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響大口朵頤，方圓在向林靈珊發小作文。

像所有少男少女的患得患失，方圓不想讓林靈珊飛走，因爲林靈珊真的有可能飛走。

編輯了各種長長的雞湯，卻一條條刪掉。

用力過猛，容易嚇到孩子。

他問：過年在東山麼？

林靈珊沒回。

他問：凍傷了嗎？

林靈珊也沒回。

方圓發了四條消息，林靈珊都沒給他回。

他不再發了，五舅在，小丫頭不會有問題。

一邊給李響卷春餅，一邊把好奇心投到央美的那幾個學生身上。

想了想，他點着小指頭撥通了鄒安的號碼。

鄒安在醫院，格而木就一個算的上規模的醫院。

他讓鄒安打聽一下凍傷截肢的女學生的事。

結果鄒安都沒有特意打聽，直接告訴方圓：“剛纔來就看見了，都說很慘。”

幾句話說完，掛斷電話的方圓怔怔無語。

葉青青的父母趕來了格而木，已經去報了案。

因爲，女兒太慘了，那幾個小子太過分了。

事情是這樣的。

馮亞宋的確開着陸巡救上了秦江等幾個男生。

又開了幾里路後，也陷在路上。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方圓想到的事情，幾個大學生也都想到了。

RAV4上的油和物資都搬到了陸巡上。

陸巡比攬勝堅持的時間多了幾個小時，但作用寥寥，雖然零食多些，但這夥人人數也多。

車裡呆不了後，這五個人也在車周圍挖了大大的防風圈，挖洞不可能，挖不出那麼大的，會塌。

能防住一些風，但抗凍效果絕對比不上方圓和林靈珊的土撥鼠地洞。

男生拆下了陸巡上能點燃的東西放了把火，五個人圍着火堆取暖。

起初還好，男生知道照顧女生，但吃的東西沒了，燃燒物也少了後，情況變了。

葉青青嚇的直哭，搞的大家更煩躁。

她害怕，往男朋友懷裡鑽。

但馮亞宋只顧烤火，不想讓她在身前擋住可貴的熱量。

在自己身上找樂子時口口聲聲說“一生一世不分開”“往後餘生我照顧你”“別怕有我”的男生不見了，葉青青更恐懼更想哭了。

第一晚，蜷縮在最後面的葉青青便凍得手腳都失去了知覺。

第二天，雪沒停，氣溫降到了零下三十五度，葉青青哭着說自己好冷。

馮亞宋告訴她冷就上車，車上沒風。

車上是沒風，但所有能拆掉的可燃物都被他們拆下去燒了，包括皮椅、包括能砸得動的塑料中控、包括翻毛頂棚…整個車子已經變成了大大的鐵皮盒。

在外面也湊不近小小的火堆兒，葉青青選擇費勁地爬上車，在角落裡瑟瑟發抖。

當晚，她失溫嚴重，生機十去其八，求生欲消逝了。

嚮往愛情、義無反顧投身愛情的姑娘，賭輸了。

荒原野蠻無情，人更無情。

淚水在鼻翼上結了冰，後悔是她腦中僅剩的情緒。

如果不愛他，如果不把自己給他，現在應該和林靈珊困在一起吧？

林靈珊會不讓自己烤火麼？

黑暗像巨獸一樣吞掉了葉青青，午夜時分，她聽到了狼羣在叫。

天亮後，雪停了，狼羣沒來，狼來了。

馮亞宋看着天晴，想到了放煙求救，但沒有燃燒物了。

他提議大家一人脫下一件衣服，輪着燒。

大家都同意，燒到最後，不能再脫了，會凍死。

他打開車門，看到了一動不動的葉青青。

死了？馮亞宋也嚇了一跳，但這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候。

死了就死了吧，自己先活着要緊。

馮亞宋開始扒葉青青的衣服。

另兩個男生也來幫忙，只有秦江不同意。

一個人不同意沒用，秦江被踹了幾腳。

葉青青從上凍的睫毛縫隙裡看着男朋友和其他同學的作爲，只輕輕張口，問馮亞宋：“你能最後親我一下嗎？” 就這一句，馮亞宋卻猶若未聞，繼續收集可燃物。

葉青青不問了。

秦江怒吼：“她還活着呢！她還活着呢！你們都聽不見麼？”

沒人理他，聽見了，不能聽見，裝聽不見就無愧於良心。

鞋子、襪子、褲子、羽絨服…葉青青除了遮羞的東西，什麼都沒了。

左腿膝蓋以下青紫發腫，左胳膊也是。

秦江喊：“別脫了，夠了夠了，燒我的衣服，燒我的衣服！”

秦江把毛衣、牛仔褲都脫掉，跳上車，關上門，把葉青青抱在懷裡。

兩人一起在絕望中顫抖着等死。

葉青青的衣服很有用，燒到一半，直升機就到了。

兵哥哥問馮亞宋：“你這車有ecall緊急救援按鈕，爲什麼不按呢？”

馮亞宋知道自己能活下去了，開心地說：“我不知道啊。”

……

方圓想到了鄒安說的叢林。

在生存面前，人會退化成野獸。

六慾前兩位是食慾和性慾。

方圓堅信，如果沒有救援，葉青青會被吃掉。

李響說：“很正常。”

方圓說：“是很正常。”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哲學家都非常喜歡抽象的人，但對具體的人卻很厭惡。

最典型的一個就是盧梭。

盧梭寫過一本書，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

他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有受苦的人，就會流淚。

同理世人，大愛無疆。

但他把自己的五個孩子都送進了孤兒院。

晚年，他寫了另一本書叫《懺悔錄》，盧梭在書裡向世人闡述了自己爲什麼要把孩子送進孤兒院。

我沒辦法呀，我忙着愛人類呀，我哪有時間照顧孩子呀。

這本書讀着，盡顯此人的虛僞。

可問題是當今很多人，尤其是很多知識分子都帶有這種僞善的特點。

很有趣。

李響問他：“如果是你，你會吃掉我麼？”

方圓問：“不是已經吃了麼？”

李響歪歪頭，似乎想到了車裡的某一幕，小小聲、首次露出媚態說了一句：

“那…我也吃了。”

方圓哈哈大笑，摟着她吧唧一口。

笑時，心裡想到了別的。

他給自己提了個大醒，抽象的完美不過是幻想，而真正的愛，一定是針對具體的人。

具體的人就在他身邊，萬萬不能再因爲所謂的“大愛”去冒險，去辜負這一個個具象的愛人。

肩負小家，大愛…量力。

——

十二道菜，李響吃掉一半，打了個飽嗝兒。

方圓替她揉了揉小肚子，問她要不要遛遛彎消消食兒。

李響搖頭：“我要洗澡，然後跟你做運動。”

方圓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胖起來，在這種誘惑面前，身上的每坨肉都不會有脾氣。

上了樓，澡洗到一半，門鈴被按響。

方圓圍着浴巾去開門，李理站在門口說：“楚楚睡着了，我來……”

李響從衛生間抻個腦袋出來。

李理轉身就要走。

方圓也有點尷尬，尚未想好說啥，李響就滑溜溜蹦過來，一把將李理拖進屋子。

“呀！幹嘛？”

大愛無疆，阿米豆腐！

方圓答曰：“好。”(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