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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783章 風雨飄搖金陵城字體大小: A+
     

    晨霧微寒,河邊水浪拍石。

    噼裡啪啦燃燒的篝火上,呂三正用樹枝插着幾條魚燻烤,不時撒上隨身帶着的香料和鹽巴,很快香味便彌散開來。

    他遞給王道玄,又從道人手中接過溫好的酒,邊聊邊吃,對付着吃頓早餐。

    至於胃口更大的武巴,早啃着昨晚便烤好的半扇野豬,吃得滿嘴流油,弄髒了身上衣服都不在乎。

    三人的模樣都有些狼狽,身上更是一股子臭味。

    沒辦法,自從離開揚州碼頭,循着線索開始追蹤,他們就沒睡過個好覺,探查、追擊、與不明來路的敵人廝殺,根本沒什麼時間洗漱。

    但更倒黴的是他們對面幾人。

    身着黑衣,或長髮絡腮鬍,或滿臉橫肉,個個長相兇狠,但皆是灰頭土臉,被草繩捆綁,難以動彈。

    身下的鵝卵石硌得他們難受,整晚河風吹麻了四肢,又聞到這誘人香味,腦子都有些迷糊。

    “幾位大俠,能…給口吃的嗎?”

    其中一人終於忍不住詢問。

    “好說。”

    王道玄微微一笑,用烤魚在幾人面前晃了晃,引得他們口水直流,這纔開口道:“誰先招,誰先吃。”

    幾人互相打量,皆閉口不言。

    王道玄也不在意,搖頭嘆道:“可惜啊,這香噴噴的魚肉無福消受,黃泉路上做個餓死鬼,到了幽冥也不安生。”

    這些人一咬牙,乾脆閉上了眼睛,裝作沒聽見。

    “道長別急。”

    旁邊的呂三冷聲道:“待會兒衍小哥他們來了,有龍姐出手,沒人能挺得過去!”

    說話間,遠處運河上出現了動靜。

    但見林家那艘寶船,破開晨霧,緩緩駛近。

    剛一靠岸,李衍、沙裡飛和龍妍兒便快步下船,與王道玄等人會合。

    望着地上抓到的俘虜,李衍眼中寒光一閃:

    “就是他們?”

    他收到鷹隼傳來的密信,王道玄等人按着線索追查,可惜慢了一步,揚州鼎已被取走,且妖人在太湖造反。

    唯一的收穫,是抓着幾個斷後的江湖敗類。

    “沒錯。”

    王道玄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搖頭道:“貧道用紙鶴追蹤,揪住了對方尾巴,可惜這些人用火器阻撓,誤了事。”

    “好,先上船再說。”

    李衍招呼衆人上船,順流直下,朝金陵而去。

    待王道玄三人簡單洗漱後,他們又聚在船艙底部。

    看着這幾名閉目裝死的傢伙,李衍也懶得廢話,直接看向龍妍兒,微微點頭。

    沙沙沙…

    龍妍兒擡手便放出密密麻麻的芝麻蠱。

    這些蠱蟲看着個子不大,如同黑芝麻一樣,甚至瞧不清楚腿腳口眼,但卻十分兇狠,能鑽入人皮膚。

    無論瘙癢還是疼痛,都非常人能夠忍受。

    “啊——!”

    很快,淒厲的慘叫聲便響徹船艙。

    這些人也算是硬漢,但鐵打的漢子也扛不住這芝麻蠱,不到半炷香的時間,便鼻涕眼淚橫流,吐露了實情經過。

    原來,這幾個傢伙都是江南綠林道上的好手,地方上出了名的兇人,被官府追的走投無路,經人引薦加入了“繭衣教”。

    這“繭衣教”,便是嫘陰娘娘所成立。

    說起來,其教義也與桑蠶業有關。

    因爲破繭成蝶的緣故,古人認爲蠶可通天,穿着蠶吐絲製成的絲綢衣服,就能像蠶一樣飛昇上天。

    所以,“蠶”字由“天”和“蟲”兩部分構成。

    所謂“繭衣”,就意味着凡胎,其教義就是修持內在,供奉神靈,等到死的時候能褪去凡胎成仙,免受輪迴之苦。

    這嫘陰娘娘,自稱上古黃帝之妻嫘祖轉世,利用蠶農對“蠶花娘娘”的虔誠信仰,用邪術製造各種神蹟或散播疫病,誘騙桑農蠶農入教。

    對於重要人物,則以“蠶僵術”控制。

    他們暗中發展,等級森嚴,以“繭衣”區分地位,秘密壯大,還經常舉行集會,用邪術懲處泄密者。

    嫘陰則在鬼戲班相助下,收服各路黑道高手。

    因此短短時間內,悄無聲息壯大組織…

    李衍眉頭一凝,“你們是用什麼方法取走揚州鼎?”

    這是他最大的疑惑。

    無論在成都還是洛陽,寶鼎一出,便是地動山搖,但這一次卻是悄無聲息,實在讓他心中難安。

    俘虜們聽罷,皆閉上了嘴,眼中恐懼混雜着崇拜。

    “快說!”

    李衍一聲厲喝,龍妍兒又催動芝麻蠱。

    終於,有人扛不住,道出個駭人聽聞的隱秘:

    “嫘陰娘娘託夢,讓我們掘開一座荒墳,打開棺材,裡面竟然有個剛出生不久的孩子,跟怪物一樣,正在吃他孃的胎盤……”

    “這怪物被帶回去,前後來了好幾波和尚、道士和神漢,也不知動了什麼手腳,這孩子整日猛吃瘋長,不到半年,個頭就比得上成年的漢子,還開始吃人…”

    “他還會吐絲結繭,我們找到一山中洞窟,用麻繩將其放入地下河,沒過多久就釣上來一枚大繭,用船裝着運往太湖…”

    聽着其訴說,衆人只覺匪夷所思。

    這種事情,就是在那些志怪傳奇中,都難得一聞。

    王道玄若有所思撫須道:“你們是如何說服的周隱遙?”

    “周隱遙是誰?”漢子一臉懵逼。

    王道玄開口道:“他有個渾名,叫‘青霜煮石叟’!”

    “周隱遙”就是他們最先得到的情報,乃傳說中的仙人,《太平廣記》和《仙傳拾遺》都有記載,擅長太陰煉形術,數次假死重生,李衍懷疑是個地仙陰犯。

    “是那老頭啊…”

    漢子連忙點頭,“那老頭原本不搭理咱們,但出門前,娘娘賜下一封書信,給那老頭看了後,當即色變,告訴我們地點後匆匆離去。”

    “信上寫了什麼?”

    “娘娘說下了咒,沒人敢翻看。”

    “她有沒有說過,要用揚州鼎作甚?”

    “娘娘說有了此鼎,朝廷便不敢妄動,否則便會引爆金陵乃至整個長江下游地脈震盪,到時江水倒灌,死傷無數…”

    “王八蛋!”

    “胡作非爲!”

    衆人一聽皆是,臉色驟變。

    雖然早知道建木妖人個個兇殘,但沒想到這嫘陰如此喪心病狂,竟拿數百萬人的性命做要挾。

    一時間,船艙內氣氛壓抑死寂。

    “先打暈!”

    李衍一聲冷哼,轉身來到甲板上。

    “唉,這可難辦了。”

    沙裡飛也跟着走了出來,撓了撓光頭,滿臉愁容。

    “先到了金陵再說吧。”

    李衍面色凝重,看向了遠處。

    但見運河水面上,一艘水軍戰船正緩緩前行……

    …………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寶船加快了速度。

    越靠近金陵城,運河上的景象也越發肅殺。

    沿途可見朝廷緊急調集的水軍戰船,數量越來越多,整個運河上警旗招展,炮口森嚴,每到關鍵河道,便會設卡攔截。

    無論商旅客船,一律都會嚴加排查。

    他們有乾坤書院的令牌,自然一路暢通。

    寶船駛過龍江關,江面驟然收束。

    但見遠處水面上古城陰影蔓延,立於船頭的李衍等人,已能感受到這座六朝古都瀰漫的肅殺之氣。

    船頭連忙上前,遙指西面石城,開口道:“諸位大爺,這便是金陵外郭,觀音門。”

    說着,有些擔憂嘀咕道:“公子也不知怎樣了…”

    衆人擡頭望去,但見江左丘陵之上,黃土夯築的城垣蜿蜒如龍,烽堄相望,上面錦旗飄蕩,已佈置了不少火炮。

    距水門尚餘二里,又有哨船截江。

    兩個總旗官乘八槳快船近前,其船頭竟也架着火銃,黑洞洞的銃口直指寶船,逼停他們,上船檢查。

    驗過路引文書,爲首的年輕總旗目光銳利如鷹,沉聲道:“諸位既是術士,入城後立刻前往城隍廟登記,若有隱瞞,軍法處置!”

    說罷,命手下記下他們的名字。

    李衍等人面面相覷,沒有說話。

    看來這金陵城內規矩已十分嚴苛。

    入得觀音門,漕船轉入護城河。但見外郭與京城兩重城垣間,竟是另番天地。

    沿河密佈臨時搭建的營房,晾曬的軍服如雲片片,空氣中混合着汗味、鐵鏽與桐油的氣息。

    數十匠人正給新造的戰船刷桐油,腥甜撲鼻。

    李衍耳尖,聽到有個歇工的老匠人對同伴低聲嘆氣,“上月倭寇突襲鎮江,火光映得這邊天都紅了!距此不過百里水程,誰知道那幫殺才會不會順江摸過來?”

    “是啊,該死的倭寇,還有那些亂匪…”

    “這麼多兵馬,朝廷爲何還不動手?”

    “軍機大事,哪是咱們能知曉…”

    李衍和王道玄互相看了一眼,心中已有所猜測,估計朝廷此時也已知道了嫘陰擁有揚州鼎。

    到了三山門,江防之嚴密更甚。

    但金陵京城十三門,惟此門通水陸。

    船頭跟附近漕幫的船頭打探了情報,便回來對李衍等人低聲告誡:“諸位爺,如今城中風聲緊,入城後謹記三不——不問營寨方位,不議兵員多寡,不觀官署文書。上月剛砍了幾個倭諜的腦袋掛在儀鳳門……”

    他知道李衍等人身份,但還是有些擔心。

    方入三山門,一股混雜着汗味、鐵器與桐油的氣息,裹挾着森嚴的兵氣撲面而來。

    城門甬道深五丈,腳步聲在券頂碰撞迴響,更添壓抑。

    伴着“嘎吱”巨響,千斤閘鐵鏈絞動,巨大的閘門竟開始緩緩落下,引得外面等候的人一陣騷動。

    一旁軍士喝道:“申時未到,爲何落閘?”

    跑來的校尉厲聲迴應道:“樞密院急令!自今日起,閉城提前一個時辰!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衆人心頭一沉,趕在落閘前進入城中。

    轉至三山街,景象令人瞠目。

    往昔繁華的綢緞鋪、裱畫店多已歇業,倒是不少鐵匠鋪被臨時徵用,弓匠當街矯直箭桿,木屑紛飛,鐵鋪爐火熊熊,錘擊聲不絕於耳。

    “兵氣沖天,煞雲壓城…”

    王道玄捻鬚嘆息:“金陵此番劫難怕是不小。”

    轟隆隆!

    忽然,東面馬蹄聲如雷動。

    塵土飛揚間,二百餘精銳騎兵自大功坊方向疾馳而出。

    當先掌旗官擎着一面玄黑令旗,上書四個刺目大字——“南樞密院”!

    鐵蹄踏在溼潤的青石板街上,濺起前日積存的雨水,水中倒影着騎兵們冰冷甲冑,百姓商販如潮水般驚慌避讓。

    “走吧,先去城隍廟。”

    李衍不想惹事,便帶着衆人前往金陵城隍廟。

    城隍廟的位置距離不遠,他們穿過兵甲林立的街巷,便看到了青磚黛瓦的城隍廟門庭。

    金陵六朝古都,城隍廟自然不凡。

    廟前石坊匾額上新抹金漆,寫着“監察幽明”,傳聞乃大宣開朝皇帝御筆。

    坊下蹲二石狻猊,目如銅鈴,竟披着數十件新舊錦袍。

    這是金陵當地習俗,百姓將患病孩童衣物覆蓋於神獸之上,傳聞能祛病驅邪。

    大門匾額上寫着“赫赫明明”,楹聯更顯氣魄:

    “作鎮南邦,統江漢淮河而澤民。

    監察天下,歷春秋冬夏以彰癉。”

    但讓他們奇怪的是,此刻城隍廟卻有些冷清。

    讓門口道童遞上帖子沒多久,便見一位鶴氅玉冠的老道疾步迎來,邊走邊笑道:“貧道張靜清,忝爲金陵城隍廟祝。早聞十二元辰威名,蓬蓽生輝啊。”

    這老道異常客氣,李衍等人雖奇怪,卻也沒多問,跟着進廟登記造冊後,便開口道:“我等已有同伴前來,他們隨漕運千戶田安邦來金陵受審,真人可知下落。”

    他只是順嘴一問,但廟祝笑意卻猛然凝固。

    他皺了皺眉,低聲道:“此事貧道聽說過,卻不知他們也是十二元辰之人,三日前,林氏商行主僕二十七人全數下獄!”

    見李衍瞳孔驟縮,他嘆息搖頭道:“田千戶押解途中暴斃,林東家抵金陵當日直闖南樞密院鳴冤,痛斥周侍郎勾結彌勒教截殺官軍,隨後便被押入大牢。”

    “豈有此理!”

    沙裡飛眼睛一瞪,“林胖子可是配合都尉司來查案,他們憑什麼將人押入大牢?”

    李衍也是面色陰沉,他沒想到,田千戶竟然死了。

    之前獨自與建木在江南周旋,都活了下來,這奉京城之命前來,竟然死在了半路。

    大劫臨頭,這金陵城到底在搞什麼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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