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的清醒，瞬間打破這幻境氣氛。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陰狠地盯着他，似乎在怨恨他戳破這假象。
轟！
下一瞬，船艙內驟起變化。
方纔奢靡的雕樑畫棟，如同被無形巨手狠狠揉皺、撕裂。
平滑的艙壁鼓脹皸裂，佈滿溼滑粘液的屍體從裂縫中擠出，瘋狂抽搐。
腳下厚實的紅毯，也化作漆黑泥沼，無數枯槁如柴、皮膚灰敗的手臂猛地探出，帶着刺鼻的腐爛腥臭，死死抓向他的腳踝。
頭頂華麗宮燈，燈焰扭曲成一張張無聲哀嚎的人臉。
絲竹管絃之聲，陡然轉爲尖厲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非人的嘶嚎與骨骼摩擦聲。
如萬鬼同哭，猛烈衝擊着李衍的神魂。
“諾皋！左帶三星，右帶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邪氛幻瘴……”
李衍無視這足以令常人崩潰的恐怖景象，雙手閃電般掐訣，口誦《北帝護身咒》。
他之前輕易陷入幻境，不僅因爲紅綃坊特殊，也因爲前世經歷，南宋滅亡前人心崩潰的景象，讓他感同身受，因共情而中招。
相反，眼前這些景象看似恐怖，但對他卻更容易對付。
嗡！
千念護臂嗡鳴震顫，周圍狂風大作。
這一次，不再有罡煞隔絕的無助。
金陵城內鎖龍井的鬆動，使得紅綃坊也出現破綻。
幻境之中，護身咒也顯出不同。
李衍渾身閃爍金光，如熾白烈陽，轟然爆發。
“嘶——啊——！”
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嘯在船艙內迴盪。
那些蠕動的肉瘤、抓扯的手臂、哀嚎的燈焰，如被投入滾油的白雪，在咒光灼燒下滋滋作響，迅速焦黑、萎縮、崩解！
整個扭曲畸變的空間劇烈震顫，如劣質畫布被狠狠撕開！
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露出“紅綃坊”猙獰的本來面目。
腐朽！死寂！
巨大的船艙骨架依舊，但覆蓋其上的，是厚厚一層灰塵和黴斑。
原本雕花的窗櫺、桌椅，早已被溼氣與時間侵蝕得酥爛不堪，與無數具深深嵌入、半融於船板船舷的森森白骨不分彼此！
這些骸骨姿態各異，有痛苦蜷縮的，有徒勞前爬的。
空洞的眼窩，彷彿仍在控訴着數百年前的絕望。
空氣裡瀰漫着濃得化不開的陳腐水腥與屍骸朽敗的惡臭，令人作嘔。
看來那邊成了…
李衍心中一定，隨即眼睛微眯，掃向船艙外。
但見外面漆黑江面上，再次出現燈籠，卻與紅綃坊不同，乃是兩盞綠色鬼火燈籠，伴着划水聲破開濃霧，顯出一艘烏篷船。
快靠近紅綃坊時，他們立刻停了下來，顯然不敢靠近。
燈籠綠光下，映照出一條條身影。
甲板上，有兩人被粗大鐵鏈捆縛，正是王道玄與呂三。
兩人面色灰敗，氣息萎靡，顯然受創不輕。
押着他們的，是幾名面相兇悍、手持鬼頭刀的勁裝漢子。
周身纏繞着淡淡的血腥煞氣，顯然是繭衣教招攬的綠林悍匪。
而在這其中，並未見屍衣姥姥、百骨真人等地仙。
但李衍卻能感受到，一股沉重如鉛、冰冷刺骨的恐怖威壓已籠罩此地。，
頭來自船外的幽暗水域。
那幾名地仙，正隱於暗處，虎視眈眈！
“李少俠，久候多時了。”
爲首的絡腮鬍漢子嗤笑着抱拳道：“說是在紅綃坊附近，您怎麼跑裡面去了，那可不是什麼善地，快出來吧，人，我們帶來了，活蹦亂跳。”
話說的猖狂，但眼中卻滿是戒備。
紅綃坊什麼地方，他當然知道。
當初開啓此地，着實死了不少人，即便有仙人相助，也無法掌控。
說實話，根本沒想過要來交易。
“無需廢話！”
李衍雙目冰冷，腳下發力，直接跳出窗棱。
他當然知道對方打算，但跟這些人掰扯完全沒用。
“且慢！”
眼見他要跳來，那絡腮鬍漢子連忙喊停，嬉皮笑臉道：“李少俠，您聲名遠播，我等可不是對手，莫要靠近，否則我等死了也拿這兩人墊被子！”
隨着他的話語，手下們紛紛拿刀頂住了王道玄和呂三脖子。
李衍眼中殺意更勝，“我要先檢查，萬一你們動了手腳怎麼辦？”
“好說。”
那絡腮鬍漢子哈哈一笑，“先讓您驗貨！”
說罷，輕輕揮手，旁邊立刻有兩人擡着王道玄，跳上後方駛來的小船。
隨後兩船距離拉開，足有十丈。
李衍哼了一聲，也不廢話，雙腳發力縱身而起，用了個燕子三抄水，在水面上留下兩道漣漪，便穩穩落在了小船上。
見他這恐怖身法，那些漢子額頭頓時滲出冷汗。
李衍顧不上搭理，先是查看王道玄氣息，隨後從懷中取出丹藥塞入其口中。
這是他們從乾坤書院帶來的丹藥，功可守正驅邪，止內外傷。
丹藥入口，王道玄立刻幽幽醒轉。
“衍哥兒！不可！”
見周圍情形，他已明白原因，掙扎嘶聲喊道：“都是陷阱，不能交出東西…”
“道長放心。”
李衍握着他的手輕輕一壓，沉聲道：“我心中有數。”
說着，又從身後包裹中取出五方羅酆旗。
這寶貝乃是大羅法器，並非鬼戲班班主不想取，而是此物已與法壇相連，且被激活，有陰司兵馬守護，他只是暫時破開法壇，根本來不及奪寶。
王道玄心領神會，立刻開始盤膝打坐。
無論李衍什麼計劃，待會兒必有一場惡戰。
乾坤書院的丹藥乃是靈草煉製，服下後可臨時恢復戰力。
雖事後必須修養，但那都是後話。
“李少俠，你相信了吧！”
不等他們多言，對面船上的絡腮鬍漢子便再次高呼。
他一把扯住了呂三身上的鎖鏈，厲聲道：“我們的誠意已有了，立刻將東西扔過來，千萬別耍花樣，否則我立刻剁了這小子！”
說罷，直接拿刀頂住了呂三脖子，甚至劃出了血痕。
“你敢！”
李衍眼睛微眯，一聲厲喝。
隨後滿臉憤怒，從懷中取出勾牒，一把甩了過去。
勾牒劃過水面，力道十足。
啪！
那絡腮鬍漢子顯然也是好手，袖袍一甩，直接將勾牒捲住。
他不敢觸碰，直接扔在甲板上。
當即，便有一名黑衣老漢衝上前去，藉着燈籠光仔細辨認。
“是真貨！”
仔細檢查後，他對着絡腮鬍漢子微微點頭。
“哈哈哈~”
絡腮鬍漢子當即哈哈大笑，舉了個大拇指。
“李少俠義薄雲天，果然沒錯，明年今日，王某給你燒香祭祀！”
說罷，就要發力揮刀砍呂三的脖子。
“啊！”
但剛一發力，便慘叫着翻滾在地。
船上其他人同樣如此，疼痛酸癢至極，如墜地獄。 卻是龍妍兒早已在勾牒上放了芝麻蠱，又以石蠟封住，李衍方纔甩出勾牒時，便趁機將石蠟震碎，因此船上的人都已中招。
這些都在李衍他們預料之中。
地仙畏懼他活陰差的身份，沒有搶走勾牒前，肯定不會現身。
而以龍妍兒的蠱術造詣，繭衣教的玄門敗類也發現不了。
唰！
慘叫聲響起，李衍已縱身而出。
他衣袂破空，用出北帝神行術，足尖踩着水面向大船疾馳而去。
但就在這時，異象陡生。
“吼——！”
遠方黑暗中，類似野獸的咆哮聲響起，隨即周圍狂風大作，船被一股無形之力牽扯，向着後方黑暗處迅速後退。
與此同時，船上那些中蠱的綠林豪強，也忽然停止慘叫。
他們身子僵硬，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僵硬。
呼吸停止，身體也散發出屍臭味，直挺挺全部站起身來。
短短時間，這些人已成爲行屍。
而在遠處河岸上，篝火搖曳，屍衣姥姥手裡拎着陶罐，唸唸有詞。
她是自大興年間就成名的邪道高手，豈會沒有準備，所有繭衣教成員，除去林中翁，早已在見他的時候就被植入了屍毒。
一旦施展咒法，便會淪爲傀儡。
那些傀儡直挺挺起來，面對破空而至的李衍，毫不理會，齊刷刷撲出，抱着倒在地上的呂三，噗通一聲跳入河中，其心思不言而明。
“哼！”
李衍雖意外，但也不覺奇怪。
他空中一個折身，同樣撲通一聲向下鑽入水中。
《北帝玄水遁》本就擅長在水中活動，再加上隨身佩戴的龍蛇牌，李衍在水中的靈活性，可謂難逢敵手，雙腿一抖，便來到了跟前。
那些被傀儡術操控的行屍，此刻裡三層外三層抱着呂三，形成個巨大的屍球墜入河底。
這些行屍渾身僵硬，抱得很緊，若強行一具具剝開，不知要耗費多長時間。
到時昏迷中的呂三，恐怕早已窒息而亡。
李衍見狀一個衝刺，同時左手掐訣，右手雷光噼裡啪啦作響。
轟！
天雷降魔錘一擊，陰氣頓時潰散。
那些行屍也全部手腳鬆開，隨水流散落各處。
李衍則拽着呂三，迅速浮上河面。
從跳躍到救人，總共也就數息時間。
但就是這短短的空檔，落在船上的勾牒，早已隨着那艘渡船被拖入黑暗中消失不見。
李衍也顧不上搭理，直接從腰間取下一枚竹筒，對着天空猛然一拉。
咻！
瞬間，一道光焰騰空而起，在空中炸裂。
即便在這漆黑的雨夜，也異常明亮，照亮了附近河面。
離開紅綃坊的船，便意味着離開了秘境，信號終於能發出。
做完這些，李衍便抓着呂三，迅速往船上而去。
他知道，隨着勾牒被奪走，那些地仙陰犯必然忍不住出手。
一場生死大戰也即將來臨！
……
秦淮外河，濁浪排空的河面之上。
一直站在船頭、死死盯着幽暗河面的沙裡飛，豹眼驟然圓睜。
“赤血烽煙！是衍哥兒的烽火陰符！”
“還有些距離，快，開船！”
“爲何那麼遠？”
“我怎麼知道！”
信號雖然穿破雨幕被人看到，但只有小小一片光影。
算算距離，最少都要一刻鐘。
“轉舵，開船！”
水師信號下達，七八艘艦船立刻向着信號方向遊弋。
而在李衍那邊，攻擊也如預料般到來。
“哈哈哈~”
看着甲板上的勾牒，白骨真人發出沙啞的笑聲，“終歸是年輕，看不破這人間情意虛妄，遲早也是個死，就讓老夫來送他上路！”
話說得很，但看着勾蝶的眼神還是充滿忌諱，冷聲道：“把東西拿走！”
旁邊的鬼戲班班主，同樣不敢觸碰，對着身邊點了點頭。
“嘻嘻~”
當即，便有一名紅袍簪花的小丑，怪笑着跳上船去，將勾牒遠遠拿開。
百骨真人見狀，這纔將手中骨杖往地下狠狠一插。
咚！
地面陡然出現裂縫，泥土四濺。
更古怪的是，骨杖的周圍，草木迅速枯萎焦黃。
“班主…”
百骨真人看向前方，“本座親自出手，將那小子咒死。”
“他發出信號，官兵的人必然來援，就看你們鬼戲班的手段了。放心，屍衣道友也會前去相助。”
“好！”
這是定好的計劃，鬼戲班班主也不廢話。
擡手一揮，後方人羣中，便有幾名生旦淨末醜打扮的人越衆而出。
不僅如此，還有全部身着黑袍的戲班樂隊，用木杆擡着一座青銅戲臺。
正是鬼戲班的“幽冥戲臺”！
“哈哈哈~”
屍衣姥姥拎着不停咕嘟綠水的陶罐，向前一步便消失在黑暗中。
鬼戲班衆人緊隨其後，很快也消失不見。
“哼！”
在他們走後，百骨真人又看向後方密林，有些不滿道：“眼見大戰將至，這林中翁怎麼還不出來？快去叫他！”
“這…”
繭衣教的一名術士連忙小心上前，“仙長正在緊要關頭，說別打擾他。”
林中翁正在密林中煉製妖葫蘆，顯然這突發情況出乎了他的預料。
“哼，年輕人做事真沒譜。”
百骨真人訓斥了一句，卻沒繼續催促，而是再次看向河面。
他一邊唸咒，一邊掐着法訣，雙目瞳孔綠光閃爍。
呼~
周圍霎時間陰風大作。
那些圍觀的邪修術士，只覺眼前一花。
隱約看到狂風之中，幾顆綠色的骷髏頭騰空而起。
他們面面相覷，皆是滿臉駭然。
僅用肉眼觀看，也能顯出異象，這咒法着實不可思議。
而在河面上，首當其衝的李衍更是察覺不對。
他只覺後背發毛，連忙擡起頭來，二話不說，施展《北帝護身咒》。
“諾皋！左帶三星，右帶三牢！天翻地覆，九道皆塞…”
隨着咒法念誦，周圍頓時出現屍臭味。
即便如此，他的手臂上也迅速出現一個個紅斑，竟有骷髏形狀…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