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蟠桃三千年一熟，
瑤池宴羣仙聚首。
今日裡王母開壽誕，
俺麻姑獻壽走一遭！”
咣鏘鏘~
戲臺上，扮演麻姑的女子云步翩然，水袖輕揚。
不愧是京城有名的戲班子，身段唱腔都別有韻味。
要擱在其他地方，即便下九流的戲子，也有的是人捧。
但在這英王府，連頓熱乎飯都沒吃上。
當然，戲班子的演員們沒人敢抱怨。
當年的英王，乃是行伍出身，雖作戰勇猛，跟着皇帝南征北戰，立下汗馬功勞，但年輕時太窮，按父母媒妁之言，娶了本村赫赫有名的悍婦。
隨着英王步步高昇，這悍婦也逐漸成爲王妃，更加蠻橫霸道。
英王若還活着，這老王妃也翻不了天。
但偏偏英王戰場上落下滿身傷，回京後交出兵權沒多久，便一命嗚呼。
這下，英王府的家風就徹底走歪了。
許多遠方親戚上門投靠，都是不三不四的人，就會說奉承話，討老王妃歡心，隨後便仗着英王府的名聲，在外面爲非作歹，王府的這些個子孫，又豈能不受影響。
就如同之前那位郡主，直接跑到側門，吆五喝六，催促戲班唱戲。
哪個大家閨秀能幹出這事？
關鍵的是，老王妃還不覺丟人，甚至自己跑來看。
當然，他們的霸道和惡名，全是針對底層小老百姓。
真正的權貴，英王府可是往來甚多，逢年過節禮數周到的很。
正因如此，英王死後，王府還能在京城逍遙這麼長時間。
戲班子角再大，自然也不敢得罪。
當然，李衍可不在乎這個。
當看到於文海的瞬間，他就知道這英王府末日已到。
此人掌管靜海幫，還是“爛牘書生”孔晦的弟子。
英王府這是哪來的熊心豹子膽？
李衍心中疑惑，卻沒有聲張。
戲臺前方是水池，兩側都種着茂密竹林。
李衍不動聲色向着後方靠，正好隱於竹林中，透過縫隙觀察。
對面閣樓露臺敞開，老王妃端坐正中，略有些肥胖，厚重的脂粉也遮不住一臉褶皺和老人斑，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金絲抹額上嵌着拇指大的祖母綠。
兩側女眷們皆錦衣華服，珠翠搖曳，說是看戲，但大多時候都在側身說恭維話，而老王妃被衆人簇擁，也笑的很是開心。
與其他人不同，於文海沒有座位，而是恭敬站在一旁。
因爲相隔遙遠，加上戲班子鑼鼓干擾，李衍也聽不清在說什麼。
“劉管事，幫個忙。”
李衍看了下對面腰佩雁翎刀，虎視眈眈的王府侍衛，低聲交代。
劉三槐頓時瞭然，低頭哈腰湊過去，“諸位，咱們待會兒去哪吃飯？”
“吃飯，哪有時間？！”
一名侍衛訓斥道：“待會兒客人都來了，繼續唱，等宴會散了再說！”
就在雙方交談時，李衍已掐着法訣，閉上雙目。
小指一挑，幾枚芻靈紙人頓時飛出。
英王府同樣請了風水高人佈置，在院內放置鎮物，壓制修士探查。
李衍自然可以破開，但動靜太大，還是芻靈紙人更方便。
以他如今的道行，可同時操控數枚紙人。
只見一枚芻靈紙人飛入假山縫隙，在其中穿梭，向着祠堂方向而去。
那是胡媛媛所言，烏勒吉可能的藏身之處。
李衍雖不清楚，對方是如何判斷，但他早已接下陰司任務，勾牒一小片區域微微發熱，方向正是英王府祠堂。
而另一枚紙人，則迴廊牆角陰暗處飄飛，來到閣樓下方。
藉着紙人，上面衆人影像和談話，全都出現在李衍腦海中：
老王妃歪在羅漢榻上，身後丫鬟打着雉羽扇。
旁邊中年婦人奉承道：“老祖宗氣色越發好了，大相國寺高僧說您面相是菩薩託生的福氣。“
“何止？龍虎山道長說您命宮壽星亮得晃眼，分明吃過王母蟠桃！“
另一名中年婦人見狀，連忙接話。
然而，這老王妃的臉色卻立刻陰了下來，“趙氏，上個月你家的例銀數目不對吧？”
那中年婦人聽罷，面孔頓時煞白，“老祖宗，冤枉啊…”
“別說了！”
老王妃淡淡一瞥，“大喜的日子，懶得跟你計較。”
衆人見狀，也不敢再說話。
老王妃一向喜怒無常，她們也不知道如何說錯了話。
然而，這模樣卻吸引了李衍。
通過芻靈紙人，他看的清晰，能發現更多細節。
女眷提到“蟠桃”時，老王妃的反應極爲異常，原本因奉承而舒展的皺紋瞬間繃緊，渾濁眼珠閃過一絲慌亂，枯瘦的手指突然掐住香榻扶手。
李衍心中已有了判斷。
這八十歲的老王妃，是“蟠桃”食用者，光鮮外表下早已被邪術蛀空！
怪不得…
李衍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在外，英王府主事的乃是英王和其胞弟。
但真正說話算數的，還是這老王妃。
八十歲的年齡，還生性貪婪霸道，最忍不住這蟠桃的誘惑。
“老祖宗息怒。”
旁邊站立的於文海忽然開口，微笑拱手道：“今日是王府大日子，都是看着您的面子來，待會兒客人到齊，可千萬不能出岔子。”
這一番話，說的極其無理，甚是有些下令的感覺。
旁邊女眷聽到，都有些詫異，大氣都不敢喘。
但讓她們奇怪的是，老王妃並未生氣，反倒有些期盼，“真能行？”
於文海笑了，“放心，大傢伙聚在一起，不就是爲了互相幫襯麼？”
“那就好。”
老王妃鬆了口氣，“你師尊呢？”
於文海恭敬拱手道：“家師另有要事，來不了。”
“都有誰？”
“待會兒老祖宗自會得知…”
二人對話，讓周圍女眷一頭霧水。
然而，李衍卻聽出了重點。
這次聚會，“蟠桃會”的不少人都會到來，有這些權貴相助，英王府就能渡過劫難。
而且這“蟠桃會”的人，互相之間似乎並不相識。
真是意外驚喜！
李衍沒想到，竟能遇到這種好事。
待會兒龍妍兒他們會跟着賓客前來，羅明子的人也在外包圍。
若是確定，便能將“蟠桃會”的人一網打盡。
就是不知那趙清虛是否會現身。
罷了，即便不來，也不能錯過這機會。
“蟠桃會”中都是京城權貴，都是心腹大患。
若能將這些人除去，他也無需再遮掩身份。
……
不知不覺，已到日落時分。
夕陽的餘暉，將英王府的朱漆大門鍍上一層金紅，宛如燃燒的炭火。
府前石獅的影子被拉得極長，前來賀壽的人，也絡繹不絕到來。
“母親，客人來了。”
一名中年人連忙跑上樓，正是前晚將海郡王抓回家的英王胞弟蕭景炎。
“好。”
老王妃緩緩起身，“你去迎客，讓景元招待。”
“是，母親。”
蕭景炎連忙轉身，向大門口而去。
最先抵達的，是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車簾掀起，一隻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先探了出來，隨後走下一錦衣中年人。
“見過周大人。”
蕭景炎目露驚喜，連忙上前迎接。
說實話，以王府如今狀況，他也不確定誰回來。
但沒想到，戶部侍郎周明遠第一個到來。
此人自縣令一路晉升，年富力強，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王妃大壽，本官自然要來討杯水酒。”
周明遠微微一笑，眼中既有期盼，也有一絲惶恐。
“周大人快請。”
王府和周明遠從無交集，蕭景炎不知對方爲何來，但還是滿臉欣喜請對方入府。
工部郎中鄭世安的轎子緊隨其後。
這位素來畏寒的大人，反常地只着單衣，脖頸卻嚴嚴實實裹着狐裘圍領…
鹽運使夫人林氏乘着綴滿鈴鐺的香車而來。
她腹部高高隆起，每走一步都要扶着腰喘氣，可臉上卻敷着厚厚鉛粉，脣上胭脂鮮紅欲滴…
最招搖的是安平侯蕭景桓的八擡大轎。
這位酗酒敗家的皇親掀開轎簾時，整條街都飄起酒臭混着檀香的怪味。
他浮腫的面頰在夕陽下泛着油光，腰間玉佩叮噹亂響……
蕭景炎的臉上，已是欣喜若狂。
他沒想到，母親有這麼大的面子。
有了這些人相助，加上過世老英王的人情，什麼災劫都能過去。
這一切，都被遠處觀望的都尉司密探記下。
附近一座宅子廂房內，羅明子一一覈對名單，臉色越發難看。
因爲這其中，竟有太玄正教京城道觀的兩名主持。
他此刻，腦中只有一個念頭：
事情要鬧大了！
皇宮傳來消息，御林軍已經準備好，向着這邊匯聚。
如此多的權貴，若都是“蟠桃會”的人，京城必然迎來一波血洗。
當國子監祭酒鄒延禮的馬車，壓着最後一線天光抵達時，王府內已是燈火輝煌。
“鄒祭酒。”
蕭景炎臉上的笑容，已經難以掩飾，連忙上前攙扶。
這位鄒延禮，可是京城大儒，仕林中門生無數。
但還沒等他動手，旁邊一名年輕人就攙住了鄒延禮的手臂。
其身着儒袍，面色冷漠，正是喬裝打扮的呂三。
此外，龍妍兒和沙裡飛，也扮做了侍女和僕人。
唯有武巴，因爲體型太過引人注目，便留在兩條街外，幫擺壇的王道玄護法。
“無需客氣。”
鄒延禮撫須微笑道：“這是族中子弟，帶他來見見世面，老朽身子不適，侍女和僕人也要跟着進府伺候，不知……”
“鄒大人說笑了，當然可以。”
蕭景炎心情激動，哪顧得上這些小事，當即將人請入。
“師兄。”
遠處宅子內，看着賓客越來越少，一名道人低聲請示。
“不急。”
羅明子靜靜擦拭着法劍，“等龍姑娘確定後，咱們就動手抓人！”
……
暮色四合，英王府內燈火通明。
朱漆迴廊下懸掛的琉璃宮燈，映得青磚略微泛金。
正廳內，英王蕭景元身着絳紫蟒袍端坐主位，雖年近五旬卻面色紅潤如壯年，唯有眼角細紋暴露疲態。
“諸位賞臉，本王先敬一杯！”
他的心情，也很是不錯。
自繼承英王之位後，王府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困境。
他自幼頑劣，乃京城有名的紈絝，從小沒吃過什麼苦，這兩日難免擔驚受怕。
如今見滿屋權貴，提着的心，也終於放下。
酒過三巡，戲臺上唱腔依舊。
忽聽得環佩叮噹，卻是老王妃被兩名婢女攙扶而出。
“見過王妃，祝您福如東海。”
衆多官員權貴見狀，連忙舉杯相迎。
“老身這壽數，全賴諸位照拂……”
老王妃滿臉的慈祥，甚至喝了杯水酒答謝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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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裡，王妃氣色甚好。”
“是我等來沾點福氣啊…”
衆人紛紛拍起了馬屁。
酒過三巡，有些人便立刻告辭離開。
他們都是王府培養的官員商人，這次來不過應個景，表明支持的態度。
而有些人，則被侍女引入了西跨院。
王府的西跨院水榭，已被改作密室。
窗櫺糊着血符紙，地上擺七盞青銅油燈，火苗竟是幽綠色。
十餘名賓客圍坐，戶部侍郎周明遠，安平侯蕭景桓都在其中。
他們先是互相打量，隨後就微笑舉杯閒聊。
衆人都有默契。
這是“蟠桃會”自成立後，首次人員齊聚。
就在這時，老王妃推門而入時，所有人齊刷刷起身。
“諸位…”
老王妃微微一笑，“都是自己人，也無需隱瞞，想必都累了。”
說着，輕輕揮手示意。
當即便有侍女魚貫而入，手裡端着檀木盤子。
盤中，全是一根根大煙杆子，還帶着青瓷小碗。
衆人也不廢話，接過後從青瓷小碗中挖出一團黑色膏狀物。
點燃後，一個個噴雲吐霧，神色也變得放鬆。
“嘔~”
忽然，鹽運使夫人林氏彎腰乾嘔。
吐出的黏液中，竟有幾簇雪白菌絲。
連忙又抽了幾口，這才耷拉着眼靠在椅子上…
……
“原來如此。”
不遠處大廳內，龍妍兒撥弄着蠱蟲，低聲道：“他們都是用福壽膏緩解疼痛。”
“先不急。”
呂三搖頭道：“還沒看到衍小哥，等他確認後再發信號。”
正說着，忽見遠處戲臺旁，李衍緩緩走出，對着他們打了個手勢。
“動手！”
呂三一聲低喝，沙裡飛二話不說，從懷中取出一枚竹筒。
裡面藏了火石機關，猛然一拉，竹筒下方頓時冒煙。
咻！啪！
焰火從門窗射出，鑽入夜幕，隨後便是一聲巨響。
“動手！”
羅明子忽然睜眼，抄起法劍起身。
霎時間，周圍暗巷內出現一名名都尉司人馬，拎着刀向王府衝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