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畫的極為仔細,甚至描繪他的每一根眉毛,龍縈平心靜氣的半坐着,在她的目光流連之間,他的視線卻從來未曾離開過她,她纖細、堅強、倔強、聰明、正義、靈活,她是有趣的女人,只是她身上散發出的疏離感,讓他望而卻步。
龍縈認為自己是欣賞她的,所以他給予了她最高的尊重,他不涉足她的領域,並不是因為不敢,只是,他怕她那堅直的目光變的躲閃。即使她要離開,他也不願用皇權來強迫她一絲一毫。
想想已經完成了大半,她放下碳條,接下來的工作,都在手指上,她用細膩的手指肚將每一根線條合理的塗抹開來,這動作,她卻做的相當僵硬。想想眼裏,自己似乎是要去撫摸他的臉……他的眼、他的鼻子……
龍縈見她不再抬頭,便起身踱到案變,站在想想身後,觀摩她的後期處理,驟然,他敏銳的感覺到了一絲微熱,他微眯起眼,掃視着她微微緋紅的脖子,她在害羞?因為她臉上厚重的胭脂遮住了本該顯出的顏色,她一臉坦然的表情,是咬准了他看不出來?
想想,你也有失算的時候……只不過這氣氛不適合嘲笑,我暫且放過你。龍縈在心中默默的打趣。
燈光昏黃,龍縈為了看清楚畫面,故與想想靠得很近,其實,他愛死了那香料的味道,所以藉此,他也在犒勞自己的鼻息。溫熱感輕輕撩過想想的後頸,想想不禁一陣不適,她討厭這感覺,這讓人喪失冷靜。
最後的一指,想想毫不猶豫的按在畫中人的眉心,用力的揉了揉。那裏是沒有線條的,所以這個動作是徒勞,龍縈不解,輕聲問:
「為何?」
「你的憂鬱!其實,我當初一眼選中你作為終極目標,第一要素就是你的憂鬱,可是,時間久了卻發現,這種氣質雖然旁人看着覺得唯美,可是背負着憂鬱的人,卻在忍受着憂鬱的根源……那樣很殘忍……你究竟為何不開心?」想想停下了手裏的動作,卻直視畫面,彷彿在問畫里的人。
「你想知道什麼?」淡然的聲音,甚至有些冷。
「你的事情。」想想直截了當,她才不喜歡拐彎抹角。
龍縈轉身走到窗邊,掀起窗子,外面的雨下的凄厲,蒼涼,卻勁道十足,彷彿死了心般的放肆著。
「……好長呢,恐怕你沒有時間聽完。」龍縈瞄了一眼立在案邊的風箏,她竟然隨身帶着,是準備隨時離開……莫非,她真的是仙聖?
沒錯,想想在等待雷聲響起,已經是秋季了,她的機會屈指可數,一次都不能放過。
想想低頭苦笑,真是怪了,他和她之間,為何會有這樣的對話。氣氛不好,壓抑的很,想想狠咬了一下下唇,提起排行榜:
「看看滿意嗎?畫完了!」
那一剎那,窗外一道及其耀眼的白光劃過,充斥了整個御書房,一剎那,又消失了——是閃電,這場大雨的第一個閃電。龍縈望着窗外,挑起眉毛問:
「『仙女』,是你的法術么,那一句是咒語?」
「不是咒語,只是一個可怕的巧合罷了。」想想的聲音明顯的激動了起來:「陛下,我可以回去了!」想想扭過臉,竟然滿面的天真和幸福。
「可不可以不回去?」龍縈淡淡的問,可是同時,那閃電的附屬——雷聲霎時降臨,掩蓋住了他的一切聲音,想想連一個尾音也沒有聽到,只看到他好看的嘴唇一張一合。
「你說什麼?」想想問。
「沒什麼,你保重。」龍縈揪心的硬擠出這幾個商業的字,臉上卻一樣平和而溫柔,是上天給他做了選擇。
想想第一次在他的面前笑靨如花,只是那被唇紅弄壞了輪廓的嘴巴,看上去格外駭人。想想從懷裏掏出兩張摺疊的油紙,仔細的將排行榜捲起,束緊,揣到懷裏。她拾起風箏,望了一眼龍縈:
「你不是要看着我離開嗎?走么?我現在去花園。」
「……御花園叢後面走。」龍縈的聲音輕的如一縷風,微微飄過,他的心裏越來越感覺不安,甚至開始莫名的傷感……他幾乎想伸手拉住她,可是不能,即使他是皇上,他也不可以任性。
「幹什麼那樣一張臉?好像我要死掉了一樣。」想想有點不滿的瞥了他一眼:「快走吧,這種場面可不是每個皇帝都有幸能看得到的。」
想想義無反顧的繞過了後面的屏風,她矛盾的笑着:「走吧!沒有什麼好留戀的。」她低語,龍縈迅速跟上,臉色有說不出的壓抑。
雨傾盆的下着,想想讓龍縈留在長廊里,隻身投入到雨的「恩澤」里,龍縈看着她站在雨幕中,若隱若現的身影顯然已經被雨淋得透濕,他試圖藉著閃電看清她的面孔,卻因為黑夜中厚重的雨幕而變得徒勞。幾步之遙,他與她卻隔了幾十個世紀。
想想努力的放起那風箏,要知道,在暴雨里放風箏實在是一件難辦的事。想想的長發已經散開貼在身上、肩上。龍縈想走出廊子幫她一把,卻被她喝止了:
「龍縈,不要忘記你答應過我的事情,不要過來,我不想你看到我。」想想側過臉,她知道自己的處境,這最後的幾分鐘,她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任何波折。
龍縈驚訝於她直呼自己的姓名,一剎那,他喪失了冷靜:「想想,可不可以不走!我需要你,我有很多事想要和你商量,只有你能給我想要的答案……或者,下一場雨你再走可以嗎?你要什麼條件,我都可以答應你。」
想想始終不語,只是認真將風箏送往風裏。
終於,那蝴蝶在肆虐的風中頑強的起飛,想想將余在手裏的銅線纏在手上,她低下頭,靜靜的等待着神的恩祉,她要回家了。
「陛下……」她開口,聲音堅定「你有很好的幫手,你是很好的皇帝,您一定會得到你想要得答案,陛下對我如此看重,想想受寵若驚,可是…………再見了,龍縈……」最後幾個字,想想的聲音小到自己都聽不到,為何會有鑽心的痛,是因為他?是因為及將要永遠的失去了而感到不舍吧?我真是個貪婪的女人。
「想想,可是什麼?」龍縈不確定她是否開口了,他什麼都聽不到。
一道呈蘭紫色的閃電終於受了蠱惑,撕裂天空,斜劈在風箏上,一叢藍色的電芒順着風箏的線急速的蔓延而下,想想感到了手心在震動,她握緊了那深深嵌在白皙皮膚里的細線,靜靜的聽着雨的聲音。
龍縈屏住呼吸看着那不可思議的一幕,她是引下了天雷嗎?
一剎那,想想被強烈的酥麻感籠罩,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動作,全身的骨頭和肌肉彷彿都被拆離了,無法形容的疼痛,不能忍受的灼熱……一種死亡的氣息撩撥起她的恐懼,為什麼,她並沒有覺得自己能夠回到未來……為什麼她覺得自己面前,那黑色披風手持鐮刀的骷髏正在猙獰的笑着。
龍縈……救我……救我……
然而,她已經無法開口,恍惚間,她似乎看到命運之神在笑,詭異的,甚至是冷眼旁觀的笑了……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神,要我跟你玩命嗎……
終於,風箏的線斷掉了,想想一頭栽倒在旁邊的花叢里。龍縈一驚,不假思索的衝到雨幕里,踏着已經奄奄一息的花草,將想想打橫抱起,並施展輕功,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御書房。
「賈公公,快傳御醫。」龍縈一聲大吼,外廳的賈公公一個激靈跳起,一把老骨頭差點就分了家,他不敢有絲毫的遲疑,撐起身邊的傘沖了出去。聽陛下這一吼,中氣十足,應該不是陛下身體欠安,那麼就只有那女妖怪了,莫非淋雨淋了太久,生病了?
龍縈將想想平放在長椅上,試探着她的鼻息……還有,雖然微弱但是真真切切的還有!龍縈欣喜若狂,她沒有走……其實是她不得要領沒能走成吧!不管怎樣,她留下了。
只是,她遭受了「五雷轟頂」之劫,而且還是自找的,會不會出現什麼不良的後遺症?龍縈看她的頭髮發梢部分已經燒焦很多,打着卷不說,還散發着烤豬毛的味道。
還有那已經焦黑的臉,還沾著花叢里被雨打落的殘花敗葉,一下子由「白人」變成了「黑人」,若不是龍縈親眼看見她倒在那裏,他還真不敢相信是她。
決不能讓她死掉!龍縈蹲在她身邊反掌調息,將內力經由她的胸口輸入她的體內,想想痛苦的咳了一聲,頭一歪,不省人事。龍縈收了掌,注視着她逐漸均勻的呼吸,放心的站起身。
他低頭望着想想,她的衣服已經完全貼在身上,姣好的身體若隱若現,龍縈微微側目,解下外袍揮出漂亮的扇面,將想想整個蓋住,寬大的龍袍輪廓將想想封住,袖子垂落在地上,將她襯托的更為細弱。
龍縈急不可待的旋身走到門外:「御醫怎麼還不來?!」
「屬下這就去催!」一旁的太監嚇得連傘都來不及拿,直接欲衝進雨里。
突然,龍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不必了,朕去。」
「那怎麼可……」太監回過頭,龍縈卻已不在他的身後。
「陛下……?」那太監望着迅速消失在雨里的高大的身影,恍然不知所措。
……
想想被安置在後宮裏的一間小苑中,賈公公竭盡全力阻止龍縈將她安置在自己的寢宮,並列出一大堆的利害關係,為了堵住他的嘴巴,龍縈依了他。
御醫診斷後確認想想沒有生命危險,身體組織也沒有受傷害,簡直是奇迹,不過她恐怕要昏睡個幾天,等她醒來了,如果精神也還正常,那麼她就完全沒有問題。
深夜,雨停了。一大票宮女圍着想想轉了好久,為她洗了澡,更了衣,只是有一點她們不明白,為何陛下不準為她洗臉呢?那張臉黑漆漆的,好怕人。
龍縈確認想想安全,心情也放鬆了,跟宮女們打趣說:
「這女人驕傲的不得了,朕要她醒來後照鏡子時,被自己嚇得暈倒。」一票宮女掩口笑成一片,心裏都暗自琢磨,陛下平時看起來一臉嚴肅,沒想到也這麼風趣,而且還很「悶損」呢!
龍縈終於頂不住賈公公的語言軟暴力,乖乖回了寢宮為明日的選妃大典養精蓄銳。一路上,他心情大好,步子不免輕快了許多,可是這微笑的差別卻給賈公公增添了不小的壓力。
「陛下,等等老奴啊,陛下,老奴腿短。」
「賈公公,你挺清楚的嘛,那就加油再多長兩寸。」龍縈頭也不回。
「呵呵,陛下心情不錯啊……不過老奴有一事不懂,陛下是否願意指點一二?」賈公公見龍縈不肯放慢速度,只好一路小跑追上去。
「直說。」
「……那個,為何不給想想姑娘洗臉?其實老奴也發現,似乎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她的真面目,老奴都感興趣,為何陛下如此清心寡欲……這……」
「清心寡欲?你是想說我一反常態吧?其實,」龍縈突然停下腳步,賈公公始料未及撞在龍縈的身上,「……賈公公,你蠻結實的啊!」
「陛下恕罪,老奴是無心的。」賈公公知道龍縈不會為了這點事情與他計較,只是:「陛下就不要拿我一個老頭子尋開心了。」
「好了,朕饒你一次……其實,朕是與她有着約定的,朕不可以主動去探知她的長相,天曉得她為何故弄玄虛,也許……還是個美人也不一定呢!」
「絕對不可能!」賈公公對自己的眼光十分有自信:「陛下,您的意思是你要遵守約定,不去看她長成什麼樣子?怎麼會有這種……的約定?」他跳過兩個字。
「無聊是嗎?」
「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龍縈掛着笑欺負老頭子,「朕懂,這種約定對一個君王來說毫無意義,但是,朕也是一個凡人,需要君王的義務之外的生活,這種無傷大雅的事情,你就放任我吧!」
「老奴明白,不過,陛下竟然對這種小小的約定也嚴苛的遵守,正說明陛下的為人,是多麼高尚。」賈公公是發自內心的,只是他不知該如何措辭。
「算了吧,聽你這麼說話,我渾身不舒服。賈公公……與人的約定,是很重要的事,至少我這麼認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比被人背叛更痛苦的事情了……」龍縈突然認真起來,「那個女人以後會一直留在宮中,她將會成為朕的唯一的無君臣差別的朋友,所以,請你好生照看她,她看起來勇猛無畏,其實宮中的險惡,她還不懂。整天自以為是的以仙女自稱,如果有一天她受了傷害,必定是致命傷。」
「……老奴明白,恭喜陛下找到知己……先皇他……一生的煩惱都對着一株櫻樹講,先皇駕崩,櫻樹枯死,這也許是冥冥中註定的事。先皇孤獨,更勝陛下啊……」提及故人,賈公公不僅悲從中來,暗地裏抹了一把老淚。
「父王啊……」龍縈的臉上掠過一抹寒意,他不再出聲,只是靜靜的走着,但是他;已經體貼的放慢了腳步。
突然,不遠處傳來雞叫聲,龍縈望着天邊,夜的顏色已經變淡了,竟然折騰一整夜了。
「好漫長的一夜啊……」龍縈停住了腳步,突然他掉轉了方向:「不回寢宮了,帶着朝服來,我們直接去大殿吧!」想必選妃大典的各位,已經全部在大殿準備就緒了。龍縈沒有忘記,他心中還牽掛一人————玉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