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是…”

心情平復的餘員外，也終於發現不對勁。

王道玄看了看周圍，撫須皺眉道：“這霧鎖住氣機，籠罩全城，絕非尋常手段，還有碼頭那邊，或許是倭寇手段。”

說話間，空中振翅聲響起，鷹隼立冬落在呂三肩膀，喳喳叫了兩聲，隨即呂三搖頭疑惑道：“空中也已被大霧封鎖，設了迷陣，那些倭寇有這能耐？”

“不清楚。”

王道玄面色凝重道：“碼頭那邊人多，問題不大，我擔憂的是衍小哥，他孤身一人，這麼久沒回來，怕是出了事。”

正說着，門外忽然霧氣翻涌。

但見小白狐初七，從濃霧中竄出，跳到呂三身上。

“初七？”

呂三面帶笑意，摸了摸小白狐的腦袋，但隨後聽着白狐鳴叫，眼神漸漸變得凝重，起身道：“確實出事了。”

“衍小哥找到了幕後黑手，跟着去了一戶員外家，初七跑回來報信，但路上出現濃霧還有鬼打牆，還好它嗅覺驚人，可憑神通看破幻覺，才跑了回來。”

“原來如此…”

王道玄立刻道：“那事不宜遲，咱們走吧。”

顧不上廢話，告別餘員外後，二人當即來到大街上。

“初七！”

呂三一聲低喝，小白狐便毫不猶豫衝進濃霧，在前方引路。

霧中穿行，五感盡失。

四周是無邊無際的灰白，明月無光，方向感完全錯亂。

濃霧之中，能聽到詭異扭曲的竊竊私語，像是從地底傳來，又彷彿就在耳邊，且隱有刀兵碰撞、慘呼、孩童啼哭的幻音飄過，衝擊心神。

但那抹靈動的白色，卻始終在前，忽隱忽現地引路。

當然，爲防萬一，王道玄也取出了黿甲羅盤。

初七的嗅覺，加上這寶貝，濃霧不再是阻礙。

能困死常人的鬼打牆，他們視若無睹。

途中，也碰到了不少被困的人。

有滿身酒氣的醉漢，有夜間活動的城狐社鼠，有尋花問柳的公子，也有打更人和巡城衙役，無一例外，全都被困在街上。

他們驚慌失措，如見了鬼般四處亂竄，王道玄和呂三就站在數米外，這些人竟根本看不到。

然而情況緊急，二人也顧不上搭救。

在小白狐帶領下，往鹽商王茂德“積玉園”而去。

奔行許久，穿過道道曲折街巷，前方帶路的初七忽然停下腳步。

王道玄和呂三跟着上前幾步，透過微微晃動的霧氣縫隙，眼前赫然出現了一座巍峨氣派的宅邸、卻被籠罩在幾乎凝如實質的黑霧中。

朱漆大門緊閉，兩側巨大的石獅子霧中若隱若現。

黑霧隔絕了光線和聲音，看上去如同鬼宅。

“到了！”

呂三眼睛微眯，反手按在刀柄上，“就是這裡！”

王道玄迅速觀察着四周的陣勢流轉，又看向手中黿甲羅盤，皺眉道：“看來這府邸便是核心陣眼，幻象更爲凝練，正門難入…”

說着，便要往前走。

“且慢！”

然而，呂三卻一把將他攔住，耳朵微動，死死盯着前方，額頭滲出冷汗，“前面有點不對勁。”

王道玄知道呂三本事，能聞鳥獸語，雖然不像李衍能聽懂鬼神語，但一些特殊的聲音也能聽到，且更加清晰。

“鑼鼓、二胡、唱戲聲，還有很多哭喪聲…”

呂三說罷，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

他完全想不到，這會是什麼東西作祟。

就在這時，二人心中同時升起寒意。

“嗚哇——！！”

一聲淒厲到撕裂魂魄的嬰啼，毫無徵兆地在他們耳邊炸響！

那聲音並非來自一個方向，而是彷彿從四面八方、甚至是從他自己的顱骨內部鑽出，直刺神魂。

王道玄雖修爲深厚，但心神亦爲之一蕩，腦袋暈暈乎乎。

“啪啪啪…噼啪噼啪噼啪！”

一陣急促、冰冷、毫無感情的算盤珠撞擊聲，如同催命符般，從大門左側的濃霧深處傳來。

這聲音帶着詭異韻律，每個“噼啪”聲響起，王道玄就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把，渾身氣血猛地一滯。

筋骨都彷彿被無形的絲線纏緊，變得遲滯僵硬！

王道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道長！”

呂三見勢不妙，連忙將王道玄護在身後。

“是陰債咒，護住我！”

王道玄額頭冒汗，咬牙開口。

呂三一聽，頓時心中擔憂。

玄門有個說法，每個人轉世投胎時，都會向幽冥借取一筆“陰債“，這筆債務可能表現爲地氣、福報或錢財等形式，開啓一生命運。

其中，官債叫受生債，私債叫冤親債。

更進一步，還有人皮債、商賈債、官吏債、婚姻債等。

其中又有一套很複雜的計算方式。

這說法是真是假，沒人知曉，玄門之中有心術不正者，會藉着“還陰債”之名，大肆斂財，也有玄門真修藉此幫人渡劫。

但也有邪修，會用此法施咒。

他們之前路上曾聊到此事，李衍聽罷猜想，這應該是每個人炁息中的先天漏洞，所謂人無完人，總會有缺憾。

性格猶豫不定者，會錯過機會。

生性涼薄之人，六親緣淺。

且大部分人，五行有所缺陷，映照五臟，便會出現漏洞，“陰債咒”便是根據這個漏洞進行攻擊。

雖是猜想，但王道玄卻琢磨出了“陰債咒”解法。

他毫不猶豫取出“如意寶珠”，打開木盒的瞬間，月色光芒流轉，隔絕炁息的同時，也隔絕了詛咒。

隨後，道人便取出一張黃符，掐訣唸咒，在身上劃過。

他雖心善，卻也不是軟弱可欺之人，已開始進行反制。

但寶物光芒出現，也引來了覬覦。

“如意寶珠！”

陰暗處，一個滄桑貪婪的聲音響起。

唰！

呂三當即動手，兩枚鋼錐呼嘯而出。

他聽覺敏銳，已察覺到對方位置。

嘩啦啦！

珠串搖動聲響起。但見遠處院牆之上，顯出一道精瘦人影，穿着發黃的舊長衫，頭戴小帽，臉色焦黃，手裡油膩發亮的鐵算盤，將兩枚鋼錐撞飛。

鐵算盤上，一層屍油凝結，很是噁心。

呂三剛要繼續動手，但心中警兆再起。

右側門廊下，一道矮小如狸貓的紅影，藉着霧氣和詭異哭聲的掩護，快如鬼魅，貼着地面向王道玄的腳踝撲去。

呂三看得清楚，那是個小孩模樣的怪胎。

紅肚兜，白緞褲，臉上塗着厚厚的慘白粉底和兩團扎眼的紅暈，好似喪禮上哭喪用的紙紮童子。奔跑跳躍間，帶着非人的迅捷和僵硬感，又如同一個被扯着線、關節發出“咯咯”輕響的恐怖木偶。

這傢伙眼神空洞，目標明顯是王道玄。

“滾！”

呂三一聲低吼，手中骨朵迅猛下揮，砸向這怪胎。

風聲呼嘯及體，這小孩怪胎卻不閃不避，只是猛地仰頭，發出一連串更加尖銳急促、疊浪般撲來的怪笑聲：

“咯咯咯——嘻嘻嘻——哈哈！”

這聲音仿若實質，撞得呂三耳膜劇痛，眼前金星亂冒。

他聽覺靈敏，碰到這種音波邪術，便很頭痛。

更詭異的是，那笑聲似乎引動了什麼東西，積玉園圍牆角落的陰暗處，幾團模糊的黑影，竟然晃晃悠悠地“活”了過來，發出窸窸窣窣的低泣，從不同方向爬向呂三，試圖抱住他的腿腳。

呂三不知道的是，這怪胎一點兒也不簡單。

其沒有名字，是難產婦人屍腹中剖出的雙生子之一，另一個當場死掉，被對面的朱算盤撿回後，用陰氣、屍油餵養長大，取名嬰伶。

非人非鬼，更像是“活偶”。

其天生就有一副“鬼嗓”，能模仿任何聽過的人類聲音，尤其擅長模仿婦孺驚恐或孩童嬉笑聲、啼哭聲，用以擾人心神，吸引目標。

道行高深後，更能喚醒陰魂攻擊。

至於對面那個，就是撿回嬰伶的朱算盤。 wωω ◆ttКan ◆co

其本名朱全富，做過當鋪朝奉、賭坊賬房，且打小便是鄉下土財主的狗腿子，心思縝密，精於算計，爲了錢財害人性命的事沒少幹。

後被修行邪術，會陰債咒傷人，加上有嬰伶相助，可謂兇名赫赫。

眼見呂三被嬰伶音咒襲擊，朱算盤哈哈一笑，又死死盯着王道玄，手中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同時口中不斷低聲唸咒。

他的策略很簡單。

以嬰伶速度，常人根本碰不到。

只要傷了王道玄，再搶走寶珠，便殺人奪寶兩不誤。

然而，他還是算計錯了。

呂三的骨朵砸下，被嬰伶輕鬆躲過，但他卻忍着劇烈頭痛，按着銅棍上金屬開關，輕輕一推。

轟！

一聲巨響，硝煙四散。

快接近王道玄的“嬰伶”，如破布娃娃般橫飛而出。

瞬間，溼滑粘稠、充滿油脂的腐肉四濺，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陳年屍油和花哨脂粉的噁心腥氣撲面而來，薰得呂三差點嘔吐。

他手中骨朵的射程並不遠，因此沙裡飛幫忙做了改造，裡面裝填散碎彈丸，更適合近戰，下方彈匣一扭，便可迅速更換。

散彈近距離設計，嬰伶被打的血肉模糊，渾身是洞。

但讓呂三驚訝的是，這怪胎竟還沒死，連聲疼都沒喊，血呼啦差再次撲來，烏黑尖銳的指甲，直摳呂三腰腹要害。

好在，其脖子有個破洞，已無法使用音波邪術。

沒了干擾，呂三戰力陡升。

他一聲冷哼，側轉身子，擡腳搓地。

嘭！

嬰伶被一腳踹飛，撞在牆上。

“嗚~”

小白狐初七露出獠牙就要撲上去。

“別咬，髒！”

呂三看着鞋尖惡臭爛肉，滿臉嫌棄。

而在對面，看到嬰伶偷襲失敗，朱算盤頓時臉色鐵青。

他也顧不上再攻擊王道玄，伸手摳出一枚鐵算珠，上面刻滿了各種怪異血色符紋，右手掐訣，屈指一彈。

咻！

算珠帶着尖利呼嘯聲飛來。

看到呂三揮起骨朵抵擋，朱算盤嘴角頓時露出冷笑。

他這算珠，可沒那麼簡單。

看上去刻了符咒，實則都是障眼法，珠子裡面中空，塞滿了毒粉，只要一擊破碎，毒粉便會炸裂。

用此法，不知偷襲了多少高手。

然而，就在呂三揮起骨朵的瞬間，耳朵微動，立刻側身從腰間扯下一塊布，蒙着手巧勁一轉，將算珠穩穩接在手中。

朱算盤還是小瞧了呂三。

算珠內填充毒粉，聲音會有細微差別。

常人聽不到，但呂三卻能明銳察覺。

“找死！”

與此同時，王道玄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道人終於用符紙將身上咒法炁息徹底吸收，將如意寶珠藏好後，又從懷中取出一個草人，黃符貼在上面，手持一根骨刺唸唸有詞：

“天黑地暗，日月無關，無形影黑罩，照定一切賊道，天罩地罩，神罩鬼罩，賊罩昏迷…”

“七箭秘咒！”

朱算盤聞言頓時大驚失色。

這咒法出了名的兇狠，王道玄平日裡很少用，以至於別人都以爲他只會禳災祈福，卻不知道人咒法天賦最高。

噗嗤！

咒法一遍後，王道玄猛然將骨刺插入草人，隨即手腕一翻，再次出現一根，同時開始念第二遍咒。

《七箭秘咒》越往上，修煉越難。

常人只能施展三箭，但王道玄早已突破第四箭。

四箭秘咒，足以滅殺大部分修士。

若上了五箭，就是一些俗神，也會被咒的魂飛魄散。

噗！

朱算盤胸中發悶，噴出一口鮮血。

之前出現的鬼戲班五人，並非都在此地。

因爲朱算盤和嬰伶幾乎是一體，所以黃泉散人將他二人留下，看守幽冥戲臺。

但此時的朱算盤，哪還顧得上其他，雙手撥動算盤，用一種滄桑陰狠的聲音唱道：“算珠撥動陰陽賬，蕩蕩幽魂聽我令，三錢怨魄買路，五兩孽債開場~

“咿呀——黃泉霧鎖三更月，鬼伶登階血染裳…”

隨着他的唱腔，周圍頓時陰風大作。

籠罩整個王家大宅的黑霧，翻涌着向上匯聚，幾乎形成旋渦。

而在旋渦中心，王家大宅正前方，一座青銅寶器緩緩出現。

基座是幽冥九泉臺，三層六角須彌座，每層浮雕不同地獄變相圖，六角飛檐懸空掛六枚“攝魂鈴”。

正是鬼戲班的鎮壓氣運寶物：

幽冥戲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