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龍蝦的正式學名是美洲螯龍蝦。

因爲在美國緬因州的龍蝦捕獲量是最大的，所以還叫做緬因大龍蝦。

波士頓是不產龍蝦的。

之所以叫波士頓龍蝦，因爲這是個空港城市，附近緬因州的龍蝦、加拿大的一部分龍蝦，都是通過波士頓這個城市，中轉出口到全世界，所以纔有了波士頓龍蝦這個名字

而嚴格意義上來說，波士頓龍蝦不是龍蝦。

“龍蝦特指龍蝦屬向下的生物，而波士頓龍蝦是鰲蝦屬的，你瞧，他們桌上的龍蝦的那對大螯，真正的龍蝦是沒有大螯的。我們這個就沒有，嘿嘿，你嚐嚐，好吃吧？”

在波士頓玩了幾天，關小昭其實早就在網上查過波士頓龍蝦了，鍾小光嘴裡說的這些她早知道，卻依舊美滋滋地裝成第一次聽說的樣子。

用叉子將一塊雪白的蝦肉放進嘴裡，關小昭由衷覺得好吃。

“你懂得真多。”她說，說話的時候眼睛笑彎了起來。

鍾小光最喜歡她這個笑容，搭配着臉蛋上幾點小麻子和薄薄的嘴脣，這是東方女人特有的可愛。

鍾小光總覺得這個女孩子自己在哪裡見過，或許，這就是傳說中的似曾相識、前世註定的緣分吧。

他推推黑框眼鏡，淡淡微笑說：“我只是在這裡呆久了，知道這點東西不算什麼。快吃吧，一會涼了，涼了就沒有那麼多汁水了，吃完我再帶你逛逛別的景點。”

關小昭乖乖點頭。

來美國一年多了，這是她第一次吃真正的龍蝦。

雖然也只要29塊9美元，但她一直沒捨得。

最初的落腳點是洛杉磯，那裡中國人很多，她認爲也許在那裡會有歸屬感。

她不是偷渡的黑戶，所有的身份都是乾乾淨淨正規的，她只是一個想要翻篇的中國姑娘。

拒絕了柯紹的錢，她沒有什麼積蓄，落地先找工作是絕大部分外來者的選擇，她也不例外。

外語基礎薄弱，她只能到中國餐館打零工，睡覺的地方是集體宿舍。

網上說這裡的夜晚很亂，她不敢單獨行動，而宿舍裡又有一個小女孩兒吸大麻，她只能視而不見。

髒、亂、差的原初生活沒有打消關小昭對新人生的積極性，相反，她覺得這裡的一切東西都很稀奇。

攢錢，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單間，這是她給新人生制定的第一個目標。

直到目睹餐館老闆在宿舍和大麻女孩暴力亂搞之後，她害怕了，再後來，老闆竟在後廚偷偷摸她的屁股，這讓關小昭下決心離開這裡。

她在洛杉磯逗留了三個月，換了四份工作，最自由的國度裡，她沒有感受到一分一毫的人權。

第四份工作辭掉後，她輾轉去了西雅圖，沒有朋友，無親無故，這個地方依然是她在網上搜索到的，網上說這裡相對有人情味，事實也是如此。

她喜歡西雅圖，這裡半冷漠半熱情的當地人讓她感到放鬆，這裡時不時就突然下起的雨更讓她覺得空氣乾淨又好聞，天上那厚厚的烏雲似乎能把她不堪的過去覆蓋住。

有部電視劇叫北京人在紐約，她覺得自己叫東山人在西雅圖，想着，她把自己逗笑了。

西雅圖是個旅遊城市，這裡有一座世界聞名的海鮮市場，她在那裡的一家攤位上幫人殺魚。

魚很腥，她卻覺得現殺的魚肉很甜。

天氣好的時候，好多好多遊客會圍觀派克魚市的飛魚秀，而她則穿着膠皮圍裙和靴子站在遠處傻傻的跟着笑。

派克市場給她的佣金很不錯，雖然是臨時工，卻也是按小時結賬的，半年時間，她攢下了數千美金，這是她新人生的第一筆鉅款，聖誕節前，她在近郊租了一個小公寓，那晚，她在超市買了一瓶紅酒，笑着就着攤主送她的兩尾鮮魚都喝光了。

有一天，攤主從碼頭漁船上買了一隻活蹦亂跳的大龍蝦，那天是他小兒子的生日，這是當天他們家裡的晚餐，不然按照攤主一貫的慷慨，肯定會送一些給關小昭嚐嚐的。

第二天，關小昭問攤主龍蝦好不好吃。

攤主開玩笑說：“上帝啊，竟然有人懷疑龍蝦的美味？”

那晚，關小昭的夢裡始終有隻龍蝦在天上抖尾巴。

新人生的第二個目標有了：放肆地吃一頓龍蝦。

普通餐廳的龍蝦套餐基本都在30-40美元左右，關小昭吃的起，卻不想放任自己無節制地消費，又或者，她覺得有目標，一點點達成纔有成就感。

而且她想要的龍蝦宴是滿桌子龍蝦，新鮮的龍蝦。

中國春節那天，細心的攤主給她放了假，關小昭自己包了一頓餃子，隔天還送給攤主的家人品嚐。

關小昭覺得自己在這裡紮根了，她愛上了市場小妹這個身份。

元宵節的時候，周興不約而至，帶來了柯紹的問候和一張卡。

問候她收了，卡沒要。

她笑着說：“瞧，我已經有了工作，有了新的人生，我很開心，並不需要錢。”

周興沉默着吃了關小昭親手煮的一碗湯圓，又一句話沒說的走了。

周興帶走了錢，同樣，也帶走了關小昭所有的過去，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達成了脫胎換骨成就。

辭去魚市工作的那天，關小昭攢了整整一萬美金，她報了一個正式的語言培訓班，白天要上課，便在一家便利店找了個夜班的工作。

要知道，便利店的晚上經常會有吸毒的、搶劫的…這是個高危工作。

一個月裡，關小昭兩次被槍管指着頭，但老闆在先前就做過類似培訓。

“關，不要怕，你只需要把收銀機打開就好，他們是有規矩的劫匪，流程熟練，並且只要錢。”

關小昭真的沒有害怕，第二次甚至還送了劫匪一瓶飲料，出乎意料的，劫匪用剛剛搶到的錢付了賬。

上帝，這個世界真有意思，關小昭再一次被逗笑了。

鍾小光和關小昭的相遇也很有意思，那是個大雨瓢潑的夏夜，鍾小光躲進便利店避雨，關小昭正低頭看英文雜誌，這是鍛鍊語言學習的好途徑。

兩個中國人在這裡相遇很有緣分，要知道，那時的關小昭已經很久沒有說中國話了。

一來二去，兩人就聊了起來，從口音上，他們都發現…這是同鄉。

關小昭說自己是沈城的，鍾小光說自己是濱海的，各有心思，說都不說自己是東山的。

鍾小光父親和舅舅的民宿生意一個在西雅圖一個在波士頓，暑期的時候，他喜歡自駕五千公里來往兩地，這是國內學生享受不到的自由。

關小昭調侃他是個富二代，鍾小光卻連連擺手。

“害羞什麼？在美國讀書的中國人大部分都是富二代。”

“我曾以爲我是，但現在家裡的生意並不好，快破產了。”

關小昭又被鍾小光逗笑了。

鍾小光被她的笑迷住了。

“我總覺得自己在哪見過你，這就是一見鍾情吧？”

異國兩年，鍾小光在這裡解放了天性。

關小昭似也習慣了國外的開放，笑得更嫵媚了。

新的人生，似乎也需要新的感情。

那晚見面後，兩人互相留了MSN，時常在網上聊天。

鍾小光從西雅圖準備往波士頓返程的時候，問了一嘴關小昭要不要去波士頓旅遊。

剛剛結業考試結束的關小昭欣然同意了，她想去波士頓吃龍蝦。

路上，該發生的都發生了，鍾小光被關小昭弄得不可自拔。

男人一向比女人更容易淪陷，關小昭抱着享受新人生的態度，對文質彬彬的鐘小光並不反感。

龍蝦是關小昭自己付的賬，一路上大多AA，這更讓鍾小光對她刮目相看，抱着正常男人都有的態度，他決定立即展開新一輪的愛情。

鍾小光駕車帶她去景點，關小昭卻只去可觀賞不消費的地方。

去自然博物館，去美術館，去公共圖書館。

在圖書館，鍾小光正式告白，用一支淺粉色的玫瑰花。

看着玫瑰花，關小昭怔住了，她在回憶，然後發現這是自己有生以來收到的第一支花，她接受了鍾小光。

夜晚的意亂情迷之後，鍾小光在牀上說：“其實我騙了你，我不是濱海人，我是東山人，我怕你覺得那是個小地方。”

關小昭笑着搖頭，沒有生氣。

鍾小光說：“其實小地方也不錯，方圓不也是東山出來的麼，你知道麼？我倆還是前後桌呢。”

——

去冰島的路上，方圓讓何顏做了一份攻略，有關於吃喝玩樂的。

何顏也沒去過冰島，查出來的東西讓大家都皺起了眉頭。

發酵鯊魚肉，臭鰩魚，血布丁…

一旁的鄒安聽得直鬧心，方圓更是連連擺手。

“鯊魚吃不得，要判刑的。”宮閣搖着紅酒杯說：“那些東西你吃不到。”

事實也真的如此，一日三餐裡，有關臭的東西都沒有。

冰島這個島很大，但他們的目的地不是主島，飛機降落後，直接轉車，車開至某一處海邊，又改乘直升機。

目的地是一座更加荒涼的小島，小到騎自行車環島遊不能使勁兒蹬，容易掉冰海里。

2.5平方公里的島上佈滿稀碎的黑色砂礫，一座四層“小碉堡”矗立正中，距離停機坪不過幾百米遠。

當晚，趕了一天路的方圓等人早早就睡了，隔天從上午開始天空中就不斷有螺旋槳的聲音由遠及近再飛走，小島上陸續來了六撥人。

被要求拍賣會開始前不能離開房間的方圓，只能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北大西洋和北冰洋的海水似乎就在不遠處交匯，那裡漂浮着一座座深藍色的冰山。

一上午他都在想，林靈珊肯定喜歡這地方，有機會一定要帶她來吃臭鯊魚。

方圓住的房間有八十多平，北歐極簡風，甚至有仿真電力壁爐，新風系統不斷把外面的新鮮空氣送進來，午飯是黑制服的小妹妹送來的炭烤鹿肉。

“方先生，這是鹿腿肉，宮先生爲您挑選的。”

披着大白袍的、頂着白頭巾、留着山羊鬍的方圓懵掉了。

先不說這金髮小美人中國話說的這麼利索，關鍵是…

“你認識我？”

小美人禮貌地點頭微笑，“但說真的，這副打扮沒有您以前帥氣。”

方圓撇着嘴無語了。

小美人雙手交叉在前，再次禮貌地開口：“請問您還需要其他服務麼？”

方圓下意識問：“有什麼其他服務？”

“比如說，幫您把鹿肉切開。”

“……”

方圓以前沒吃過鹿肉，但聽說宮閣很喜歡，也聽說過鹿血很厲害。

嚐了一塊，很有嚼勁，但要說多好吃，不至於。

何顏和鄒安的午餐是常規牛排，常規5A和牛，方圓被饞壞了。

何顏再暴力也是女孩子，不喜歡吃肥膩的東西，主動和方圓交換。

爲此，方圓很鄙視鄒安，說他眼力見不如一個女生。

鄒安反駁道：“你的鹿肉更貴。”

方圓說：“水的屍體是啥？米的屍體是啥？進嘴裡的東西，好吃才最關鍵，鑽石倒是貴，沒見你吃呢。”

拍賣會在當地時間下午三點準時開始，此時外面的陽光融化成一灘七分熟鹿肉上的血水，把整片天空都映紅了，而方圓則沒換裝扮，在金髮小美女的帶領下乘電梯…下到了地下三層。

電梯門一打開，豁然開朗。

方圓登時驚大了嘴巴。

“這裡是拍賣會場，面積1988平，是爲了紀念第一屆的年份特意打造的。snake島上面積2.79平方公里，是火山熔岩沉澱下來的島嶼，島下呈天然錐型，越向下越大……”

小美女在介紹，方圓卻擺手止住，“snake？這是蛇島？火山島能有蛇？”

小美女捂嘴嬌笑：“當然有，您瞧。”

出了電梯，邊說邊走，小美女青蔥白玉似的手指向大廳指去，挑高接近六米的天頂上倒刻着一條巨大的、鱗片極度逼真的岩石大蛇。

大蛇盤成一個圓圈，嘴巴含住了自己的尾巴。

震撼感一閃而過，方圓笑出聲來，“貪吃蛇，吃自己？”

小美女也在旁賠笑，“好多人都這麼說呢。”

何顏和鄒安在他們身後互相對視一眼，緊緊蹙起眉頭。

會場的主燈驀然亮起，那是一個碩大的、由數千顆寶石拼接而成的吊燈，這一亮，近兩千平米的大廳赫然呈現在方圓眼前，說不上亮如白晝，冰島的白晝沒那麼亮。

淡黃色的柔和光芒灑向每一個角落，百分之七十的地方都是空曠的，只有水泥，最前端是一個近三百平的拍賣臺，而下方只有十二個席位，每個席位擺放着三個單人沙發。

此時，已有六個席位上坐了人。

方圓向前打量，所有人中，除了躬身坐在一個席面側邊的桑切斯，沒一個認識的。

“宮閣先生還沒到？”他問。

小美女側頭說：“宮先生要去迎接拍賣師，暫時沒下來。”

說着，她伸手向前，“方先生，您的席位在這裡。”

方圓站住，滿臉不樂意。

“我是最後一個？”

小美女憋着笑，故作嚴肅道：“就算是最後一個，也是第十二號。”

方圓聽不懂，也看不懂。

首先這個拍賣會場至不至於搞得這麼神秘，像防空工事多過其他；

再一個，什麼拍賣會就讓十二夥人參加？那能叫得上價？

悻悻坐到位置上，小美女引着鄒安和何顏分座兩側，鄒安說自己不用坐。

“要坐的，拍賣會開始後，除了工作人員都不許站起，如果站起來，意味着一口價。”小美女解釋說。

方圓不解道：“一口價什麼意思？多少錢？”

小美女聳聳肩：“每樣商品每個人只可以出價一次，一口價意味着十二個人不論最後出到了多少，您都要吃掉。”說着，她抿嘴笑了笑，“就像您剛剛說的，吃自己。”

鄒安出溜一下把屁股焊死在真皮沙發上，連何顏也坐得有些不自在。

方圓奇道：“那上廁所呢？”

小美女想了想說：“拍賣會不會很久，而且全程無尿點。”

“……”

“開個玩笑，如果您想去洗手間，直接去就好。”

“……”

講解了毫無規則的兩三點規則後，調皮的小美女去忙了。

方圓三人大眼看小眼，茶几上的果盤咖啡和茶沒人敢動，方圓本想去桑切斯那邊跟老船王套套近乎，卻不敢動。

過了半個小時，十二個席位陸續坐滿，第三號席位空着，是宮閣的。

如此，方圓確認，除了宮閣，剩下的十夥人自己的確不認識。

又或者因爲沒人着正裝，都是喬裝打扮的？

方圓抖着腿，按耐住心裡的疑惑和小緊張，十分鐘後，宮閣走了進來，遠遠瞧了這邊一眼後也落了坐。

驀地，話筒的嗡嗡聲突然響起。

數秒後，一個身着褐色長袍的女孩子走到拍賣臺正中，站定在話筒前。

揭開帽子，如水的長髮披散下來，燦若星辰的眸子隔着老遠就被方圓發現，那是一雙賊拉好看的眼睛，眼睛上面是斜插入鬢的劍眉。

他看看左右兩邊的自己人，“中國女孩兒？”

鄒安說：“我的哥，你又看上了？”

方圓一個白眼飛過去，理都不理。

何顏說：“看起來很有英氣，但穿袍子，這是少數民族？”

這倆人一點有效信息都沒說出來，方圓重新看了過去。

好奇怪，好詭異，這個氛圍，這個場合，這個異裝的拍賣師…的嘴脣好紅啊。

“下面拍賣第一件商品……”

沒有寒暄沒有問候沒有開場，話筒中傳來的聲音告訴所有人，拍賣開始了。

方圓不再去顧忌其他，他沒錢，只想知道這勞什子拍賣會到底賣個什麼東西，他太好奇了，以至於身子微微發顫。

“大型強子對撞機LHC，六號實驗室十八個月的使用權，現在請順位出價，一號位。”

“……”

方圓大張的嘴幾乎能塞下一整個把牛頓砸暈的牛逼果。

什麼鬼？

這裡有沒有一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