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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潑刀行 - 第778章 吳地蛇神字體大小: A+
     

    夜色如墨,運河上水汽帶着秋日寒意。

    林家寶船艙內,燈火通明。

    送走最後一撥求診的百姓後,衆人沒有絲毫疲態,也沒有急着去休息,而是各自忙碌,安心等待。

    就在他們以爲今夜無事時,轉機忽現。

    “來了!”

    李衍抽了抽鼻子,目光穿透舷窗。

    碼頭上,遠處赫然出現一隊搖曳的燈籠光影。

    隨後,嘈雜的腳步聲和低語聲由遠及近,在棧橋盡頭停下。

    但來的人,有些出乎意料。

    其中一人身着都尉司甲冑、長得豹頭環眼,五大三粗。白天李衍在欽差隊伍裡見過,正是接任的揚州都尉司實權千戶。

    而另一人,則讓他眼神微凝。

    此人年約五旬,身材敦實雄健,站在那裡便似鐵鑄的樁子,紋絲不動。

    一件深色錦袍下,筋肉虯結感隱隱透出。

    他國字臉,濃眉緊鎖,眉宇間滿是不情願,氣勢不凡。

    沙裡飛連忙低聲道:“揚州張家,張天魁!”

    李衍一聽,頓時皺起了眉頭。

    此前打聽揚州地面人物時,他以對這地方武林世家有所瞭解,以“張氏武進士拳”和獨步江湖的“七星步”聞名、連續幾代都有武狀元。

    現任家主張天魁,更是已臻罡勁的高手。

    難不成這張家有問題…

    新任都尉司千戶一踏上甲板,便急步上前,抱拳施禮道:“見過李少俠,您累了一天,我等深夜打擾,實屬萬不得已!”

    李衍微微點頭,“周千戶客氣了,不知有何事?”

    這周千戶又側身讓出張天魁,出沉聲道:“這位是揚州張家家主,想必您已知曉。張家一遠房宗親,在城郊不遠的張家灣出了事。”

    “闔族上下…無論老幼婦孺,一夜之間,滿門…雞犬不留!”

    說到最後,他聲音都有些發顫。

    說罷,看向張天魁。

    張天魁明顯有些不情不願,隨便對着李衍拱了拱手,“張某人並非來求醫問藥。只那慘案現場,邪門得緊,都尉司懷疑…是倭寇或之前那些妖人留下的勾當。”

    語氣生硬,說完就閉上了眼。

    李衍目光在二人臉上晃過,心中念頭電轉,已有所猜測。

    這張天魁在地方武林,可稱魁首,成名已久,但三日前揚州之亂,正好不在場,加上弟子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成了看客。

    李衍解了揚州之圍,卻也凸顯出他們的無能,自然不願前來。

    那張家遠親的事,應該是正常報官,但如今這檔口,都尉司小心敬慎,不願再出岔子,自然要拖着對方前來。

    看來,這二人嫌疑不大。

    但張家遠親被滅族,恰好在倭寇逃亡的時間…

    想到這兒,李衍正色拱手道:“對付倭寇妖邪,李某責無旁貸。事不宜遲,還請千戶大人與張前輩引路,我等這就隨船前往勘查!”

    此言一出,張天魁眼中掠過一絲意外,而那千戶則是大喜:

    “李少俠高義!船隻已備好,就在碼頭!”

    林家寶船在那晚有少許損傷,正在修補,因此只能乘坐官船。

    李衍打了個眼色,衆人立刻將貴重行李收好,跟着下了船。

    很快,一艘朝廷快船便載着衆人,以及都尉司精銳悄然離了東關碼頭,逆着運河的支流,向西南方向的張家灣駛去。

    夜風緊,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一路上,新任的周千戶始終湊在李衍身邊巴結。

    這傢伙是個油條,明顯知道李衍在京城能量。

    至於那張天魁,則只帶了兩名弟子,站在船頭,沉默不語。

    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河道轉折處,一片水灣村落顯現出來。

    此時的村子,一片死寂,被夜色遮掩。

    快船剛靠近碼頭,空氣中便傳來鐵鏽般的血腥味。

    粘稠刺鼻,一股深入骨髓的陰寒之意撲面而來。

    “就是前面那大戶……”

    都尉司周千戶強忍着不適,指向黑暗中一片圍牆輪廓,又開口道:“村子都是一家人,出事後兩日,才被貨郎發現,我特意吩咐別動現場。”

    李衍點了點頭,帶着衆人上岸。

    他先是去了最近的農戶家查看,但見裡面一片惡臭漆黑污血。

    其他人都血肉模糊,而身強力壯的男主,身上只有少量疤痕,手持柴刀,插在自己脖子上,雙目只剩血窟窿。

    “這是中了邪,砍死家人後自殺。”

    衆人皆是經驗豐富,一下就看出了經過。

    此後幾家,幾乎都是自相殘殺的場面。

    待來到村子中央,張天魁一言不發,身影一晃,已如鬼魅般飄出,腳尖一點,身形便帶起七道淡淡殘影,直接落在那座大宅邸正門。

    步法玄妙,正是名震江湖的“七星步”。

    李衍面色平靜緊隨其後,施展縮地成寸,速度絲毫不慢。

    張天魁眼睛微眯,看了他一眼。隨後來到宅邸那沉重的朱漆大門前,手掌一按,罡氣微吐,門軸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轟隆!

    大門坍塌,更濃郁的血腥與屍臭如同浪潮般洶涌撲出。

    “唔……”一名張家弟子忍不住乾嘔起來。

    這大宅人多,更是已經成了修羅場。

    不等李衍幾人查看,張天魁眼中便閃過一絲怒意,縱身而出,接連查看幾句屍體,隨後目露詫異,“是‘蛇頭瘡’?!”

    李衍注意到他的視線,蹲下身子,查看近前的一具男屍。

    此人應是此間家丁,死狀尤其慘烈,七竅流血的同時,上半身都呈青紫色,尤其指尖,更是詭異。

    李衍眉頭一皺,又查看其他屍首。

    果然,所有屍首雙手的指尖部位,俱都呈現一種詭異潰爛。

    不同於利器割傷或腐蝕痕跡,彷彿是從皮肉深處、指骨末端爆裂開來,皮肉翻卷,指節扭曲變形,殘留着黑色污血和腐爛的組織。

    李衍問隨行都尉司的人員借來一根銀針,輕輕撥開腐肉,難以言喻的腥臭混雜着土腥與死氣的惡濁撲面而來,比尋常屍臭更爲詭譎。

    銀針卻沒變色。

    “不是刀兵,不是毒物……”

    李衍緩緩起身,眼神銳利,“是咒!一種極陰毒的詛咒!”

    “詛咒?”

    周千戶聞言嚥了口唾沫,看了看周圍,“什、什麼詛咒如此歹毒?”

    李衍目光掃過這修羅場般的庭院,沉聲道:“怨力纏身,陰毒自指而發,直侵骨髓,壞人生機氣血,中者必受錐心剔骨之苦,直至全身血脈僵死,神志狂亂……這絕非普通手段。”

    “張前輩,看來你知道此咒?”

    “嗯。”

    張天魁這時也顧不上耍脾氣,面色凝重點頭道:“吳地水網密佈,蛇類極多,先民多有敬奉,崇蛇成風,尤以家蛇爲‘蠻家’,供奉以求平安。”

    “別說尋常人家,就是各地城隍廟,也要供奉蛇神。”

    “百姓對蛇,更是有諸多忌諱,如忌直呼蛇名,稱蛇爲“蠻家”。與人說起蛇時,忌用手勢比劃蛇的長短。忌打死家蛇,招來禍祟。米囤上、牀上發現家蛇是吉,在檐上、樑上發現是兇。早見掛蛇是喜,晚見掛蛇是死…”

    他一口氣說了衆多忌諱,隨後又看向地面屍體,“這些規矩,從小便被大人告知,其中一個,便是忌用手指指蛇,否則指尖會生‘蛇頭瘡。”

    “說實話,我從未見過,以爲只是村夫愚婦之言。”

    “嘖嘖…”

    沙裡飛搖頭道:“卻是稀罕,果然一地一風俗,但聽您所言,‘蛇頭瘡’只是小問題,一下子弄死這麼多人,有點不對吧?”

    張天魁沉默,“老夫也沒聽說過這種事。”

    這是,幾名探查的都尉司精銳上前彙報:

    “回大人,我們找遍了村子,沒發現外人痕跡。”

    李衍若有所思,“張前輩,吳地崇蛇還有什麼習俗?”

    張天魁回道:“尋常人家,或是在竈腳、米囤旁築個小壁龕,或用磚石壘個極不起眼的小室設‘蛇王神位’。很多人都會挖掘地窖,建‘蛇神小廟’,非年節重大祭祀,輕易不開,平日裡由家主親自打理上香。”

    “地窖?”

    李衍二話不說,當即掐陽訣開啓神通。

    霎時間,感官被無限放大。

    空氣裡瀰漫的所有氣息,如洪流涌入鼻腔:

    前院尚未散盡的濃郁血腥、後院草木清幽、泥土溼潤、水滴滑落的微腥……而後院地下,更是傳來陳年香灰燼味。

    還有一股淡淡的蛇腥味!

    “跟我來!”

    李衍立刻上前,衆人緊隨其後。

    繞過迴廊,穿過一道月洞門,便踏入寂靜後院。

    此地離前院的殺戮場稍遠,血腥味淡了不少,但卻更加陰鬱。

    撥開幾叢幾乎要垂地的、帶着水珠的常青藤蘿,一座通向地下,僅能容一人彎腰進入的、極其低矮的青磚石通道赫然出現在眼前。

    破開石門,下方果然有座小廟。

    小廟完全嵌在一座人工壘砌的小假山下方,廟門是兩塊粗糙打磨的青石板,門楣上沒有任何牌匾,只有幾道刻畫模糊、蜿蜒如蛇的線條。

    近乎實質的陰冷之氣,正源源不斷地從石門的縫隙中溢出。

    門內漆黑一片,如同擇人而噬的深淵之口。

    有都尉司漢子丟下火把,頓時看清廟內情形:

    正對廟門的石壁上,刻着一尊浮雕。

    浮雕線條古樸粗獷,上半部是一個面容模糊、鬚髮披散的男性人臉,神情威嚴而詭異;下半身則是層層盤繞、姿態扭曲的蛇身,蛇尾深入地下浮雕的盡頭,彷彿紮根於九幽。

    人首蛇身!

    李衍看到後,莫名來了興趣。

    人首蛇身,一開就來自於那些遠古信仰。

    女媧、伏羲、諸多先民祖神都有類似特徵。

    塑像前並無香爐三牲,卻鋪設着一塊已經褪色、邊緣被陰溼氣息常年浸潤得發黑的暗紅色祭壇布,其上殘留着不少燒盡的香燭和未燃盡的奇怪草梗。

    地上散落着幾片暗淡無光的大型蛇蛻碎片。

    角落處,散落着幾枚染着暗沉污跡的銅錢,像是巫祝所用。

    整間小廟,透着一股難以言喻的破敗之氣。

    龍妍兒緊隨李衍踏入小廟,目光瞬間被雕像和祭壇吸引。

    她秀眉緊緊蹙起,快步走近祭壇,不顧地上污穢,指尖捻起一小撮祭壇布上殘留的暗綠色粉末,臉色陡變:

    “他們供奉的不是普通家蛇神!”

    “那是什麼?”沙裡飛好奇詢問。

    龍妍兒看向衆人:“是‘蛇教’秘術!”

    “蛇教?”

    李衍聞言,頓時有些詫異,“蛇教也傳到了吳地?”

    蛇教也是一個著名法教,但組織鬆散,大多在湘西贛州一地。

    之前闖蕩江湖,還曾與幾名蛇教術士交手。

    龍妍兒解釋道:“這是蛇教一門禁忌秘術,我也是隻聽我大哥講過,他們用養蠱養鬼的方式,來豢養蛇妖,更加靈驗,十分兇險。”

    “即便在蛇教,也被列入禁術,不可隨意修行。”

    衆人聽得面面相覷。

    “如此說來,是這旁支宗親自己作死,與倭寇線索無關了……”

    周千戶擦着冷汗,臉上滿是遺憾。

    本以爲順藤摸瓜,找倭寇妖人蹤跡,還有十二元辰和張天魁相助,只要成功,升官發財不是妄想。

    卻不料,是這家族咎由自取。

    李衍也有些失望,但事已至此,總不能不管不顧,便看向龍妍兒,“龍姐,可能找到那孽畜,如此兇狠,終究是個禍害。”

    “可以。”

    龍妍兒手腕輕擡,琴蟲蠱自袖中竄出,跑到屋外。

    頓時,夜空中響起悠揚琴聲。

    衆人立刻跟上,不知不覺便來到後山。

    “停下!”

    忽然,李衍擡手示意衆人壓低身子。

    呂三不在,他就成了探查主力,相對較弱。

    但即便這樣,也能看到遠處半山腰,一點微弱火光。

    “李少俠,是…”

    都尉司周千戶一看,眼神頓時變得激動。

    “不急。”

    李衍扭頭低聲道:“你們在此等我。”

    距離太遠,只能看到火光,都尉司的鷹隼又都是凡物,不像呂三那隻能夜間視物,所以只能他親自前往探查。

    “諾皋!天真太素,壬癸之精。內應腎藏,上應水星…”

    隨着《北帝玄水遁》咒法吟誦,李衍的身形立刻變得模糊,被水汽包裹,徹底消失在黑夜之中。

    其他人還好說,張天魁卻是徹底服了氣。

    來的路上,他已見識過李衍身手,毫不遜色自己。

    沒想到,就連這遁術,也比他見過的很多術士強。

    不提張天魁所想,李衍施展遁術,快靠近那座小山時,忽然停下,有些錯愕地摸向了懷中。

    勾牒,竟然在緩緩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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