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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這一生,如履薄冰 - 第197章 兒,捨命相陪字體大小: A+
     

    劉榮話說的直白,卻也給了天子啓足夠多的留白。

    ——二十歲的天子啓,確實無法對抗彼時的薄太后、後來的薄太皇太后。

    但這並不全是因爲二十歲的天子啓,還不足以肩負起漢家的江山社稷。

    二十歲,是什麼年紀?

    在這個時代,是男子加冠而成人,成家以立業的年紀。

    具體到太子儲君,更或是天子身上,就更是加冠近冕,大婚親政的年紀。

    沒錯;

    即便只是太子,到了二十歲,加了冠、成了人,也同樣是要‘親政’的。

    只是不同於天子獨攬朝綱式的親政:太子親政,主要是嘗試着接觸朝政、嘗試着辦一些事。

    比如當今天子啓當年,在加冠成人之後,先帝便給關中臨近長安的區域,給太子宮劃了十個縣,以供太子治理。

    與此同時,又斷了少府對太子宮的供養,轉而將這十個縣,當做了太子的‘食邑’。

    ——從此往後,這十個縣上繳的農稅,將不再上繳國庫,而是直接進太子的腰包,一如徹侯封國食邑。

    等這十個縣治理明白了、能靠這十個縣的食邑,讓太子宮正常運轉了,先帝又給加了長安九市;

    再之後,則是先後在內史、相府旁聽政務,順便實習一番……

    便這樣一步步證明了自己的能力之後,先帝才最終放下心來,委太子啓以監國重任。

    這麼說下來,二十歲的時候,天子啓應該是剛迎娶當朝薄皇后爲太子妃,並因此得到了薄太后的支持,同時開始接觸朝政。

    而彼時,薄昭已故,薄太后也早已退居幕後,凡後宮事務,更是由當時的竇皇后早早開始接手。

    若是當時——在天子啓二十歲的年紀,先帝突然駕崩,那天子啓固然是經歷一段窩囊的日子,才能艱難奪回君權。

    但讓天子啓窩囊的,大概率不會是已故薄太皇太后,而恰恰是天子啓的生母:當朝竇太后。

    只是眼下,竇太后尚還健在,又實在是和天子啓關係緊張,天子啓沒法明說……

    “父皇二十歲登基,雖有薄太皇太后壓在頭上,但終歸是已經避居深宮的太皇太后。”

    “有生母竇太后分擔壓力,父皇頂多也就是憋屈個三兩年,便可以順利掌政。”

    “——便是這幾年,大權也會是皇祖母替父皇掌着,而非故薄太皇太后。”

    “再加上先帝對父皇頗有些嚴苛,父皇便是生出了那大逆不道的念頭,也總還算是人之常情。”

    見天子啓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思考之中,劉榮也沒閒着;

    給了天子啓一點時間,便又再度開始輸出起了自己的觀念。

    “反觀兒臣眼下,纔剛得立爲太子儲君不久,莫說是坐穩儲位——連羽翼都還沒開始編織,便又被父皇委以監國之重任。”

    “做個太子,平抑個糧價都費心費力,恨不能把吃奶的勁兒都用上,最後卻也險些辦砸;”

    “如今監了國,更是不知要費去多少氣力,才能把父皇交代的事辦明白。”

    “若是這關頭,父皇當真有什麼不測……”

    ···

    “咳,兒說幾句不恭敬的;”

    “——若眼下,父皇宮車晏駕,兒未冠即立,那我漢家,只怕是要當即變了天。”

    “東宮一個‘竇太皇太后’壓下來,本就能把兒給壓死,偏偏還有一個覬覦神聖,想做儲君皇太弟的樑王叔。”

    “皇祖母不喜兒,更曾生出過與立太弟的念頭,到底有沒有死心、日後還會不會再生出這樣的念頭,只怕是在兩可之間。”

    “樑王叔雖忠孝,卻也同樣動過那不該有的心思——欲求不得,更是惱羞成怒,不惜僱傭刺客死士,在廷尉屬衙之外,將當朝九卿刺殺而死!”

    “館陶姑母,想做皇帝的岳母,偏兒不願,館陶姑母便反其道而行之,盤算着先做某位公子的岳母,然後再把這個公子,扶立爲我漢家的儲君,乃至於天子……”

    說到此處,劉榮頗有些刻意的止住了話頭,毫不掩飾惡意的插了一句:“兒聽說前段時日,館陶姑母,似是往綺蘭殿走的頗有些勤快?”

    “——嘿,小十也不含糊;”

    “館陶姑母纔剛透露出想要結親的意思,小十便說日後,要給阿嬌建一個金屋子呢……”

    在劉榮說起這件事之前,天子啓還在思考先前,劉榮說的那段話。

    ——若自己二十歲不到時,先帝便駕崩了,那登基後的自己,會把漢家治理成什麼模樣?

    眼下,若自己駕崩了,眼前這個混小子未冠而立,又會把漢家的宗廟、社稷,治理成什麼模樣?

    前者,天子啓得出的結論,和劉榮大差不差。

    二十歲登基的天子啓,肯定會過幾年窩囊日子;

    但熬過了那段日子,便也還會是如今,這個大權獨攬的天子啓。

    至於後者,還不等天子啓想明白,劉榮這莫名其妙的一打岔,卻是讓天子啓當即便黑了臉。

    “金屋藏嬌啊……”

    “嗯,朕也聽說了。”

    ···

    “小十這孩子,打小就機靈。”

    “便是在這樣的大事上,也斷然是不會含糊的。”

    嘴上雖是輕描淡寫的說‘小十打小就機靈’,但天子啓的臉上,卻不見絲毫對那位皇十子的溫情。

    ——當朝皇十子,大漢膠東王劉彘,剛過自己的三歲生辰不久!

    連話都說不明白的三歲稚童,能說出‘金屋藏嬌’這種看似小孩兒說笑,實則目的性極強的話?

    天子啓不信。

    但凡是個正常人,就都不會信。

    很顯然,這個傳唱於後世的典故:金屋藏嬌,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教,才能通過一個三歲小孩的口,傳到館陶公主劉嫖耳中。

    再被劉榮這般直白的點破,天子啓當即便明白了箇中厲害。

    “沒錯。”

    “若是朕不日大行,那太子的日子,當真會很不好過。”

    “——太皇太后壓着,樑王暗中盯着,館陶主、王夫人算計着;”

    “偏偏彼時的‘慄太后’,根本幫不上太子的忙。”

    “別說是幫忙了——能不給太子惹禍,甚至哪怕是少給太子惹禍,都已經是蒼天開眼……”

    略帶戲謔的說着,天子啓望向劉榮的目光,才總算是再次清澈了起來。

    劉榮說的沒錯。

    如果劉榮以孝悌、人倫之類的說辭,來表明自己‘不希望失去父親’,天子啓縱是信了,也難免會留個心眼——總歸不會盡信。

    但劉榮卻完全沒提那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轉而從現實角度,來闡述自己對天子啓的依賴和需求;

    這就讓天子啓很放心了。

    ——這就好比在後世,你和朋友合夥做生意;

    若是你朋友說怎麼怎麼離不開你,怎麼怎麼捨不得你,你倆感情多少多少年、怎麼怎麼好,那你就要小心了。

    因爲某一位加錢居士說過:感情深淺,隻影響單子的價格。

    真要是信了,哪天被人賣了,說不定都要給人家數錢。

    但他若是說:沒了你,我們的生意會受到這樣那樣的影響——會失去你提供的渠道、人脈、技術,離了伱這生意就沒法做,那你就可以放心了。

    因爲感情這個東西,沒人說得清,看不見、摸不着,也沒人能辨別真假。

    嘴上說着怎麼怎麼至死不渝,轉頭就拿刀捅腰子的人,天下不知凡幾;

    嘴上罵的你狗血淋頭,真有事兒時卻對你不離不棄,也算不上少見。

    唯獨事實——唯獨客觀存在的需求和利益,是肯定不會騙人的。

    對你有需求、需要你爲他提供利益的人,才肯定不會背叛你。

    當然:除非背叛你,能爲他提供更大的利益。

    很顯然,劉榮——太子劉榮,對天子啓有需求,而且是很大的需求。

    劉榮需要天子啓儘可能長久的活下去,儘量多爲自己爭取幾年時間——寶貴的發育時間。

    最好能把東宮竇太后熬死,就更好不過。

    而在羽翼豐滿,至少是豐滿到可以和東宮鬥個有來有回,而不是被一招秒殺之前,就算劉榮真是個敗類、人渣,哪怕是出於現實角度的考慮,劉榮也絕不會希望天子啓早點嚥氣。

    這,便是天子啓要的答案。

    ——客觀存在的利益需求,纔是真正能讓天子啓心安的關係紐帶。

    與之相比,什麼親情、恩情之類——天子啓渴望,但並不相信。

    因爲在天子啓的人生當中,還沒有過哪怕一次——沒有過哪怕一個人,因爲對天子啓的感情,而中止某個對天子啓不利的決策。

    先太宗皇帝、故薄太皇太后;

    東宮竇太后、館陶主劉嫖;

    乃至樑王劉武——從不曾。

    從不曾有一個人對天子啓說:唉,好吧;

    既然你是我孫子/兒子/弟弟/哥哥,那我就給你個面子;

    既然這件事讓你不爽,那我就不做了吧……

    “太子,很瞭解朕。”

    “知道朕信什麼,不信什麼。”

    思考結束之後,天子啓便再度恢復到先前的狀態,悠哉遊哉的擺弄着棋盤上的棋子,嘴上也有一搭沒一搭和劉榮說起話來。

    見此,劉榮自知通過了考驗,便也隨之咧起了嘴。

    “知子莫如父。”

    “知父,亦莫如子。”

    “——父皇是個什麼樣的人,兒臣不敢妄言‘盡知之’。”“但兒臣知道:父皇最不信的東西,或許,就是血親情誼了……”

    語調平和的道出此語,劉榮也由衷地爲天子啓的遭遇——無論是昨日,還是先前整個人生的遭遇,而莫名感到了一陣唏噓。

    世人皆說:天子者,富擁天下也;

    凡天下地上存在的一切,都是皇帝唾手可得的。

    卻不知世人眼中,最稀鬆尋常、最容易得到的情誼——尤其是‘與生俱來’的親情,卻是天家幾乎無法擁有的極端奢侈品。

    想擁有嗎?

    那你就做好斷送江山社稷的準備吧……

    “太子信嗎?”

    擺弄着棋盤,天子啓面上笑容依舊,隻眼底深處,卻在劉榮看不見的角度,不時閃過幾縷自嘲。

    冷不丁一問,見劉榮當即愣住,不忘再追問道:“情誼。”

    “血親之情。”

    “太子,果真相信嗎?”

    ···

    “相信自己的母親,會一直以自己爲先,事事以自己爲主;”

    “相信自己的弟弟,會一直像敬重父親一樣敬重自己,永遠都將自己的話視爲天理。”

    “太子,信嗎?”

    無時不在的考驗。

    劉榮很清楚:這無疑是天子啓信手拈來的又一樁考驗。

    只是這一樁考驗,卻並沒有標準答案。

    “信,卻不盡信。”

    自信的道出一語,劉榮便深吸一口氣,母親慄姬,弟弟劉德、劉淤——還有其他弟弟們的面容,開始依次從劉榮眼前劃過。

    足足過了有十息,劉榮纔再度咧起嘴角。

    “兒不信母親,會事事以兒爲先、以兒爲主。”

    “——但兒相信母親,永遠都不會忘記一句:爲我兒好。”

    “就算因此而做了錯事,只要兒明說‘此事不可爲’,母親,便必定會聽從。”

    ···

    “兒不信弟弟們,會一直像敬重父皇這樣敬重兒。”

    “但至少:兩個一母同胞的弟弟,會一直把兒的話記在心裡。”

    “就算其他的弟弟們,難免會有自己的小心思,也肯定會慎重考慮兒說過的每一句話。”

    “即便最終,決定不聽從兒的話,也總歸不至於完全悖逆……”

    聽聞劉榮此言,天子啓先是莫名一笑;

    良久,方悠悠發出一聲長嘆,雖然仍專注於面前的棋盤之上,面上,卻也隨之涌現出陣陣嫉羨。

    “太子,很辛運。”

    “也很不幸。”

    “——有一個慈愛的母親,有兩個恭順的弟弟;”

    “若是生在尋常百姓家,太子這一生,會過得讓天上的神仙,都感到無比羨慕。”

    ···

    “總會有那麼一天的……”

    “總會有一天,太子會因爲這些東西,而陷入兩難。”

    “——要血親情誼,還是天下太平?”

    “朕知道太子會怎麼選。”

    “所以,朕很安心——並不擔心日後,太子會爲了一己之私,而置天下蒼生於不顧。”

    “卻也很可憐太子。”

    “因爲太子,早晚會長成朕這般模樣;”

    “早晚會變成一個刻薄寡恩,冰冷無情的‘漢天子’……”

    聞言,劉榮頓時皺起眉頭,低頭陷入思考之中。

    片刻之後,又鄭重其事的站起身,一板一眼的整理過衣冠,方對天子啓沉沉一拱手。

    “先帝曾有言:愛一家一戶,是爲小愛,愛家家戶戶,方爲大愛。”

    “——父皇德被蒼生,澤及鳥獸,縱是於一家一戶略有刻薄,亦無傷父皇對天下之大愛。”

    “及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兒也相信:後人提及父皇,必當會肅然起敬,長身以拜……”

    說着,劉榮便自然地代入進自己‘後世人’的角色,對天子啓——對這位歷史上的漢孝景皇帝,畢恭畢敬的長身一拜。

    而在御榻之上,天子啓卻是滿不在乎的搖頭一笑;

    將最後一子落在棋盤之上,完成了殘局的佈置,方側過頭望向劉榮,含笑道出一句:“朕,不在乎。”

    “後人如何評說——說朕英明睿智,還是刻薄寡恩、說雄見萬里,亦或冷酷無情;”

    “朕,都不在乎。”

    ···

    “只等到了地底下,能對先帝說上一句:兒,幸不辱命;”

    “等你小子也到了先帝面前,再領着你,對先帝說上一句:父皇的孫兒,也還算不錯……”

    “——足矣。”

    “問心無愧——無愧於天下,無愧於蒼生,足矣。”

    說完這句話,天子啓似是釋然了。

    母親也好,姐姐也罷,又或是那個至今,都不知藏身於何處的弟弟——天子啓,都釋然了。

    連帶着,看向劉榮的目光,也全然帶上了純粹的期許。

    “郎中令,給朕斷了日子。”

    “——至多兩年之內。”

    “朕,最多隻能再護你小子兩年。”

    “兩年之後,天子榮,便要單獨面對東宮的竇太皇太后、堂邑侯府的館陶太長公主,以及貴爲膠東王太后的‘大王美人’。”

    “不單要和竇太皇太后、館陶太主,以及膠東王太后鬥法——還要另抽出空來,稍看顧着天下人,再厲兵秣馬,以備北上決戰!”

    ···

    “今日起,我二人之間,只論君臣,沒有父子。”

    “——朕會很嚴苛;”

    “——比先帝還嚴苛。”

    “但朕再嚴苛,未來這兩年,也將是太子接下來的人生當中,最輕鬆的兩年。”

    “等過了這兩年,太子,便要做我漢家的主……”

    語調低沉的說完這番話,天子啓只繃着臉,深深凝望向劉榮眼眸深處。

    良久,方稍張開嘴,將壓在舌苔下的山參片取出,隨手丟到了御榻旁的水盆中。

    直到這個時候,劉榮纔看見:那隻水盆中——那隻盛滿‘血水’的銅盆中,飄着不知多少片土黃色的山參片……

    “父皇……”

    下意識一開口,劉榮當即潸然淚下,哽咽着便要跪倒在地;

    卻見天子啓淡然一擺手,旋即朝自己對座虛一擡手。

    “來;”

    “陪朕過過癮。”

    “——這麼些年了~”

    “也就是周仁,能隔三差五壯起膽子,陪朕來上一局……”

    ···

    “這殘局,乃朕所創;”

    “至今,卻都只有周仁一人試着解過……”

    伴隨着天子啓滿含滄桑,又難掩疲憊的話語聲,劉榮終還是強忍着淚水,起身來到了御榻前。

    強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難得一句俏皮話,卻惹得天子啓一陣暢笑之餘,更親切無比的笑罵起來。

    “兒,捨命相陪……”

    “——嘿!”

    “——臭小子!!!”

    ···

    這盤棋,天子啓下的很開心;

    因爲天子啓知道:今日,是天子啓最後一次,以‘父親’的身份面對劉榮。

    正如天子啓方纔所言——過了今天,二人只論君臣,不論父子。

    劉榮心緒無比沉重。

    因爲劉榮知道:自己捨命相陪的,又何止眼前這局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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