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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843章 廣州之劫字體大小: A+
     

    第843章 廣州之劫

    暗語一出,裡面頓時有了響動。

    「吱呀」一聲輕響,木門拉開條僅容一人側身擠入的縫隙。

    混合着黴味丶塵埃和鐵鏽的氣息撲面而出。

    門外日光被門板隔絕,倉庫內極其昏暗,只有高處幾扇小窗投下微弱塵柱。

    賣魚漢子迅速閃身而入。

    沉重木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嘈雜。

    倉庫內部空曠,堆放着蒙塵貨箱和不知名雜物,形成大片的陰影。

    空氣沉悶壓抑,最深處,隱約可見個模糊身影坐在倒扣的木桶上。

    陰冷的聲音響起:「沉底了?」

    「哼,三萬大軍,木鳥飛天,架勢倒是不小。張玄陵丶賴九齡丶清微老道————玄門精銳盡出了啊。」

    那聲音頓了頓,「鬼教那些人只想着動手,殊不知他們前番能接連得逞,皆因藏在暗處,再加上神州廣袤,朝廷才陷入被動。

    「不過水渾了,纔好摸魚!三萬大軍進山,廣州城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朝廷欠我們疍民的血債,該收了!」

    賣魚漢子也脫下破褂子,露出精赤上身縱橫交錯的鞭痕和烙鐵印,恨恨道:「沒錯,老鯊頭」那邊三百多條船,就藏在虎門外的沙洲後面,刀磨亮了,只等潮水。」

    「紅毛番的炮船呢?」陰影裡另一個聲音嘶啞地問。

    「三條夾板船,泊在伶仃洋。」賣魚漢子啐了一口,「鬼佬頭子紅鬍子」說了,轟開城牆,城裡東西隨我們搬,他們只要機器和銀子。」

    「南洋那些養蟲子的呢?」

    「烏篷船隊已經摸進了白鵝潭,帶頭的蛇公」養了幾缸子血線飛頭降」,就等信號。」

    賣魚漢子眼裡冒出狼一樣的兇光,「建木的人給了真金白銀,也給了報仇的機會。這回,血洗廣州府衙!」

    與此同時,廣州南城一座茶樓二層。

    臨窗茶客捏着半塊馬蹄糕,唾沫橫飛:「嘖嘖,三萬大軍!那陣仗,旌旗蔽日,炮口朝天!聽說是去南嶺剿千年屍王哩!」

    旁邊賣糉葉的老嫗譁了一口:「呸!什麼屍王,是南洋來的妖僧作祟!前幾日西關張員外家的小姐,可不就是被攝了魂?」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都說啊,是朝廷在南嶺挖寶,驚動了地下的邪祟————」

    一桌行商模樣的客人憂心忡忡:「管他是什麼,只望莫要再起刀兵。這幾年海上不太平,紅毛番船越來越兇,若陸上再亂,這生意可真沒法做了——」

    ——

    幾人碰杯,飲盡杯中涼茶。

    太子府,西苑書房。

    蕭景恆捏着剛呈上的密報,眉頭緊鎖。

    窗外隱約傳來龍舟鼓點的餘響,更添幾分煩躁。雖說三萬大軍開拔的喧囂猶在耳畔,此行亦有衆多高手相隨,但他卻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

    「殿下,」周清源一身玉皇教道袍,悄無聲息地立於陰影中,「玄祭司與龍蝕」已深入南嶺,張真人傳訊,地脈確有異動痕跡,然目標隱蔽,搜尋非一日之功。」

    太子點頭道:「我大宣國土廣袤,這家一大,看不到的溝溝縫縫也多,不過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既然已冒出腦袋,正好趁機清理。」

    說着,自光又掃過案頭巨大的海疆輿圖,手指無意識地點在伶仃洋的位置:「孤憂心的還有海上————開海雖讓我大宣國庫充盈,但門戶一開,妖風也吹了進來。父皇此次讓我前來,也是存了穩定東南之意。」

    「還有,人手抽調走後,廣州城必然空虛。」

    「殿下請放心。」

    周清源連忙拱手道:「幾營兵馬暫留城中,各家法脈也派出弟子巡邏,加上新式火器,區區倭寇不在話下。」

    「嗯」

    心。

    太子這才滿意地點頭,「還是要謹慎爲妙。」

    暮色四合,珠江水面浮起一層薄薄的灰霧。

    渾濁的江水分開,一條條無帆無燈丶塗滿黑泥的狹長胥艇如同幽靈般,從密集的紅樹林與蘆葦蕩中悄然滑出,無聲地匯入主河道。

    船頭不見燈火,漢子們黝黑精悍,腰插分水刺,背縛鯊齒短刀,蘸了龜血的漁網沉在船邊水裡。

    這是防水鬼的土法子。

    城中隱隱飄來艾草和糉葉香氣,夾雜着龍舟賽後喧囂。

    最大的一條破舊烏篷船頭,靜靜立着三條身影。

    左首是一名婦人,名叫螺娘,皮膚是常年被海水浸泡的黧黑粗糙,緊裹着防水油布裙,耳垂上兩隻碩大古樸的硨磲耳璫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玉色光澤。

    這耳璫傳自她疍家祖母,能辨海中妖魔惑人的歌聲。

    居中是個裹着纏頭的精瘦漢子,綽號星槎客。

    其眼窩深陷,鼻樑高挺,帶有幾分異域輪廓,手指骨節粗大布滿老繭,腰間掛着一柄鑲嵌玳瑁——

    的彎刀。

    此人也是民,不過是百年前阿拉伯海船匠留在此地的血脈,不僅擅長術法,也對造船頗爲了解。

    至於右首,則是名乾瘦老者。

    其名珠方士,乃合浦採珠人後代,身上掛滿各種小皮囊和古怪貝殼,擅長各種蜃法幻術。

    這三人,皆是蛋民中強橫的術士。

    白日裡藏在倉庫中的,便是他們。

    膚色黝黑的螺娘是衆人首領,她緩緩擡手,剛要下令動手,後方黑暗水面便傳來一聲急呼:「且慢動手!」

    但見一艘漁船從黑暗水面駛來,船篷陰影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拄着柺杖走出,是蛋家的一位老族叔。

    他看着眼前這羣后輩,渾濁老眼裡滿是憂慮。

    「阿螺丶槎仔丶珠老哥————」

    族叔的聲音乾澀沙啞道:「收手吧————朝廷精銳雖去了南嶺,可這廣州城————它是銅澆鐵鑄的啊!」

    「城裡還有玉皇教的人,有神機營的火炮————我等疍民,世代飄零,好不容易有了些許落腳喘息之地————若丶若血洗了廣州,朝廷震怒,日後雷霆之威降下,我疍民全族————怕是要被屠盡填海啊!」

    他聲音顫抖,說的是極殘酷的現實。

    族老心中亦有滔天血仇,他的兒子便是被官軍抓了「蛋丁」,活活累死在修海堤的工地上。

    但作爲一族長老,他更怕好不容易掙扎求存下來的疍家苗裔,就此斷絕。

    螺娘猛地轉過身,硨磲耳發出脆響。

    她雙目赤紅,指着廣州城方向,聲音如同被砂礫磨過,嘶啞而悲憤:「族叔!收手?我們收得了手,朝廷可曾收過手?!」

    「我阿爹,只因在採珠時誤入了官家圈定的禁海」,就被水師炮船當成倭寇活活轟碎!屍骨都餵了魚!」

    她的手指關節發白,「我阿哥,十四歲就被強徵去龍舟賽,爲取悅那些官老爺,在漩渦裡斷了腿,丟在岸上自生自滅,活活痛死!」

    「還有三嬸丶阿水仔————哪一個不是死在朝廷的刀下丶水裡丶賦稅裡?!」

    說話間,她已是淚流滿面,「建木給的金銀,劫掠所得?我們不在乎!」

    「我們要的是那些狗官丶那些喝我們血吃我們肉的東西,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血債血償!」

    她的聲音如同號角,瞬間點燃了所有疍民怒火。

    星槎客握緊了彎刀,珠方士將脣氣丹死死按在胸口,眼中再無絲毫猶豫。

    螺娘不再看痛苦閉目的族叔,猛地抓起船頭一隻染血的螺號,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吹響!

    「嗚——嗚——!!!」

    尖利刺耳的螺號聲,如同來自地獄的召喚,瞬間撕裂了黃昏的寧靜,穿透薄霧,傳遍江面!

    彷彿是迴應,伶仃洋方向驟然響起沉悶如雷的轟鳴!

    轟!轟轟轟!

    橘紅色的火團在遠方黑暗的海平線上炸開!

    紅毛番夾板船粗野的炮火,如同貪婪的巨獸,開始瘋狂撕咬廣州老城西側的城牆!

    磚石崩裂,煙塵騰起!

    幾乎是炮響的同時,白鵝潭方向,十幾團慘綠色的磷火幽幽升起,飄飄忽忽,如同鬼魅的眼,直撲沿江的官署和兵營!

    磷火後面,一片貼江疾飛的烏黑蟲雲擴散開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嗡嗡」怪嘯!

    「殺官!報仇!!!」

    震天的嘶吼從西濠口轟然炸開!

    數百條疍家艇如離弦之箭,口咬利刃的赤膊漢子躍入水中,分水刺閃着寒光,直撲混亂的碼頭!

    血與火的地獄畫卷,在嶺南門戶,轟然展開!

    「敵襲——!」

    淒厲的警鑼終於響起,卻被震耳欲聾的炮聲和喊殺聲淹沒。

    倉促應戰的城防營兵卒剛涌上城牆垛口,就被飛蝗般撲來的毒蟲籠罩,慘叫着抓撓潰爛的臉頰滾下城牆。

    幾處捱了重炮的牆段轟然塌陷,火光沖天!

    混亂中,幾股倭寇浪人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順着城牆缺口和混亂的水門突入城內。

    他們目標明確,三人一隊,五人一組,揮舞打刀專挑富戶商鋪聚集的十三行丶濠畔街衝去。

    見人就砍,見物就搶。

    不時點燃火把四處亂扔,將繁華街市化作修羅屠場。

    而這幫人還有個目的,便是剛運送至廣州府的十臺蒸汽機,要知道這玩意兒在海上黑市,已經成了天價。

    「攔住他們!保護蒸汽機!」

    留守的衛所千總目眥欲裂,帶着不足百人的親兵死死堵在十三行倉庫街口。

    火統齊射,衝在前面的幾個浪人被打成篩子。

    「礙事!」

    一個臉上帶着十字疤的疍民頭領「鯊爺」啐罵一聲,猛地抓起腰間一個溼漉漉的皮囊,用力一抖!腥臭的黑水潑向官兵陣線。

    黑水沾上皮肉,頓時「嗤嗤」作響,冒出黃煙。

    官兵慘叫着倒地翻滾,皮肉竟快速潰爛!

    「是疍家的鬼疍膿」!閉氣!散開!」這千總也算見多識廣,駭然驚呼,陣型瞬間潰散。

    倭寇浪人怪笑着趁機撞開缺口,揮刀劈向倉庫大門。

    「滾開!」一個蒼老的聲音怒吼。

    竟是「鯊爺」反手一刀,將衝在最前的倭寇劈翻!

    他赤紅的眼睛瞪着倭寇頭目。

    「機器不能動!拿了金銀,滾!」

    這些蒸汽機,同樣是疍民的目標,他們計劃搶走後在海上售賣,得到的銀兩足夠讓所有人轉移到南洋,重新開始。

    倭寇頭目獰笑,刀一橫:「八嘎,都是我們的!」

    混亂中,兩幫人竟在倉庫門口刀光相見,殺成一團。

    城東,太子府邸已成孤島。

    留守的府兵和周清源帶來的玉皇教好手,依託高牆拼死抵抗。而牆外,黑壓壓全是裹着紅布頭巾的暴徒。

    這些人推着淋溼的厚木板頂着箭矢火統往前衝。

    有人將裹着火油的死貓死狗拋進院內,烈焰升騰。

    「頂住!大軍收到傳訊,定會回援!」

    周清源道袍染血,桃木劍上雷光閃爍,劈碎一個試圖翻牆的疍民術士的頭顱。

    他臉色難看,目光掃過牆外無邊無際的火把和人影,心中已有猜測,對方就是要用這滿城烈火和混亂,拖住朝廷的主力大軍。

    本來以爲只需防備小股倭寇,沒想到紅毛番船隊丶南洋邪術士都加入其中,再加上叛亂的疍民相助,廣州府的城防瞬間被攻破。

    這是大宣自立朝以來,還從未出現過的事。

    珠江上,炮聲稍歇。

    紅毛番的船並未靠近,而是狡猾地停在火炮射程邊緣,如禿鷲般等着城破後,再衝入撿便宜。

    只有疍民和南洋術士驅使的小船,載着源源不絕的亡命徒,在血與火的江面上穿梭。

    一個瘦小的南洋術士「蛇公」站在船頭,枯爪一揮,幾顆浸泡在血罐裡的風乾頭顱尖嘯着飛起,眼窩燃着綠火,撲向岸上指揮的軍官。

    軍官身旁的親兵舉盾格擋,頭顱「呼」地炸開,腥臭的膿血濺滿盾牌,竟將鐵皮蝕穿!

    軍官慘叫一聲,捂着臉倒下。

    「哈哈哈!痛快!痛快!」蛇公發出夜梟般怪笑。

    他們這些所謂南洋邪道,很多都是朝廷管控玄門之時,從中土逃離,雖說能在土着中作威作福,但也是喪家之犬。

    如今重新打回廣州城,心中暢快自然不用提。

    笑聲未落,他腳下烏篷船旁渾濁的江水忽然無聲地分開,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破水而出!

    冰冷的刀鋒精準地抹過蛇公枯瘦的脖頸!

    黑影毫不停留,反手一刀刺穿掌舵邪術士的心臟,旋即翻身入水,只留下一圈急速擴散的漣漪。

    廣州府藏龍臥虎,三教九流匯聚。

    卻是城中衆多江湖中人,也加入了這場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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