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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這一生,如履薄冰 - 第238章 宗祠字體大小: A+
     

    上林苑這邊,劉榮一如過去的監國太子生涯——忙完了朝中事務,便出現在了心心念唸的上林苑。

    就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就好像長安城未央宮內,仍舊住着天子啓;

    就好像長樂宮裡住着的,依舊是竇太后,而非竇太皇太后。

    一如往常。

    但在劉榮離開長安之後,東宮竇太皇太后的心情,卻是隨着一道道身影自長樂宮們進出,而變得愈發鬱悶。

    “丞相,是託孤丞相;”

    “亞相御史大夫,更是早在還任少府的時候,便同太子宮往來密切。”

    “內史田叔,倒是個識大體的——偏又生了個榆木腦袋。”

    “餘下的公卿百官,也大都……”

    目送又一位朝中重臣——又一位不願意在朝議之上,提出新君劉榮‘年不及冠,暫不該掌政’的朝中重臣離去,竇太后只如是一番輕喃。

    而在竇太后身側,聽聞這一番頗有些幽怨的話語,劉榮新晉任命的謁者僕射汲黯,也是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汲黯,已經勸的嘴皮子都掉了好幾層。

    早在竇嬰、竇彭祖二人沒找上自己時,汲黯就已經勸過竇太后:皇權更迭,一切當以穩妥爲要;

    陛下監國多年,施政得當,非必要時,萬不可奪陛下之權,以免橫生變故。

    然後,竇太后就用‘祖宗規矩’四個字懟了回來。

    等竇嬰、竇彭祖二人找上門,汲黯便轉而拿出了第二套說辭:太皇太后這麼做,讓自家外戚子侄很爲難。

    竇太后依舊不爲所動,只一句‘汲卿非竇氏,莫言吾家事’,便直接讓汲黯徹底失去了談論此事的可能。

    再到而今,眼睜睜看着竇太后,將朝中公卿重臣逐一召見了個遍,卻至今都沒找到願意站在自己這邊的馬前卒,汲黯,卻已經是無心再勸了。

    事實勝於雄辯!

    滿朝公卿重臣,都不願意做這個出頭鳥,替竇太后將‘天子未冠而立’這個事實擺上檯面;

    就算竇太后接下來,能另外找到幾個小蝦米,以投機心理替竇太后衝鋒陷陣,這個議案最終,也還是要擺在朝議之上,由百官公卿共同決議。

    人家公卿重臣,現在不願意替你竇太后張目,日後朝議之上,難不成還能支持這個議案?

    三公九卿都明確表示反對——至少也是默不作聲,底下那些個小蝦米,難道還敢衝到各自頂頭上司的前面,做出和上官相悖的選擇?

    這不是開玩笑嘛……

    左右這件事,竇太后已經沒什麼成功的可能,汲黯索性也就不再開口,免得自討無趣。

    卻不料汲黯不開口了,反倒是竇太后微微側過身,以一副商量的語氣道:“汲僕射以爲,若是將魏其侯——竇嬰竇王孫任命爲皇帝太傅~”

    “何如?”

    此言一出,汲黯當即便明白了竇太后的打算。

    只沉着臉思慮片刻,方含糊其辭道:“自有漢以來,我漢家唯一一位皇帝太傅,便是孝惠皇帝駕崩之後,爲呂太后明升暗貶,自丞相轉任太傅的安國侯王陵。”

    “履任不幾日,安國侯便不堪其辱,掛印而走,至死不復入朝……”

    看似答非所問的一句話,實則卻也已經是直截了當的給出了自己的態度。

    ——漢家自開國至今,唯一一位皇帝太傅,是呂太后任命的!

    而且還是爲了公報私仇,因爲丞相王陵不支持呂太后遍封諸呂子侄,這纔打算將丞相之位空給自己的嫡系(陳平,審食其),把王陵明升暗貶,任命爲了皇帝太傅。

    太皇太后,難道要做繼呂太后之後,第二個任命皇帝太傅的太后嗎?

    太皇太后,果真要將自家的子侄,從二千石級別的太子太傅,直接跨過真二千石、中二千石兩個級別——直接任命爲秩祿萬石,位三公之上的皇帝太傅嗎?

    太皇太后,當真要給已經年滿二十、已經及冠的陛下,任命一位皇帝太傅嗎……

    終歸是一個政治人物,汲黯藏在字裡行間的言外之意,竇太后自不可能聽不出來。

    但汲黯這麼多層意思,卻唯獨只有‘繼呂太后之後,第二位任命皇帝太傅的太后’這一層,讓竇太后心下稍微生出了些許疑慮。

    但很快,這層若有似無的疑慮,也旋即消散在了竇太后心中。

    ——呂太后任命皇帝太傅,那是爲了架空丞相,把丞相王陵合理合法的趕出丞相府!

    我要任命爲皇帝太傅的竇嬰,又不是當朝丞相?

    非但不是得罪過我的丞相,反而還是我的自家族侄,蒙我餘蔭,才得以躋身廟堂之上的太子太傅。

    如是想着,竇太后這便算是說服了自己;

    知道汲黯不可能支持自己,也就沒再繼續向汲黯徵求意見。

    稍思慮片刻,當即便對身旁的老宮人道:“去。”

    “將南皮侯、魏其侯二人召來。”

    ···

    “且慢;”

    “莫召至長樂。”

    “——召至章武侯府的竇氏宗祠。”

    “若是早一步到了,就讓二人候着。”

    說着,竇太后便顫巍巍起了身,一言不發的向後殿走去。

    ——太后出宮,和天子一樣,要準備御輦,以及一整套倚仗。

    而在準備車馬的這段時間間隙,竇太后也要收拾一下自己,換身衣服。

    當然,最主要的原因是:竇太后,並不想和汲黯待在一起。

    即便知道汲黯並非是在支持誰、反對誰,而是在單純的支持自己心中的正義,竇太后也難免生了些小情緒。

    只是汲黯,終究也是黃老學新生代僅有的‘青年才俊’;

    考慮到過去的老夥計:黃生病故,袁盎又被自己的小兒子當街刺殺身亡。

    若再沒了汲黯,竇太后日後,恐怕是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了……

    “汲僕射若無是,便一同隨行吧。”

    “只是我竇氏宗祠,汲僕射外姓之身,怕是不便入內的了……”

    ·

    ·

    ·

    ·

    竇氏宗祠,和每一個貴族宗祠一樣,坐落於當代嫡脈,即章武侯竇廣國這一脈的核心建築:章武侯府內。

    竇氏一族的嫡脈,之所以會是兄弟姐妹三人中,最年幼的章武侯竇廣國,而非最年長的竇長君,自是因爲太宗孝文皇帝覺得,相比起大舅哥竇長君,還是小舅子竇廣國更有出息、能力;

    再加上當年,章武侯竇廣國與丞相之位失之交臂,太宗皇帝索性便通過這樣的方式,權當是對竇廣國在那次丞相競選中陪跑的補償。

    時至今日,章武侯竇廣國垂垂老矣,更是長年窩在甘泉山下的莊園尋仙問道,更使得本就少有人蒞臨的竇氏宗祠,愈發被竇氏族人所淡忘。

    以至於今日,當朝太皇太后、竇氏一族最大的大家長竇太后,毫無徵兆的表示要來宗祠看一看,竟搞得章武侯府上下一陣雞飛狗跳!

    好在是有驚無險——趕在竇太后抵達之前,總算是將宗祠裡裡外外灑掃乾淨,並準備好了祭祖所需的一切物什。

    就在侯世子懷着忐忑的心情,替父親到府門外迎接竇太后時,宮人前來傳了太后口諭:除南皮侯、魏其侯外,其餘一干人等,皆不可近宗祠百步之內!

    百步;

    按照如今漢室的度量衡,一里也纔不過一百八十步。

    方圓百步,基本等同於是以宗祠爲中心,劃了一片直徑超過一里的禁區;

    整個章武侯府都沒一里長寬,太后畫了這麼大的禁區,侯府內的人自只能魚貫而出,各自散去。

    便是在如此大費周折的‘低調’中,竇太皇太后乘坐的御輦,終於在魏其侯竇嬰、南皮侯竇彭祖之後姍姍來遲,停在了章武侯府正門之外。

    由竇嬰、竇彭祖二人一左一右攙扶着走入府內,來到宗祠外,竇嬰、竇彭祖二人擡起頭,望向那古樸厚重的‘宗祠’二字,心下也是一陣恍然。

    這面牌匾,是太宗孝文皇帝親自提的字,再由少府大匠精雕細琢出字跡。

    曾幾何時,單就是這面匾,便足以讓竇氏上上下下數百號人,在除天子之外的任何一個人面前高高昂起頭;

    這面匾,見證了竇氏一族顯赫的整個歷程。

    但今日見到這面匾,竇嬰、竇彭祖二人,卻有些不知道這面匾,將來會意味着什麼了。

    “但願將來,這宗祠匾,不會成爲我竇氏宗主靈柩上的蓋板……”

    如是想着,竇嬰終是心情複雜的深吸一口氣,扶着姨母竇太后跨過高檻。

    同竇彭祖合力將竇太后攙扶着,於祠堂內的宴席之上跪下身,二人這才相繼起身,各自點燃香火,朝上首那幾排先祖神主牌躬身一禮。

    “既然你二人,都還認我竇氏先祖爲祖宗,那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

    “——皇帝,實在是太過年幼、稚嫩;”

    “想當年,太宗皇帝尚在,先孝景皇帝在皇帝這般年紀,卻連一個思賢苑都治不明白。”

    “孝景皇帝尚且如此——有太宗皇帝耳提面命,孝景皇帝尚且年少頑劣,更何況當今?”

    語調平和的說着,便見竇太后自顧自搖頭嘆息片刻,終還是顫巍巍起了身,拄杖走上前。

    昂起頭——即便看不見,也還是昂頭望向那一排排竇氏先祖神主牌。

    “朕,女身;”

    “嫁作劉氏婦,便當事事以劉氏爲先。”

    “——唯宗廟、社稷計,爲我劉氏計:朕太皇太后之身,務當代掌朝政,以免皇帝年少輕狂,誤了天下。”

    “只今,朝堂內外,皆爲少弱之君走狗,縱朕有扶保宗廟之心,卻無迴護社稷之力。”

    “萬般無奈之下,不得已,厚顏尋上了孃家人——尋上了自家族侄。”

    說着,竇太后終是一點點挪動着腳步,佝僂着回過神,混濁雙目大致掃向兩個侄兒所在的方向。

    直愣愣‘看’了好一會兒,才滿是唏噓得再一聲長嘆。

    “兄長走得早;”

    “彭祖自幼本分,雖尚有中人之姿,卻終歸難成大器。”

    “——不敢奢求過多,只想着,能趁朕這幅身子骨還硬朗,爲南皮侯謀個太常、典客之類,以位列九卿而已……”

    ···

    “倒是魏其侯,雖本旁支屬脈,自幼倒是聰慧的緊。”

    “——我漢家日後,是要由魏其侯爲相的。”

    “我竇氏,有一個章武侯,便已然是通天奇怨。”

    “魏其侯,是肯定能做丞相的了……”

    跪在都是歷代先祖,以及姨母竇太后面前;

    聽着竇太后這好似話柄,又似是懇請的一番話語,二人如何聽不出竇太后的意思?

    面面相覷的側過頭,彼此對視片刻,終還是由竇嬰率先站起身,舉步維艱的走上前。

    欲言又止許久,方咬牙開口道:“姨母對陛下,爲何會有如此成見呢?”

    “要知道過去這幾年,孝景皇帝,那都已經不怎麼過問朝政了啊……”

    “彼時,陛下監國太子之身,尚且能把朝堂內外打理的井井有條,讓孝景皇帝都能空出時間,再三前去甘泉歇養。”

    “明知陛下早惠多智,姨母這……”

    “這又是何苦啊~”

    很顯然,在竇嬰看來,竇太后對劉榮的成見,已經影響到了竇太后對人、對物的判斷。

    當然,竇嬰更傾向於竇太后此番,是權慾薰心。

    但竇嬰不想承認。

    竇嬰不想承認自己的姨母、太宗皇帝的賢惠髮妻,竇氏一族最大的遮天樹,是一個爲了權利,可以罔顧事實的愚昧婦人……

    “魏其侯,這是翅膀硬了啊~”

    “當着我竇氏列祖列宗,這都開始教訓起自己的姑母了?”

    不鹹不淡的嗆竇嬰一句,竇太后便不顧——也看不見竇嬰風雲變幻的面容,又象徵性稍側了下頭。

    “南皮侯呢。”

    “兄長屍骨未寒,南皮侯便要忤逆自己的姨母——忤逆亡父自幼走失的女弟嗎?”

    被竇太后如此誅心的話語戳着,竇彭祖面上頓露糾結之色;

    側身看了看竇嬰,見竇嬰也是一副悵然若失,搖頭嘆息的模樣,便只得失望的收回目光。

    又下意識擡頭,怯生生看了眼高臺上,那塊專屬於父親竇長君的神主牌。

    最終,竇彭祖還是無力的垂下頭。

    “姨母,交代便是……”

    “但非以下犯上,顛覆倫理綱常、悖逆君臣之道的事,侄兒,都依姨母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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