一口飯，而後眼巴巴的神色又投了過去。
但這會兒，小周師傅已經鐵石心腸的不看他了。
開玩笑，就這一勺子的功力，他再多接幾回眼神，今晚這鍋炒飯啥也甭想剩下了。
……
年輕人依依不捨的走了。
等他走了，燒烤爐前才終於敢放聲說話：
“哎呀媽呀，看人家這麼可憐，我差點兒就挽留了。”
“對對對，我也剛想客氣說要不再吃點兒吧，想着我還沒吃上呢，愣忍住了……”
大家七嘴八舌，都得承認招架不住這種。
好在這炒飯已經炒好了，再吃兩口就該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了。
直到小郭醫生沉痛道：“我真的不能再吃了。”
她摸着又圓又緊繃的肚子，好後悔今天沒有穿個寬鬆的裙子來，如今休閒褲的鬆緊帶兒都勒起來了。
張燕平其實也挺撐的了，但這會兒還是下意識勸道：“好歹嘗兩口味道吧……”
小郭醫生擺擺手：“不行，已經吃到這個程度了，再吃下去，待會兒坐上車晃悠回去，我真怕會吐出來。”
一來，在車上坐着的姿勢本來就容易頂到胃。
二來麼，是他們雲橋村的路雖然是新修的柏油路，不顛簸，可一路盤山彎道卻着實不少，東甩西晃的……
“不成了不成了。”
吐出來倒沒啥，但這麼好吃的東西進肚裡，過個嘴癮又被吐出來，那不是暴殄天物嗎？
這份擔憂一說，大夥兒都不說話了。
因爲都面對相同的困境啊！
小周師傅：……
早說你們一口也吃不下了，那這炒飯——
算了。
他看着裡頭的菱角杆，那這炒飯還是得炒！總之食材是不好過夜的。
於是乾脆道：“那我裝桶裡帶回去。”
帶唄。
雖然現在吃不着了，可一想到明天早起能吃到這些，大家又不禁期待起來。
小周師傅又趕緊往收拾好的不鏽鋼大桶裡盛着飯，可這飯才盛一大半兒呢，突然遠處又呼啦啦涌過來五六個人。
對方跟動畫裡的土撥鼠似的，站在路邊抽着鼻子，很快就找準了目標，一窩蜂涌了過來。
大小夥子身上還穿着籃球衫兒，熱騰騰的汗氣撲面而來，但面龐卻都是一樣的青春。
“你們這是……”
小周師傅都遲疑了：菱角早賣完了，他們燒烤也不賣的……
就見爲首的青春小夥突然對着大夥兒團團一個鞠躬！
“各位哥哥姐姐叔叔阿姨弟弟妹妹們，我朋友說這邊有超好吃超好吃的炒飯，請問可不可以給我們嘗一口啊？”
他豎起一根手指：“就一口——打球要餓暈了……”
這下連宋檀都始料未及。
大夥兒瞪圓了眼睛，小周師傅更是沒想到這次還能有後續！
他忽然轉過頭去，看着宋檀，眼中的控訴和疑惑顯而易見——
你們雲城人，都這麼、這麼……
他想不出來形容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