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的夜會喚起孤單,想想躺在床上輾轉難眠,明天,她要再騙龍縈一次,她暗暗發誓,那絕對是她最後一次騙他。她的思緒糾纏着,她不知道為何變得慌亂,要走了,隨時走了,那麼還有什麼事情是沒做完的呢?外一漏掉了,她定會後悔一輩子。
突然,她翻身下床,迅速更衣,提着排行榜和畫具,將乾坤令往袖子裏一塞,出了雅香苑直奔李誠的暫居府邸。
她依仗令牌暢通無阻的進了李誠的府邸,並憑藉記憶直奔李誠的廂房,卻偶然在必經之路的亭子裏,遇見了同樣夜不能寐的李誠。李誠竟然在獨自喝酒,這和他的形象很不符。
可是,此刻除了飲酒,他不認為自己能做什麼,她完成了任務,她應該拿到她要的東西了,她……該走了。李誠不是豁達到即使自己心儀的女人即將離去,依然能夠談笑風生的男人,他多麼想抱抱她,第一時間來慶祝她的成功。
可是,他看得很清楚,那時,想想將要斃命於虞太守手上時,她身邊出現的是皇上,而後,「第一時間」的擁有者,也是皇上……彷彿她與自己之間,有一種力量在拉大那距離,他總是沒辦法親近她,哪怕只是信徒一般的膜拜她,彷彿都不被允許。
他似乎聽到了腳步聲,意識已經麻醉的他偏過頭望着來者,撲哧一聲笑了:
「月亮,你雖然已殘缺半邊,卻依然知道我在想什麼,為何……製造這幻影來迷惑我,讓我覺得好痛……」李誠已經晃晃悠悠的了,好像隨時能從石凳上滑下來。
這白痴在說什麼?想想盤起手臂看着他在那裏自言自語,這位老大看樣子是喝多了,古代的酒沒什麼度數,一看就知道這軟腳書生酒量奇差。
突然李誠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桌上的夜光杯被碰到地上,摔成許多星星。他一步一步向想想走來,窄窄的小徑,他硬是走出了sos形,「歷盡磨難」終於走到了想想面前,李誠伸出手欲用力揮散那令他心動的影子,怎料啪的一聲,結結實實的打在一個物體上。
「啊,居然還打人?你小子酒品這麼差,啊?」想想冷不防肩上挨了一下。
「嗯?舍……么?」竟然真的有人,李誠有點清醒了,可惜無法壓平舌頭講話:「你四人四鬼還四神?澤么會在這裏?」
想想輕嘆了一口氣,將東西全都轉到右手,左手則空出來拉住李誠的腰帶:
「來人,來一碗醋!越陳的越好。你,給我回屋裏去。」
想想揪著李誠往屋裏拖,李誠毫無招架之力,被想想一拉,頓時腳下無根,向前面栽去,不偏不倚,正正噹噹的把想想壓倒在身下。
「喂!李誠,會死人的,你壓死我了,咳咳……快來人啊……咳……」想想艱難的掙扎著,終於來了兩個下人過來幫忙,其中一個手裏還端著一碗醋。來者一邊拉着主子從地上起來,一邊相視偷笑,沒想到咱們主子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原來他這麼有種,雖然現在不算光天化日,但也是天子腳下,就這麼把美女壓在身下,還真是「彪悍」。
想想有點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揉着率先着地的肩,一邊用挫敗的語氣指揮着:
「把他抬回房間里,把這碗醋灌下去,真看不慣他這副樣子。」
「是……不過,姑娘,這麼一碗醋全都灌下去……恐怕要出人命啊。」那人打從心眼裏擔心主子的性命,眼前的女人也是他不敢忤逆的,別說她拿着金牌,就算她手中空無一物,他自己恐怕也要懾於她的淫威之下,俯首帖耳。
「……那就先灌一半,快點吧,我還有重要的事。」想想繞過二人,幫他們推開了李誠的房門。
李誠終於被強迫性的安置在床上,他迷迷糊糊中聽到了想想的聲音,他便莫名的興奮了起來:
「想想,真的是你?真的……」他被兩人架著往房間里拖,眼睛卻迷離的四處搜尋。
想想湊到他臉旁,滿面笑容的拍拍他的臉:
「沒錯,是我,乖哦」想想突然面色和語氣一轉:「本少爺來給你醒酒!」想想忍不住使用了長久失傳的自我稱呼,並一把奪下僕人手中的醋:
「你們兩個按住他,把嘴巴撬開——李誠,你聽好了,你要是敢吐出來,本少爺就掐死你。」兩個人嚇得匆忙上去按住李誠,心想原來這位姑娘是「男兒身」,他們只是聽過,還從來沒見過,依稀記得這種人是叫「人鬼」還是「人獸」來的?總之……乖乖聽話就是了。
想想一隻手捏住自己的鼻子,另一隻手絲毫沒有遲疑的將醋灌了半碗下去。李誠只覺得恍惚間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瞬間他的腦子就清醒了,濃烈的酸味湧入他的鼻腔和胃裏,酸辣的刺激感把他打入了味覺地獄。
「咳……咳咳……什麼東西啊……」
「醒酒良藥!終於能夠直著舌頭說話啦?挺有效果的嘛!」想想把醋碗遞到後面。
「想想?你怎麼來了?」李誠有點明白他的處境了,突然覺得極其尷尬。
「有事找你商量,不過,看來李大人不在狀態啊,改天吧!」想想起身要走,李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聲音沉了下來:
「你給我生生灌了半碗醋,把我弄清醒了,然後抬屁股走人,這說得過去嗎?」
「也是……」想想摸了摸下巴,一副思想家的樣子:「現在也找不到其他人幫我了,算了。」想想一個旋身又坐回了床邊:「李大人,借你的書房一用。」
……
李誠僵硬的坐在椅子上,眼神銳利的望着想想眼睛:「非要這樣么?」
「嗯!」不容抗拒的語調,「明天的事情沒問題嗎?」
想想說着不相關的話題,手中的筆在紙上小心翼翼的移動,美麗的眼睛在紙與李誠的臉上來回跳躍,她的眼神彷彿在欣賞一件心愛之物,充滿了好奇和渴望,李誠一時失了神。
想想微微蹙眉:「喂,我在問你話,這可是事關我們的性命,敗露了的話,我可以閃人,你恐怕就得留下來承受欺君之罪了。」
「知道了,你就一點點的陷我於不義吧,想當初我下定決心進宮,曾立誓絕對效忠皇上,如今……我一定會遭到神仙的懲罰。」李誠懷着萬念俱灰的心情娓娓道出。
「這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就是神仙。」想想說的順理成章,大言不慚。
「……一定要走嗎?」李誠眼底的不舍漸漸明晰,他越是看着這樣的她,越是不願放手,她專註的表情有讓人失魂落魄的魔力。那一頭標誌性的長發,如幕如瀑的流下,一縷多情的鬢髮遮掩着她的前額,反射著淡淡的柔光……她好美,好特別。
聽到他的話,想想的手停頓了一下:「……一定要走。」
「不肯為任何人留下?」
「……嗯。」想想繼續作畫。
「皇上呢?」李誠有點不甘心的問。
「……關我什麼事!」想想有點生氣,不覺加重了手裏的力道。
「……我呢?」李誠的聲音有點顫抖。
想想平靜的抬起頭望着他,但是眼裏卻有着掩不去慌亂,李誠喜歡我,我知道,可是我不能留下,而且我不想傷害他,他是這個世界唯一冠着我的朋友的身份的人,可惜……
「……」想想不語,低頭繼續作畫,李誠的五官十分織細,但是氣質卻絲毫沒有娘娘腔,這種男人不叫「帥」,叫「漂亮」。
李誠起身走到想想面前,伸手扼住了想想的下巴:「我呢?」
想想閉上眼,硬偏過頭去:「我會一輩子記得你的。」
李誠深吸了一口氣,放開了想想,回到了位置上。「我在第幾頁?」
「第六頁。」
「蠻不錯的,我滿足了。」李誠淡然一笑,儘是悲哀。想想不由得加快了手中的速度,這種氣氛讓她無法呼吸,終於,她放下了筆。
「好了,漂亮吧?」她滿足的提起本子給李誠看,李誠看見畫里的自己是那麼恬靜、淡然,也釋懷的笑了。
「漂亮。」
他在她心裏,是那個樣子的,那麼,他怎麼可以叫她失望。
*
次日上午,龍縈獨自一人來到雅香苑東庭,他望着玉蘭的房間,卻遲遲不前,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結果,知道了結果又怎麼樣?如果兩個人真的是一個人,那麼是不是代表他將要同時失去她們?如果兩個人不是一個人,那又能怎麼樣……
也許,他應該掉頭就走。龍縈剛生起這樣的念頭,玉蘭的門竟開了,撲面而來的香氣,是他所熟悉的屬於她們的特別香氣。玉蘭一如既往的披散著頭髮,優雅的步出,當她看到皇上時,一臉驚訝之色,下一秒,她竟然想要關上房門進去。
龍縈微微一皺眉,一個箭步上前,伸手阻止了她:
「見了朕,為何不拜?」該死,他沒有別的理由了嗎?
「我……小女知罪,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想想故作驚恐狀,跪拜在地,手裏的方巾甩的那叫一個嫵媚。
龍縈覺得每次看到她,都會有驚艷的感覺,這個女人,不只是漂亮而已,她的格外清新高雅的氣質,非一般俗女能敵,但是她拒人於千里的疏離感卻會給對方增加一種壓力。這女人柔弱的身體,能否與他共同肩負一國的興衰呢……
龍縈的心頭,一個人影一劃而過,是想想?如果是她,大概後宮真的妃嬪成群,她也能獨霸天下吧……不過,她與自己,沒有交集。
「陛下,小女可以起來了嗎?」玉蘭問。
「哦,平身,玉蘭,想想不在自己房裏,你知道她……去了哪裏嗎?我聽聞她與你交情甚好,所以來此探問。」龍縈有點不自然的問。
想想偷偷在心裏笑,他早已動搖,他幾乎已經相信玉蘭是玉蘭,想想是想想。那麼,最後一劑強心針,可以起到一勞永逸的作用了。
「想想在聞香亭啊,你等等。想想————想想姑娘————」玉蘭的聲音嬌甜柔美,當然是想想裝出來的,她自己親幸自己選了長袖的衣服,否則那一身雞皮疙瘩一定鮮艷的扎眼。
一個人影出現在聞香亭窗口,向龍縈誇張的招招手,塗的雪白的臉,插了滿頭的花,完美的替身。
沒錯,見了朕用那種方式打招呼的就只有她了,現在,他沒有疑惑了,她們只是關係很好的不同的人罷了,而且是很不同的人。龍縈轉身打算去聞香亭,剛邁出一步,卻被一隻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龍縈微微側目,卻瞥見玉蘭滿面緋紅,含情脈脈的看着自己,瞬間,龍縈的心漏跳了三拍。
「陛下,小女能否有幸知道陛下比較喜歡什麼?」玉蘭眼神飄忽不定,清純到令人心痛。
「朕喜歡什麼?」
「就是……就是喜歡歌舞……還是下棋,還是書畫……」玉蘭的聲音越來越低,甚至低下的下巴快要觸及自己的鎖骨。
「你要為朕表演嗎?」龍縈竟然會有受寵若驚的感覺,儘管不可思議,儘管他本來就應該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可是,真真切切的,那是受寵若驚的感覺。
「……嗯。」玉蘭默默的點點頭。
「那就為朕舞一曲吧,你這樣古靈精怪的女孩,不知會跳出什麼樣的舞。」龍縈有點戲弄她的意思。
想想十分配合的表現出尷尬:「陛下……小女會努力的跳出正常的舞。」
「正常的舞?哈哈哈哈哈哈……你果然有趣。」龍縈表示極為讚許,再度轉身欲離去,突然發現一群虎視眈眈的女人正將自己團團圍住:
「陛下,能否知道陛下還喜歡什麼?」
「陛下喜歡胡旋舞嗎?」
「陛下喜歡民謠嗎?」
「陛下,小女會一種苗疆的棋,十分獨特……」
想想則在混亂中全身而退,想起今晨自己吩咐這些女子,要主動出擊,而且還應允要親身「示範」,果真一路按照自己的想法發展。還不是時候,該換下一妝了,想想直接隱進了聞香亭,那替身迅速躲進了樓梯的暗閣,想想訓練有素的將那白色粉末往自己的臉上猛擦。
看着鏡中自己如此熟練的毀容技巧,不禁哀嘆,我這都是在幹些什麼啊!這是一個唯美風的漫畫家所為嗎?同行要是知道,她就永無翻身之日了,業界是容不得失敗的,一旦遭受過了,哪怕有朝一日鹹魚翻身,也一定還是鹹魚。
突然,女人的騷動聲變大了,想想偷偷伏在窗口一看,卻見龍縈被李誠匆匆帶離,她鬆了一口氣卧在了椅子裏:「省了!」
不過,出了什麼事啊……
樓梯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是小蝶:「姑娘——該吃午飯了。」
「外面出了什麼事?」
「哦,星相師說選妃當日有大雷雨,所以要陛下回宮商議將選妃的日子推遲。」
「啊?真的?真的嗎?」想想激動的拉住小蝶的手,甚至跳了起來,臉上還未噗平的粉,像下雪一樣往下掉。
「姑娘,你不是希望選妃早點結束嗎?為什麼這麼高興?」小蝶不解,想想姑娘的態度不對啊。
「不是不是」想想把頭搖得像方向盤,差點轉360度,「不是高興這個,是雷雨!大雷雨!」天啊,她所期盼的終於來了,她的房子,她的布偶,她的香噴噴的墨水,她的蓮花水晶吊燈,她的綠色蘋果味枕頭,她的啰嗦的編輯……
她,莫名的傷感了,一種依戀感空前的襲來,眼前的一切變得遙遠,彷彿自己正在做一場虛空的夢,從來沒有過,她的眼淚在她的笑容中綻放……是喜是悲?
是喜!沒錯,因為她無所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