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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836章 三眼陰差字體大小: A+
     

    「《史記》載:「安期生通蓬萊中,合則見人,不合則隱」————」

    王道玄撫摸着冰涼粗糙的巖壁,又俯身從碎陶中仔細拼合出幾片較大的帶有特殊雲雷紋與丹鼎圖案的陶片,若有所思道:「《賈氏說林》有載,安期生善煉丹,曾煮異棗,香聞十里,死者可生」————這些陶片紋樣古拙,火候非凡,怕是當年安期生煉丹的丹爐殘骸。」

    「安仙村丶鳳凰山朝陽洞等安期生修煉地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

    李衍則施展神通,仔細檢查四周。

    可惜,洞內除卻野獸刨出的深坑丶散落的枯骨與污穢,再無他物。

    李衍頓時有些失望,「年代久遠,即便有海圖,恐怕也早被毀了。

    雖說沒得到蓬萊具體位置,但也算印證了猜想。

    次日拂曉,衆人帶着一身山林夜露與未解的謎團返回太子府。

    未及回房,早有密探神色惶急,由太子近侍引領,疾步闖入,單膝跪地,聲音因急促道:「太子殿下!十萬火急!南嶺賀州千里加急!」

    太子蕭景恆眉頭微皺,看向李衍介紹道:「這位是金燕門的細作,昨日孤讓他們留意,沒曾想這麼快便有了消息。」

    李衍一聽,也來了興趣。

    太子對着下方微微點頭:「講!」

    「是,殿下。」

    那細作也不廢話,直接開口道:「賀州土司寨三日前夜遭血洗!寨中老幼婦孺一百三十七口,無一倖免!死者——死者皆被剜心剖肝,死狀悽慘!寨牆之上,以血書就五個大字祭天地聖主」!」

    李衍眉頭微皺,這一聽便是邪教作祟。

    雖然可恨,但跟東瀛人似乎沒多大關係。

    不等他詢問,那密探便雙手微顫,呈上一角染血的粗糙絹布,上面是描摹下的血字,猙獰刺目。「更詭異的是,幾個躲在地窖僥倖逃生的峒民,如今皆已瘋癲,整日囈語,說當夜見有三眼陰差馭屍而行」,所到之處,血光沖天!」

    「三眼陰差?!」

    李衍猛然起身,一股寒意順着脊椎蔓延。

    普通人怎麼會有三眼?

    東瀛人再古怪,也不可能。

    除非,不是人!

    而陰司正神,神目多爲三瞳!

    這其中的意味,怎能不讓人心中發寒——

    太子看了李衍一眼,見他臉色難看,也變得慎重,先是讓金燕門密探退下,纔開口詢問道:「李少俠,這事很嚴重?」

    李衍點頭道:「南嶺乃百越巫蠱之源,盤踞衆多山魈木客丶古巫壇遺址,煞氣深重。

    若真有地仙級人物被魔氣所控,或假陰差借古巫邪壇之力召引凶煞邪靈————其禍恐比走蛟兇險十倍不止!」

    太子聞言,猛地起身,將一枚沉甸甸丶刻有駿猊紋的鎏金虎符從懷中取出,「李少俠!孤立刻命人飛馬傳令,梧州衛所三千精銳並周邊府縣弓手,悉數聽你調遣!」

    南嶺,五嶺逶迤,龍脊橫亙南天。

    山勢如上古巨獸蟄伏,脊樑起伏,綿延千里,將蒼穹都擠壓得低垂。雲霧終年不散,分不清瘴癘還是水汽。

    古木參天,虯枝盤結,將天光撕扯得支離破碎,只在溼滑的苔蘚地面投下斑駁光影。

    ————

    梧州衛所大營轅門外,太子指派的嚮導早已靜候。

    此人非是尋常軍吏,而是一名身着靛藍雲紋道袍丶揹負雷擊桃木劍的中年道人。

    他身形挺拔如古鬆,面容沉靜似深潭,目光掃過李衍一行人時,露出一絲慎重。

    他稽首一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貧道周清源,忝爲玉皇教天樞殿」執事,奉太子諭令,爲各位引路解惑,共赴南嶺。」

    李衍眼中精光微閃。

    玉皇教他可是老熟人。

    供奉昊天金闕玉皇大帝,南方法脈巨擘,其法脈根系盤根錯雜,枝蔓遍及嶺南,影響力滲透市井鄉野。

    想不到太子竟能驅使其「天樞殿」的執事。

    看來這些年,那位陳長史沒少給太子籠絡人心。

    這周清源顯然深知此行兇險,絕非踏青訪幽,故而也不多寒暄虛禮。

    待三千梧州衛所精兵並周邊府縣善射的弓手在肅殺軍令下集結完畢,衆人便一頭扎進了五嶺之中。

    甫一入山,天地驟變。

    外界尚算平整的官道土路瞬間消失無蹤,腳下盡是嶙峋怪石與盤根錯節。

    所謂的「路」,不過是獸徑蛇道。

    在陡峭山壁上,時而被虯結如網的千年古藤阻斷,時而又隱沒於深不見底的幽澗溪流之中。

    周清源手持玉質羅盤,一邊感應着方位,一邊與李衍並肩而行,沉聲介紹道:「李少俠,諸位道友,此地便是南嶺腹地,「百越」丶五溪」之源。」

    「千年以降,漢民丶峒人丶瑤丶壯丶畲————數十支族羣在此生息繁衍,依山築寨,傍水而居。寨落如星子散落,或踞於險峰孤崖之上,或藏於深谷雲霧之中。」

    「大者數百戶煙火相連,小者僅十數家抱團取暖。言語各異,風俗殊別,自成一方小天地。」

    他頓了頓,語氣更添幾分凝重,「朝廷政令,翻山越嶺至此,已是強弩之末,宗族勢力更強。」

    說着,看了看周圍,聲音更加低沉:「而真正盤踞此丶維繫秩序亦滋生混亂的,正是玄門法脈!」

    「此地法脈之昌盛繁雜,體系之詭譎多變,遠超中原玄門之想像。」

    「道丶佛丶巫丶儺丶古越遺存————千載碰撞丶融合丶吞噬丶新生,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難分彼此,化生出無數支脈法流。」

    「紅蓮法熾烈如火,擅符籙火法,焚邪驅穢,動輒烈焰燎原;華光法剛猛迅疾,崇光華天王,法咒如電,神行似光;青罡法借山嶽地煞,剛正厚重,法印如山,鎮邪破煞;天竺法乃天竺僧侶東傳變種,雜糅密宗影跡————」

    「茅山法雖源出三茅真君,然此間水土早已孕育出北傳丶南派丶老茅山丶茆山丶閭茆二教等諸多變體,符咒丶雷法丶煉屍丶驅鬼之術各有偏重,山頭林立————」

    說着,忍不住感嘆道:「名目之多,流派之細,縱使皓首窮經,亦難盡述,猶如恆河沙數,散落山野。即便我們玉皇派,進入山中也要小心行事。」

    李衍等人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國之大事,在戎在祀。

    玄門正教掌管着國家祭司,而法脈更多參與民間生活。柴米油鹽丶生老病死丶婚喪嫁娶丶晴雨豐歉——任何事都有法脈的影子。

    而在法脈昌盛的南方,尤其是南嶺山中,朝廷的刀兵丶稅吏的算盤——其威望或許遠不及一個寨中宿老丶一位法力高深的師公,甚至一個跳儺的仙娘。

    周清源有繼續說道:「曾有幾位自詡出身玄門正教丶修爲臻至化境的前輩高人,或奉朝廷密令欲整肅玄門,或懷廓清寰宇丶立玄門正宗」之宏願,仗着修爲,欲入此山整合壓制這紛亂如麻的法脈——」

    「結果怎麼樣?」沙裡飛連忙詢問。

    周清源搖了搖頭,苦笑道:「皆如泥牛入海,再無半點音訊傳回。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事後玄門同道多方探查,竟連鬥法的痕跡都微乎其微,彷彿憑空蒸發。」

    「南嶺各大法脈對此諱莫如深,三緘其口,只隱隱有風聲從最幽深的寨子裡傳出,言道山中蟄伏的老怪物,遠不止一個兩個————」

    「我們猜測,多半有地仙出手!」

    李衍默然聽着,心中並無意外。

    除去那些庇護於正教大派別的地仙,還有不少隱藏於荒山大澤,被稱爲山中仙。

    若真是倭寇作祟,目標必然是這些山中仙!

    南嶺的雨,來得毫無預兆,卻又在情理之中。

    李衍一行人,連同三千披甲執銳的梧州衛精銳與弓手,沿着崎嶇溼滑的古道,向賀州土司寨深處跋涉。

    越往裡,山勢愈發陡峭險峻。

    古木虯枝如鬼爪般遮蔽了天光,四周只剩下兵甲摩擦的鏗鏘聲丶沉重的腳步聲,以及——

    遠處不知名野獸的嗚咽。

    領頭的梧州衛千戶姓馬,是個面色黝黑丶眼神銳利如鷹隼的精悍漢子。

    他揮手示意隊伍在一處相對開闊丶有十幾戶竹樓錯落的垌寨邊緣停下,喚來了此地唯一肯與外界打交道的里正。

    那老里正佝僂着背,臉上溝壑縱橫,典型山民模樣。

    「軍爺,各位上差,」

    老里正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土腔,乾澀而惶恐,眼神躲閃,「出事的那寨子,是山裡最深丶最古」的幾支垌民之一,他們——他們從不跟我們這些外垌」來往。

    「神神秘秘的,寨子藏在老林深處,路都叫藤蔓封死了百十年。沒人知道他們到底在拜什麼神,只曉得邪乎得很。」

    玉皇教天樞殿執事周清源,面色凝重地補充道:「貧道與南嶺諸多法脈有過接觸,隱約聽聞他們供奉的並非尋常山神土地,而是一位極其古老丶諱莫如深的黑地母」。」

    「此神祇源流難考,法脈隱秘異常,幾乎不與玄門往來,貧道也只聞其名,多年前隨師門長輩有過一次極其短暫的丶談不上接觸的遭遇」,其信徒對外人戒心極重,視若蛇蠍。」

    「是了是了,」

    老里正連忙點頭,老眼閃過一絲後怕,「黑地母」!寨子裡的老人提過這名號,說招惹不得!」

    「前幾日大禍臨頭,寨子裡就逃出來一個後生,渾身是血,瘋瘋癲癲的,嘴裡胡言亂語,盡是些嚇死人的話。村裡人怕他把災禍帶來,又不敢不管,就——就把他捆了,安置在村外山神廟的破廂房裡,每日送點吃食吊着命。」

    「黑地母?」李衍眉頭一皺,「帶路!」

    廢棄的山神廟,搖搖欲墜。

    殘破的泥塑神像早已面目全非,蛛網灰塵遍佈。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黴味丶屎尿臊臭。

    廂房角落,一個衣衫檻褸丶骨瘦如柴的青年被粗壯的藤蔓捆在石柱上。

    他頭髮蓬亂如草,臉上佈滿污垢和乾涸的血跡,雙眼空洞失焦,瞳孔渙散,口中不停地用急促而含混的土話嘶吼丶呢喃,如同壞掉的機括,反覆唸叨着幾個音節。

    精通本地方言的周清源側耳細聽片刻,臉色變得異常凝重:「他在喊——三眼」!「陰差」!來了」!都死了」!——還有——黑娘娘」怒了?神罰」?」

    「三眼陰差」——」李衍喃喃重複。

    他緩步上前,蹲在瘋癲的垌民青年面前,雙手掐訣,施展北陰驅邪術。

    霎時間狂風大作,可惜青年依舊瘋癲。

    「沒用了,」李衍站起身,聲音低沉,「他魂魄被強行撕裂,三魂七魄丟了一半,我們入山!」

    離開小村,隊伍再次開拔。

    在熟悉地形的垌民嚮導帶領下,又跋涉了大半日,穿過數條被山洪衝出的險峻溝壑,終於抵達了那片黑地母垌民的寨子。

    眼前的景象,讓久經沙場的梧州衛精銳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胃裡一陣翻騰。

    哪裡還有什麼寨子?

    只有一片焦黑丶破碎丶被徹底焚燬的廢墟!

    殘垣斷壁間,焦木兀立,散發着刺鼻的煙火焦糊味。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遍佈廢墟內外的屍體!

    時間已過去數日,在嶺南盛夏溼熱的氣候下,屍體早已高度腐敗,呈現出駭人的巨人觀。

    蠅蟲嗡鳴如烏雲,蛆蟲在腫脹發黑的皮肉間蠕動。

    濃烈到實質化的惡臭混合着屍毒瘴氣,形成肉眼可見的淡淡灰綠色薄霧,籠罩着這片死亡之地。

    瘟疫的氣息,已然滋生。

    然而最讓李衍等人心頭冰寒的,是這些屍體死狀!

    正如太子情報所言——剜心剖肝!

    胸腔腹腔被粗暴地撕開,臟器被精準摘除,留下猙獰恐怖的空洞。

    詭異的是,除了這致命的摘除傷,屍體體表竟幾乎找不到其他明顯的傷痕!

    沒有搏鬥的痕跡,沒有兵刃切割的創口,甚至連掙扎時可能造成的擦傷都極少見!

    李衍強忍着不適,俯身仔細查驗。

    「不好說!」

    半晌,他直起身子,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和被陰司正法勾去魂魄的痕跡表面相似,但又有些不同。」

    「陰司勾魂,魂魄離體,肉身通常完整無痕,或僅有鎖鏈勒痕。而這裡——完全是虐殺血祭!

    衆人此時也聽出了言外之意。

    王道玄只覺口中苦澀,「陰司那邊——也出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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