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夜晚總是來得很早。
哪怕七點多鐘時，幹活的農人們才淌着熱汗從山上地裡回到家中，但不到9點，整個村子又陷入了一片安寧。
惟有路邊高高佇立的太陽能路燈，散發着並不明亮的光芒。
此刻萬籟俱寂，便是熬夜黨在這種氛圍下，也實在很難堅持。
比如秦云何況二位打工人，明明白天見縫插針也稍稍寫了一些，晚上決定一雪前恥！
但事實上，躺在牀上刷着手機，沒過多久就已經擡不動眼皮了，最後只好自暴自棄——
明天！明天一定多寫一點！
家庭套房中，內側房間裡，何陀螺也同樣陷入沉眠。
畢竟再怎麼高精力，這樣折騰一天也很難不疲憊。
而在1樓大堂，在前臺留下手機號後，陸靜也伸了個懶腰，又摸出一把不帶鎖頭的 U型鎖，從內側卡上玻璃門。
然後也安然回房睡覺去了。
鄉下民宿嘛，哪有什麼夜班不夜班的，有事叫她就行——雖然至今也沒被叫過幾次。
外頭還有小十守着呢，各處也有監控，再穩妥不過了。
四下無人，萬籟俱寂。
這份靜謐沉浸到深夜，花廊中漸漸有越來越多的螢火蟲，小十從趴臥的姿勢站起來，兩爪前伸，屁股向後撅，標標準準一個下犬式拉伸結束。
然後才晃着尾巴，高高興興去花叢邊，將白天沒啃完的骨頭重新又叼了出來。
此刻兩爪一按，把大骨頭捧在懷裡，啃的嘎吱嘎吱，格外有勁兒。
啃得累了，就把骨頭往懷裡一扒拉，整隻狗再埋頭睡去。
只看它這瀟灑模樣，跟警惕是毫無關聯的。
這份靜謐一直持續到半夜。
等到連路燈都不再亮了，小十還在沉睡中，卻聽得“咔嗒”一聲，有金屬和玻璃門的微微碰撞聲。
它豎起耳朵，瞬間清醒過來。
轉回頭去，就見一樓大堂裡，何陀螺正小心翼翼從內側拿下並未鎖住的U型鎖，將之輕輕放到地上，然後揹着書包，躡手躡腳推門出來了。
“嗚……”
小十站了起來，從嗓子裡發出了低低的聲音：
人，你要做什麼？
何陀螺將食指豎在嘴邊，拼命的“噓噓”着，就怕它叫起來。
但見小十隻是歪頭看他，並沒有阻攔的意思，不禁又高興起來：
“小十，你別跟着我，我要去流浪了。”
他輕聲說道，因爲太過緊張，嗓子眼兒裡發出來的都是氣音。
又摸了摸毛茸茸的大狗頭，轉而雄赳赳氣昂昂，就着院子里路燈微弱的光芒在花廊間穿行，很快就來到了漆黑一片的馬路。
而後陷入了茫然。
在城市裡長大的小孩子自然不曉得，鄉村的太陽能路燈能量有限，通常到半夜就烏漆麻黑一片。
跟城市裡的燈火通明是絕不一樣的。
但沒關係。
何陀螺有萬全準備。
他的電話手錶可以照亮！
而且……
他眼睛眨了眨之後，發現鄉下的月亮居然也格外明亮，這寬闊平坦的大路照的清清楚楚，越發有離家出走的氛圍了！
於是精神一振，看着路邊草叢裡的點點螢火蟲，耳邊各色蟲鳴鳥叫，此刻再次握緊書包帶子，大步向前。
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
……
小十不明白人類小孩要做什麼。
這個時間……
它振奮起來，難道要去山上吃夜宵嗎？但是好像只有工作的人才可以吃夜宵啊。
但沒關係，反正跟着就行。
它將自己的大骨頭重新藏好，哈哧哈哧高高興興，也不遠不近的就綴在他的身後，晃晃尾巴，有人陪着散步，好愜意呀。
何陀螺也是激動得不行！
他這輩子還沒有幹過這樣的大事，走得並不快，心神還警惕着。
然而才走一段路，就聽得前方一家院子裡亮了燈，然後有大門“嘎吱”一聲，一個年輕女人匆匆關了門，正往大路上走着。
不好！
何陀螺緊張起來，不知道爲什麼還有人半夜裡要起來——
這是在蓮花婆婆家租房子的劉柳。
她雖然轉爲正式工了，但摘菜的活兒就那麼一兩個小時，一個月就多一千多塊錢，還能再吃頓夜宵！
這樣的好事她可捨不得丟！
此刻正是要上山去準備的時候。
只是向來腳步匆匆的她一路走來，並沒有發現縮在路邊草叢陰影裡的何陀螺，倒是看見小十大晚上的還在路上走動着，不由又笑起來：
精神真好。
她沒來這兒上班之前，凌晨起來多幹兩天活，整個人都是暈乎兒的呢。哪像這狗子，精神奕奕的，那毛髮比自己閨女的頭髮還要亮，在月光底下都要發着光，看着就讓人喜歡。
……
等劉柳的背影消失在前方道路的上坡處，何陀螺這才鬆了一口氣，再次站起來往前走。
走啊走，走啊走。
白天跟着大人們，還有朋友們玩鬧時並不覺得遙遠的路途，在晚上卻怎麼也走不到村口。
他小短腿兒邁動着，爲自己鼓着勁兒。
可沒過多久，又聽得前方還有人說話！
那是一處院子，裡面燈火通明，隱約還有機器的聲響。
他心頭一緊，就見那院門“嘎吱”一聲打開，有人用推車推着個大桶正往門外倒水呢！
倘若他再擡頭看看，就會發現這是張紅嬸兒家的豆腐鋪子。
撐船、打鐵、磨豆腐，自古人生三大苦。
現如今有機器加持，雖沒有那麼極致辛苦，但畢竟銷量高，也是需要半夜就起來先做一些準備的。
哎呀！這些大人們怎麼夜裡都不睡覺呀？
何陀螺心裡着急。
但沒關係，他又藏了一會兒，眼見着院門重新關上，再次躡手躡腳的走遠了。
走啊走，走啊走……
不知又走了多久，總之村口兒還沒到，他腳步突然又僵硬了。
只因在前方另一處民宿的院門口，突然走出來一個好凶惡的男人！
他長得就像電視裡的那種壞人，又高又壯，皮膚黑黑的，眼神兇狠狠的，此刻在院子裡揮動着胳膊，手臂伸展着，一邊還嘀咕着什麼【玩手機、頸椎病】之類的話。
總之，看起來非常壞人！
一拳能打10個陀螺！
何陀螺呆滯原地，渾身驚出一身冷汗來，看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是白天一起吃飯的那位兇兇的叔叔！
不對！不應該這麼說！
他之所以要辨認一會兒，是因爲他沒有跟大夥兒一起吃飯，而是一個人孤獨的在山上食堂！
想到這裡，微微的害怕被不忿取代。就算千難艱難險阻，他何陀螺今晚也一定要流浪！
總之，等兇兇的男人重新進屋後，他再次鼓起勁兒來往村口走。
前方一片安靜，四周除了蟲鳴和風聲，彷彿就只能聽到他的呼吸聲。
何陀螺心裡有點害怕了。但他轉回頭去，小十仍是不緊不慢地跟着自己。
雖然不應該叫狗狗跟着，但是不得不說，這還真讓他安心許多。
何陀螺暗下決心，等走到大路上遇到車了，他就不讓小十跟着了——但是怎麼還沒有遇見出租車啊？
明明之前跟爸爸一起吃燒烤，在路邊等一等，半夜也是有車的。
小小孩童還分不太清自己參觀的農業基地跟農村的區別，總覺得出租車隨處可見。
但他夜裡走得慢，路上又經常躲躲藏藏，如今其實也沒走多遠。
更何況……
他心中涌出一種大人才有的縝密感：走遠一點說不定就沒有監控了！
他想到這裡，精神又昂揚起來。
走啊走，走啊走……
感覺已經走了一整夜了，可再看看電話手錶，才走了五十分鐘！
可中間不停的提心吊膽，一個人也不斷的鼓勁兒打氣，以至於如今也才走到河灘上方。
而更重要的是……
何陀螺摸了摸肚子：
有點餓了。
都怪大人不講道理，他晚上吃飯的時候有點生氣，都沒有吃很多。
但沒關係，他是有萬全準備的何陀螺！
就着這模糊的月色，他坐在地上，打開了自己的書包：裡面有紙、有電話手錶的充電器、有自己的水壺，還有一件外套，和自己的小枕頭。
但是零食是沒有的。
來鄉下，媽媽把零食全都收走了，只有好大一顆山楂丸子。
這個吃起來甜甜的。
媽媽說，甜甜的東西熱量高，頂餓，就吃這個好了。
小郭醫生的手搓山楂大丸子是真的大，比鵪鶉蛋還要大上一圈呢，圓溜溜的。
平時用油紙包着，村裡誰要是腸胃不舒服，吃多了不消化又不想吃藥的，先來一顆準沒錯。
之所以做的這麼大——
哎呀，不大，那助消化的材料加的不夠，效果就沒那麼好了呀！
但裡面是搓了些許老宋家的蜂蜜的，滋味兒好着呢！
材料有限，如今要不是熟人，一般壓根兒不賣的。
此刻紙包才一打開，酸酸香香的氣息撲面而來，何陀螺當即就嚥了咽口水。
雖然才走了不到一個小時就開始吃東西，好像有點不合適。
但，他給自己鼓勁兒：再走一走，肯定就能見到出租車了，現在吃了也沒關係的！
想到這裡，他毫不猶豫的剝開紙包，一口咬住了山楂丸。
小十見他在吃東西，趕緊小跑幾步上來，毛茸茸的狗頭湊在他的臉頰上，也聞到了那酸溜溜甜蜜蜜的味道，此刻哼唧着撒着嬌，企圖也混上一點兒。
但是不行哦。
何陀螺是很鄭重的：
“我要流浪，要補充體力，所以不可以分你的。”
“等我坐上車了，你就回來接着吃好吃的吧。”
他當真是個很堅定很有計劃的小孩兒，此刻將大山楂丸細細嚼了嚥進肚，捧着大水杯咕嚕咕嚕喝飽水，又重新將書包背好，看了看電話手錶的電量，緊接着繼續向前方走去。
走啊走，走啊走……
小短腿兒走的都有些發酸了，還是沒有見到一輛出租車。
爲什麼啊？
這裡的人出門都不打車嗎？
他們家有車，但是爸爸有時候還還是會選擇打車呀。
但路是沒有錯的。
就這麼一條大路，想走錯都難。
身後，小十也依舊慢吞吞跟着，實在搞不懂這人類小孩兒半夜是要做什麼。
再看看時間，都已經又走了四十多分鐘了，何陀螺都要走的沒力氣了。
而且……
他伸手捂住了肚子，空空的肚子裡，咕嚕咕嚕的腸胃聲音越發囂張。
怎麼會這麼餓呢？
剛纔的山楂丸，像是把小麪包捏緊了那麼大呀。
何陀螺眼中有些茫然：難道媽媽說的不對，甜的東西不頂餓嗎？
他現在肚子裡空空的，嘴也空空的，甚至莫名其妙還有口水分泌出來，一張嘴都想要流出來了。
可是，怎麼會這樣啊？
晚飯吃的什麼都回想在眼前，恨不能轉回頭去再吃兩大碗。
再多堅持一會兒，看路邊的野草都想拽一根下來嚼一嚼，說不上是餓比較多，還是饞比較多。
何陀螺大人一般嘆了口氣：好餓啊！
比在學校裡餓了還要更餓。
但他可是小小男子漢，今天也是有着偉大使命的！
此刻仍舊咬牙堅持，邁着微微痠痛的小腿繼續向前。
咕嚕嚕。
咕嚕嚕。
寂靜夜裡，鄉村道路上不斷傳來了這種神秘的聲音。
小十在後面跟着，默默歪了歪頭。
人，好奇怪哦。
……
小郭醫生一點兒不知道自己的大山楂丸害一個孩子使命未成，走到半路就又餓又饞，有點兒受不了了。
她只曉得自己的大丸子用料可紮實了！
沒法子，要是在別處，健胃消食片兒就能行了。
但是在老宋家，個個撐得肚皮滾圓，一不小心人是要撐壞的。
不整個消化力強大的丸子來幫忙運化一下，吃撐了也不得勁兒啊！萬一再吐出來，不是糟蹋了這等好食材嗎？
所以，山楂選的是附近山上的野山楂，酸的人睜不開眼，但那股子助消化的勁兒格外的強。
蜂蜜用的是老宋家的蜂蜜，搓丸子的時候加的其他配料也是上好品質的。
只看如今老宋家請客之前，首先就要在她這裡拿上一些就曉得，是真的很能助消化呀。
別說何陀螺是空腹吃，就是吃得飽飽的再填上這一個，要不了兩三個小時就會又胃口大開了。
如今，何陀螺嚥了咽口水，又看了看小十，哀怨地嘆口氣：
“爲什麼沒有出租車？也沒有早餐店呀？”
他電話手錶裡面是準備了零花錢的，他甚至都計劃好了，還能準確的報出自己小區的樓棟號。
只要坐上出租車，司機就能把他送回家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