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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視:開局獲得阿爾法狗 - 第1499章 十年一夢字體大小: A+
     

    1993年,東北的秋天來得特別早,九月中旬的午後,陽光已經褪去了盛夏的灼熱,變得金燦燦的,暖洋洋地灑在鼎慶樓後巷的青石板上。

    “季強,又算數學題呢?”

    一個溫柔的女聲在面前響起。這聲音秦浩很熟悉,幾乎每天都會聽到。他下意識擡起頭,陽光從她背後射來,金燦燦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眼前一片白光。就在這一瞬間,潮水般的記憶涌入腦海——

    原主名叫季強,80年代初考上北京名校,但因父親湊不出學費和路費,他被迫放棄入學機會。父親因愧疚和自責跳井自殺,這一雙重打擊導致季強精神失常,從此陷入瘋癲狀態,成爲鼎慶樓外的流浪漢。

    在這瘋癲的十年裡,鼎慶樓的崔老爺子崔德新和他的兒子崔國民一家,對這個可憐人始終心懷憐憫。崔老爺子每天都會讓後廚把剩飯剩菜熱一熱,有時還會特意多留些肉,讓兒媳李小珍或者服務員周姐送出去。冬天冷得厲害的時候,崔老爺子還會偷偷從店裡拿條舊棉被,趁着夜色蓋在季強身上。如果不是這父子倆十年如一日的照顧,季強早就凍死或者餓死在這條巷子裡了。

    “看什麼呢?季強不認識我了?”

    一隻白皙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指節纖細,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秦浩這纔回過神來,視線聚焦在面前的女子身上——三十出頭的樣子,穿着素色的確良襯衫,外面套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髮髻,眉眼溫和,正關切地看着他。

    “認識,李姐,崔老爺子的兒媳婦嘛。”秦浩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

    李小珍明顯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半張着,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然後她猛地轉頭,衝着鼎慶樓裡面喊:“爸!爸!你快出來看看!”

    “咋啦?季強怎麼了?又不吃飯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從樓裡傳來,伴隨着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一個頭發半白的小老頭走了出來。他身材不高,但腰桿挺得筆直,穿着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上帶着常年和油煙打交道的紅潤。

    李小珍立馬攙着老爺子來到秦浩跟前,聲音裡帶着抑制不住的激動:“不是,剛剛季強……他認出我來了!還叫我李姐!”

    “嗨,我還以爲什麼事兒呢。”崔老爺子搖搖頭,不以爲意:“季強他認識你那不是很正常嘛,十年了,每天都是你給他送飯,他就是精神出了問題,又不是傻。”

    “不是,我說的不是那種認識……”李小珍一時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急得直襬手。她轉頭看向秦浩,眼神裡帶着期待和試探:“季強,你再看看,這是誰你認識嗎?”

    秦浩的目光移到崔老爺子臉上,故作遲疑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地說:“認識,崔老爺子,鼎慶樓的經理,你公公。”

    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秒鐘。

    崔老爺子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轉爲驚訝,眼睛一點點睜大。他向前走了兩步,湊近秦浩,上下打量着這個坐在臺階上的年輕人——雖然衣服破爛,頭髮糾結,但那張洗乾淨的臉此刻眼神清明,完全不像過去十年那種空洞茫然的樣子。

    “你……真認得我?”崔老爺子聲音有些發顫。

    “認得。”秦浩認真地點點頭。

    李小珍在一旁激動得直搓手:“爸,你看!我說今天季強有些不太一樣吧!”

    崔老爺子終於緩過神來,他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平視着秦浩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到什麼:“那你……能想起來以前發生的事情嗎?”

    秦浩垂下眼瞼,似乎在努力回憶。過了一會兒,他擡起頭,一隻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另一隻手在胃部揉了揉,做了個“餓”的手勢。

    崔老爺子盯着這個熟悉的動作看了兩秒,突然“噗嗤”一聲樂了,笑容在臉上綻開,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嘿!還知道要吃的了!好像……好像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說着,他伸出手:“走吧,別在這兒坐着了,進樓裡,我讓後廚給你做點熱乎的吃食。”

    秦浩看了看那隻佈滿老繭卻溫暖厚實的手,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搭了上去。崔老爺子一使勁,把他從地上拉了起來。十年蜷縮在牆角的生活讓這具身體的腿腳有些發軟,秦浩踉蹌了一下,李小珍趕緊從另一側扶住他。

    “慢點走,不着急。”崔老爺子聲音溫和,攙着秦浩一步步走向鼎慶樓。

    “老爺子,這……這是怎麼回事?”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服務員放下手裡的抹布,快步走過來,眼睛卻一直盯着秦浩看。這是周姐,鼎慶樓的老員工,也是經常給季強送飯的人之一。

    崔老爺子擺擺手,臉上帶着笑:“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看着像是好事兒。周姐,你讓後廚弄點吃的過來,要熱乎的,肉絲麪吧,多加點肉。”

    “好嘞!”周姐應了一聲,轉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秦浩一眼,眼神裡滿是驚疑。

    崔老爺子跟李小珍一前一後帶着秦浩穿過前廳,走過一條不長的走廊,來到樓上總經理辦公室。

    辦公室不大,約莫十五六平米,靠窗擺着一張老式的實木辦公桌,桌上堆着些賬本和文件。牆邊立着兩個文件櫃,玻璃門裡面塞滿了各種資料。最引人注目的是牆上掛着的幾張黑白照片——有鼎慶樓開業時的場景,還有崔老爺子年輕時和師父的合影。

    鼎慶樓在這座城市乃至全省都是響噹噹的老字號。據說民國初年,京城名廚張老爺子因戰亂避難來到東北,憑着精湛的手藝在本地站穩腳跟,開了這家酒樓。開業時,時任大總統的徐世昌正好在東北視察,嘗過張老爺子的菜後讚不絕口,親自題寫了“鼎慶樓”三個大字作爲牌匾。這塊牌匾在動亂年代被崔老爺子冒險藏了起來,直到改革開放後才重新掛出來。

    崔老爺子自打十六歲從山東老家逃荒過來,就在鼎慶樓當學徒,跟着張老爺子學手藝。他從洗碗刷鍋幹起,一步步做到切配、掌勺,最後成了主廚。改革開放後,鼎慶樓改制,崔老爺子憑藉着過硬的技術和人品,被推選爲總經理,一干就是大半輩子。這間辦公室裡的一桌一椅,都浸透了他幾十年的心血。

    “坐,季強,別站着。”崔老爺子指了指辦公桌前的一張椅子。等秦浩坐下後,他又轉身對李小珍說:“小珍,倒杯茶來。”

    李小珍應了一聲,走到角落的茶几旁,拿起暖水瓶,先給崔老爺子倒了杯茶,遲疑了一下,又看向秦浩:“季強,你渴不渴?要不先喝點水?”

    秦浩輕輕點了點頭。

    李小珍和崔老爺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她又拿了個杯子,倒了杯茶,小心地放到秦浩面前。然後兩人就站在那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浩。

    秦浩端起茶杯。茶杯是那種老式的搪瓷杯,杯身上印着紅色的“先進工作者”字樣,邊沿有些掉瓷。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熱氣嫋嫋升起,帶着清香。他吹了吹熱氣,小心地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一股暖意從胃裡擴散開來。

    辦公室裡很安靜,只有牆上的老式掛鐘發出“咔噠、咔噠”的走時聲。崔老爺子和李小珍就這麼站着,看着秦浩一口一口地喝茶,誰也沒說話。

    過了約莫十分鐘,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周姐端着一個大碗走了進來:“老爺子,面好了,季強,趕緊趁熱吃吧。”

    那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肉絲麪。手工擀的麪條粗細均勻,浸泡在乳白色的骨湯裡,面上鋪着厚厚一層炒得油亮的肉絲,還有幾片翠綠的青菜,蔥花和香菜碎撒在上面,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秦浩接過碗,擡頭看向周姐,努力扯出一個笑容:“謝謝周姐。”

    周姐的手一抖,差點把托盤掉在地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看秦浩,又看看崔老爺子和李小珍,嘴巴張了又合,最後只憋出一句:“你……你叫我啥?”

    “周姐啊。”秦浩又說了一遍。

    周姐也懵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秦浩。

    崔老爺子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復雜地看着秦浩。李小珍湊到他耳邊,壓低聲音,語氣裡帶着抑制不住的興奮:“爸,我看着季強像是……好了。真的好了。他以前哪能記住這麼多事,還說得這麼清楚。”

    崔老爺子還是有些不放心,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溫和但認真:“季強,你再仔細想想,還記不記得以前的事?”

    一碗肉絲麪已經下去了大半,秦浩感覺渾身上下都暖和起來,胃裡充實的感覺讓他幾乎要發出滿足的嘆息。他放下筷子,把碗交給站在一旁的李小珍,然後做了個還沒吃飽的手勢。

    周姐會意,端着碗就下了樓。

    面對崔老爺子跟李小珍關切的目光,秦浩緩了口氣,開始講述那些涌入腦海的記憶:“記得。我叫季強,老家在黑龍江五常縣下面的季家屯。1982年參加高考,考了全縣第三,被北京航空航天大學錄取了,專業是飛行器設計與工程……”

    崔老爺子長長地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秦浩的肩膀。那隻手溫暖而有力,掌心粗糙的繭子隔着單薄的衣衫傳來實實在在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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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子,受苦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人能清醒過來,比什麼都強。”

    說話間,周姐又端了一碗麪進來。這次她沒說話,只是把碗輕輕放在秦浩面前,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退了出去。

    秦浩接過碗,這次他沒有狼吞虎嚥,而是拿起筷子,一邊慢慢地吃着,一邊含糊但清晰地說道:“老爺子,這十年,如果不是你們一家每天給我送飯,我早就死了。你們一家都是好人,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以後一定十倍百倍地報答你們。”

    崔老爺子一點沒在意,笑呵呵地擺擺手:“嗨,也就是一些剩飯剩菜,不值當的。只要你人沒事,比什麼都強。”

    李小珍則是湊到崔老爺子耳邊,低聲道:“爸,現在季強……醒過來了,還讓他住那牆角是不是不太合適了?這天越來越冷了。”

    崔老爺子一拍腦門:“瞧我,光顧着高興,把這事給忘了!”

    “一會兒你吃飽了就跟我回家,好好洗個澡,再換身乾淨衣服。到時候你就先在我們家住下,以後……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總能找到出路的。”

    秦浩端着碗的手一頓,麪條懸在半空中。他擡頭看着崔老爺子,眼神裡有感激,也有猶豫:“不用麻煩了老爺子,我已經麻煩你們十年了,不能再拖累你們。我自己想辦法找住的地方就行。”

    “什麼拖累不拖累的!”崔老爺子大手一揮,聲音提高了些:“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十年都過來了,還差這一時半會兒?再說了,你現在剛清醒,身上一分錢沒有,能去哪兒?睡橋洞啊?”

    李小珍也在一旁敲邊鼓,語氣溫柔但堅定:“是啊季強,你好不容易纔……清醒過來,要是再出點什麼事,不是讓我們更擔心嗎?你就聽爸的,先在我們家住下,安頓好了,想搬走再搬走也不遲。”

    秦浩看着這一老一少真摯關切的眼神,心下涌起一股暖流。他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們了。”

    “麻煩什麼麻煩,添雙筷子的事。”崔老爺子笑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到時候你就跟我外孫二胖睡一個房。等你安頓好了再搬走也不遲。”

    秦浩沒再說話,只是低頭把剩下的面吃完。他知道,這時候再推辭就矯情了,反而讓真心幫他的人不自在。不如先接受這份好意,等有能力了再回報。

    吃飽喝足後,崔老爺子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下午三點二十。他站起身:“走吧,趁現在還不忙,先回家安頓下來。珍啊,店裡你照看着點,我一會兒就回來。”

    “爸您放心吧。”李小珍應道。

    崔老爺子帶着秦浩從後門出了鼎慶樓。午後陽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上,巷子裡的流浪貓蜷在牆根曬太陽,見到人來也只是懶洋洋地擡了擡眼。走了大約十分鐘,拐進一條更窄的衚衕,最後在一扇紅漆木門前停下。

    這是典型的東北老式民居,獨門獨院,青磚灰瓦,院牆不高,能看到院子裡種着的幾棵柿子樹,上面掛滿了橙紅色的果子,不過都不大,估計還沒熟。

    崔老爺子掏出鑰匙打開門鎖,推門進去,院子裡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牆搭着葡萄架,下面擺着石桌石凳。

    “咦,老頭子你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還……”一個面容慈祥的老太太從廚房裡探出頭來,腰上繫着藍布圍裙,手裡還拿着鍋鏟。在看到崔老爺子身後的秦浩後,她明顯愣了一下,鍋鏟差點掉地上:“把季強給帶回來了?”

    “這話一時半會兒也解釋不清楚。”崔老爺子一邊脫外套一邊說:“你先找兩件國民的舊衣服來,讓季強洗個澡。有什麼話等收拾乾淨了再說。”

    老太太雖然滿臉疑惑,眉頭都皺成了疙瘩,不過還是立馬放下鍋鏟,轉身進了裡屋。不一會兒,她抱着一套衣服出來——灰色的確良褲子,深藍色的工裝上衣,雖然都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疊得整整齊齊,衣服上還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

    “給,先換上吧。”老太太把衣服遞給秦浩,眼神裡還是帶着探究和疑惑。

    秦浩接過衣服,微微躬身:“謝謝嬸子。”

    老太太又愣了一下,看着秦浩抱着衣服走進院角那個用木板搭成的小浴室,嘴巴張了半天沒合上。直到浴室門關上,裡面傳來水聲,她才猛地轉頭看向老伴,壓低聲音問:“老頭子,這到底怎麼回事?季強他……他剛纔跟我說話了?還叫我嬸子?”

    崔老爺子這才把秦浩已經恢復正常的事情說了一遍,從李小珍發現異常,到秦浩準確說出過去的事,再到他們決定暫時收留他。直把老太太說得一愣一愣的,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沒敢信。

    “你是說……季強瘋了十年,突然就好了?還能記得以前的事?”老太太的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

    “千真萬確。”崔老爺子點頭。

    老太太沉默了幾秒,消化着這個驚人的消息。然後她想起什麼,眉頭又皺了起來:“也就是說,以後季強就住我們家了?”

    崔老爺子剛要點頭,就見老太太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問:“你不同意?”

    “倒不是不同意。”老太太嘆了口氣,語氣裡帶着爲難:“季強這孩子可憐,咱們能幫一把是應該的。可是……咱家就這麼兩間房,你跟我一間,二胖自己一間。現在季強要住下,就只能跟二胖擠一張牀了。二胖那麼胖,一張單人牀睡兩個人,我怕……”

    崔老爺子撓了撓頭,這也是個實際問題。他想了想,還是說:“暫時先這麼着吧。季強現在纔剛好一點兒,總不能讓他無家可歸吧?外頭天越來越冷,萬一出點什麼事,又變得跟從前那樣渾渾噩噩的,你心裡能安?”

    “這……”老太太猶豫了。她本性善良,這十年來每次看到季強蜷縮在牆角,心裡都不好受。

    “倒也是。”老太太最終點了點頭:“那就只能先委屈一下二胖了。那孩子睡覺不老實,愛翻身,別再把季強擠地上去。”

    說到這裡,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神黯淡下來:“也不知道二胖他媽現在怎麼樣了,一個人在國外……這都好幾年沒個信了。”

    聽到老伴提起女兒,崔老爺子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明顯的不悅和失望。他冷哼一聲,聲音都冷了幾分:“哼,她要是真的心裡有二胖,早就回來了。這心疼孩子的爹我見得多了,不心疼孩子的媽,我還是頭一回見。走的時候說得好好聽,什麼‘安頓好了就接二胖過去’。結果呢?頭半年還來過兩封信,後來就音訊全無了。我看她是在國外過上好日子,把咱們都給忘了!”

    老太太聞言眼眶一紅,嘴脣哆嗦着,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她想爲女兒辯解幾句,可事實擺在眼前,說什麼都顯得蒼白無力。

    老太太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到浴室門“吱呀”一聲被打開的聲音。她趕緊背過身去,用圍裙擦了擦眼角,把眼淚憋了回去。

    秦浩從浴室裡走出來,身上穿着崔國民的舊衣服——褲子有點短,露出了腳踝,上衣肩寬也窄了些,但總比那身破爛強多了。最讓人驚訝的是,洗乾淨臉、梳順了頭髮的季強,竟然是個模樣周正的年輕人。雖然長期營養不良讓他的臉色有些蒼白,臉頰也凹陷着,但五官清秀,眉骨分明,尤其是一雙眼睛,此刻清亮有神,完全看不出是個瘋了十年的人。

    “叔,嬸子,給你們添麻煩了。”秦浩微微躬身,語氣誠懇。

    崔老爺子跟老太太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老太太上下打量着秦浩,半天才回過神,連聲說:“不麻煩,不麻煩,也就是添雙筷子的事。季強啊,你就安心在這兒住下,就當自己家一樣,千萬別客氣。”

    她說着,又想起什麼,轉身往屋裡走:“來,我帶你去看看房間。”

    秦浩跟着老太太穿過堂屋,來到西邊一間小屋前。老太太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樟腦丸味飄出來。房間不大,約莫八九平米,靠窗擺着一張單人牀,牀頭有個小櫃子,靠牆立着一個老式衣櫃。房間收拾得很整潔,被子疊得方正,桌上的書本也碼得整整齊齊。牆上貼着幾張明星海報——有趙雅芝,有周潤髮,還有一張邁克爾·傑克遜。

    “這是二胖的房間。”老太太解釋道:“二胖是我外孫,今年十歲,上四年級。他爸……咳,反正這孩子暫時跟我們過。你來了就先跟他擠一擠,這牀看着小,其實挺結實的。”

    秦浩走進房間,環顧四周。牀確實是單人牀,寬約一米五,兩個成年人睡確實會擠。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反而感激地說:“已經很好了,嬸子。謝謝您。”

    “那你先歇一會兒。。”老太太語氣慈祥:“有什麼事吱個聲就行,廚房裡有水,渴了自己倒。我……我去準備午飯。”

    秦浩點點頭:“好,您忙。”

    等老太太帶上房門出去,秦浩纔在牀邊坐下。牀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在牀上躺下,閉上眼睛,但並沒有睡着。大腦在飛速運轉,思考着一個現實而緊迫的問題:怎麼賺錢?怎麼儘快獨立,不再拖累崔老爺子一家?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對了,今年電視臺在舉辦全市卡拉OK大賽,冠軍獎金有三萬塊!三萬塊在1993年可不是小數目,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兩三百,三萬塊相當於十年的收入!

    打定主意後,秦浩坐起身,來到堂屋卻發現崔老爺子跟老太太都出門了,於是找來二胖的紙筆留了張字條給二老,也出了門。

    ……

    秦浩走在1993年的東北街頭,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街道兩邊的商鋪門口,許多都擺着錄音機,放着當下最流行的歌曲。幾乎整條街都在循環播放着《新白娘子傳奇》的主題曲:

    “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哈啊哈,西湖美景三月天哪,春雨如酒柳如煙哪……”

    音像店的櫥窗裡貼着趙雅芝的海報,一襲白衣,仙氣飄飄。旁邊還有林青霞、王祖賢,都是這個時代最當紅的女星。

    1993年,這是特殊的一年。

    就在一年前,那位老人南巡講話,徹底平息了“姓資姓社”的爭論,給改革開放注入了強心劑。報紙上不再有意識形態的爭吵,所有人都形成了一個共識:賺錢,發展經濟!

    也是在這一年,糧票正式退出歷史舞臺。持續了近四十年的票證經濟徹底終結,市場經濟的大門完全敞開。

    街上人來人往,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女人們穿着鮮豔的連衣裙,燙着時髦的大波浪;男人們有的穿着西裝,有的穿着夾克,行色匆匆。讓秦浩驚訝的是,街上的汽車數量相當可觀——雖然還是以自行車爲主,但伏爾加、拉達、上海牌轎車不時駛過,甚至還能看到幾輛日本進口的豐田皇冠。

    不過轉念一想,秦浩就明白了。現在是1993年,距離1998年那場席捲東北的下崗潮還有五年。在這五年裡,東北仍然是中國最重要的工業基地,數以千計的國營工廠還在運轉,數以百萬計的工人家庭還在享受着“鐵飯碗”的穩定生活。這些工人有工資,有福利,他們的消費支撐起了這座城市的繁榮。

    直到五年後,一切都將改變。

    秦浩搖搖頭,把這些思緒甩開。他現在要考慮的不是宏觀經濟,而是怎麼活下去,怎麼賺到第一桶金。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走到了市電視臺門口。這是一棟五層的老式建築,灰色的外牆,窗戶是那種老式的木框玻璃窗。門口掛着“市廣播電視局”的牌子,旁邊還貼着一張大大的海報:

    “全市卡拉OK大賽火熱報名中!冠軍獎金三萬元!亞軍兩萬元!季軍一萬元!報名時間:即日起至9月30日。比賽時間:10月15日-11月15日。”

    海報上畫着一個拿着麥克風唱歌的時髦青年,背景是閃爍的霓虹燈。三行獎金數字用醒目的紅色標出,吸引着每一個路人的目光。

    秦浩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電視臺大樓。一樓大廳里人不少,很多都是來報名參賽的年輕人,一個個打扮時髦,自信滿滿。大廳中央擺着一張長桌,後面坐着兩個工作人員,正在給報名者登記。

    秦浩排了十幾分鐘的隊,終於輪到他了。

    “姓名?”工作人員頭也不擡地問,手裡拿着筆準備記錄。

    “季強。”

    “年齡?”

    “三十三。”

    工作人員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來報名的多是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三十三歲確實算“高齡”了。但他沒說什麼,繼續問:“工作單位?”

    “呃……暫時沒工作。”

    “住址?”

    秦浩報出了崔老爺子家的地址。

    工作人員記錄完畢,從抽屜裡拿出一張表格:“填一下這個,然後交十塊錢報名費。”

    秦浩接過表格,上面需要填寫基本信息、參賽曲目等。他拿起桌上提供的筆,開始填寫。姓名、年齡、性別……這些都好填。可是填到“身份證號碼”那一欄時,他愣住了。

    身份證?他哪來的身份證?

    原主瘋了十年,一直是個流浪漢,怎麼可能有身份證?別說身份證了,他連戶口在哪都不知道——老家肯定早就把他銷戶了,畢竟一個瘋了十年、杳無音訊的人,家人很可能以爲他已經死了。

    “那個……同志,我沒有身份證。”秦浩有些尷尬地說。

    工作人員擡起頭,皺起眉頭:“沒有身份證?那戶口本呢?或者單位介紹信?”

    “都沒有……我之前……之前一直在外地,剛回來。”秦浩含糊地解釋。

    工作人員搖搖頭,把表格抽了回去:“那不行,按規定必須要有身份證明。要不然怎麼確認你是誰?”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地催促:“快點啊,我們還等着呢!”

    秦浩知道再糾纏也沒用,退到一邊。

    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街道上。

    正想着,秦浩已經走回了崔老爺子家所在的衚衕。剛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來孩子的吵鬧聲和大人說話的聲音。他推門進去,院子裡站着幾個人。

    崔老爺子正和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說話,那男人中等身材,穿着藍色的工裝,臉上帶着樸實的笑容——這就是崔國民,崔老爺子的兒子,在國營機械廠當工程師。他身邊站着個十來歲的男孩,胖乎乎的,圓臉大眼,應該就是二胖了。

    “爸,季強怎麼會在這兒,還穿着……那是我的衣服嗎?”崔國民看到秦浩,明顯愣了一下。

    老太太拍了兒子一下,壓低聲音說:“小點聲!季強現在……已經好了,跟正常人一樣了。暫時就住咱們家。”

    “好了?”崔國民睜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秦浩,眼神裡滿是不可思議:“真的假的?他不是瘋了嗎?十年了!”

    “真的好了。”崔老爺子接過話頭,語氣肯定:“今天下午的事,突然就清醒了,什麼事都記得。我們讓他先住下,等安頓好了再說。”

    崔國民消化着這個驚人的消息,好半天才點點頭:“那……那倒是好事。不過,”他看向外甥:“那季強跟二胖住一屋啊?”

    二胖一聽就不樂意了,小嘴噘得能掛油瓶:“我不!我牀小,睡兩個人太擠了!而且他是誰啊,我都不認識他!”

    崔國民被外甥逗樂了,調侃道:“你確定是牀太小,而不是你太胖?你看看你這肚子,都快趕上你姥爺的炒鍋了!”

    “老舅!”二胖氣得跺腳,圓臉漲得通紅。

    老太太趕緊走過來,揉了揉二胖的腦袋,語氣慈祥地安撫:“好了好了,二胖聽話。季強叔叔暫時沒地方住,就在咱們家住幾天。姥姥今天晚上給你做紅燒排骨吃,好不好?”

    一聽“紅燒排骨”四個字,二胖的眼睛“唰”地亮了。他嚥了口口水,猶豫了幾秒,最後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那……那好吧。”

    衆人都笑了。秦浩也樂了,這小胖子可真是個吃貨。

    這時崔老爺子才問道:“季強,你下午出去了?幹啥去了?”

    秦浩隨意編了個藉口,然後就說起了身份證的事,崔老爺子雖然不清楚秦浩要辦身份證做什麼,不過還是十分爽快的答應幫忙託關係幫秦浩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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