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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朕這一生,如履薄冰 - 第110章 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字體大小: A+
     

    第110章 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

    睢陽城頭的樑王劉武有多硬氣,發往長安的求援血書,樑王劉武的語氣便有多悽苦。

    ——從一開始的幾日一封,慢慢到每日一封;

    到睢陽戰役爆發僅僅第二十七日,吳楚之亂爆發剛一個半月,樑王劉武更是一日連發七封血書,向長安朝堂求援!

    在這期間,大將軍竇嬰所部、太尉周亞夫所部,也都相繼抵達了睢陽主戰場一帶。

    只是大將軍竇嬰的大軍,在睢陽以西數百里外的滎陽止住腳步,旋即就地駐紮了下來。

    這倒沒有出乎樑王劉武的預料。

    竇嬰這一路,本就是衝着守護滎陽敖倉,並在睢陽以西再多添一道防線,順便看着點睢陽而來。

    倒是太尉周亞夫,在抵達主戰場後,一頭扎進了睢陽東北百五十里位置的昌邑,儼然一副不顧睢陽死活的架勢,開始堅壁清野,試圖將昌邑小城,營造成易守難攻的堅城。

    再三向周亞夫求援,卻都沒有得到有效的迴應之後,樑王劉武更是泣血而書,一紙劾章,直接將周亞夫告到了長安天子面前。

    什麼畏敵怯戰啊~

    見死不救啊~

    乃至叛國投敵之類的罪名,悉數被樑王劉武按在了周亞夫的頭上。

    寶貝兒子在睢陽浴血奮戰,生命垂危,東宮竇太后自是當即坐不住,將天子啓叫去了長樂。

    而在走出長樂宮之後,天子啓做的第一件事,卻並非是頒詔催促周亞夫;

    而是派宦者令春陀,將鳳凰殿的皇長子劉榮,召到了宣室殿……

    ·

    ·

    ·

    “呼~”

    “跪了小半個時辰,可苦了朕這把老骨頭……”

    未央宮宣室正殿,天子啓頗有些狼狽的坐在御榻之上,面上掛着自嘲的笑意,俯身揉捏着酸澀的腿腳。

    而在御榻前方不遠處,皇長子劉榮正面呈思慮之色,不知是在想些什麼。

    “別亂猜啦~”

    “左右不過被母后罵了個狗血淋頭,又喊了幾句‘帝欲殺吾子’之類。”

    “只是這催周亞夫支援睢陽的詔書,卻是不得不下了。”

    “——真要被逼急了,萬一母后往滎陽發去懿旨,讓竇嬰派兵去支援,那可就要出大亂子。”

    “唉……”

    嘴上雖是這麼說着,但天子啓面容之上,卻是不見絲毫憂慮之色。

    就好像此刻,正在睢陽浴血奮戰的,並非是天子啓的弟弟、漢家的樑王。

    對於天子啓的意圖隱隱有所猜測,再看天子啓這般作態,劉榮心裡便也大概有了數。

    說起話來,自然也就輕鬆了不少。

    “近些時日,朝野內外人心不安,長安坊間暗流涌動。”

    “睢陽岌岌可危,可是都已經讓不少人,生出簞食壺漿,以迎吳王的心思……”

    ···

    “晁錯那邊,父皇還沒有決斷?”

    聽聞此言,天子啓手上動作微微一停,擡頭撇了眼劉榮,旋即又若有所思的低下頭去,繼續輕輕敲打着酸澀的小腿。

    嘴上,也不忘輕描淡寫道:“袁盎倒是進諫,說朕應該殺了晁錯,好讓吳楚賊子們的狼子野心,揭露在天下人的面前。”

    “朕,倒也頗有些意動……”

    一聽天子啓這話,劉榮當即心下了然。

    什麼‘意動’,分明是早就有這個打算!

    只是如今,站出來提議‘當斬晁錯’的,只有一箇中大夫袁盎——而且還是‘故’中大夫!

    已經貶爲白身,袁盎縱是進諫提議,對於天子啓而言,分量也絕對不夠重。

    倒也不是說,天子啓下不定決心,需要一個分量足夠重的人來勸;

    而是天子啓需要一個分量足夠重的人,來背這口‘逼迫天子殺師以安天下’的鍋。

    很顯然,天子啓還沒找到這個足夠有分量的人,又沒有下定決心親自背這口‘殺師’的黑鍋。

    “丞相……”

    下意識吐出這兩個字,劉榮便自顧自先搖了搖頭,否決了這個方案。

    老丞相申屠嘉,確實稱得上一句‘鞠躬盡瘁’。

    爲了宗廟、社稷,這位老丞相,甚至甘願將自己的性命也捨去。

    但若捨去的是旁人的性命,這位視名譽甚於性命的老丞相,恐怕就會有些遲疑不決了。

    正思慮着,還有沒有什麼人選,可以替皇帝老爹背‘殺晁錯’這口黑鍋時,天子啓極爲突兀的一語,也終是將劉榮的思緒拉回眼前。

    “公子,或該走一趟睢陽了。”

    “若不然,母后可就要以爲朕此番,當真是要置樑王於死地,好給公子日後得立爲太子儲君讓路。”

    “——眼下,竇嬰的大軍駐紮在滎陽、敖倉一線,絕不可擅動。”

    “周亞夫所部則駐守昌邑,與睢陽互爲犄角。”

    “莫說不該,也不能支援睢陽——便是支援了,也根本沒多大用處。”

    “吳楚叛軍五十多萬,睢陽城無論是有十萬人守,還是二十萬人守,結果都是一樣的。”

    “與其合兵一處,讓吳楚賊軍專心攻城,倒不如就讓太尉懸兵於外,以分吳楚賊子之心。”

    “這,已經能大大緩解睢陽的壓力了。”

    “只是母后關心則亂……”

    說到此處,天子啓只悠悠止住話頭,眉宇間,卻再度涌上陣陣苦澀。

    方纔長樂宮,天子啓堂堂帝王之身,竇太后卻愣是一點體面都沒給皇帝兒子留。

    說天子啓想殺手足兄弟,好給長子受封爲儲君讓路,這倒也罷了;

    說到情急處,竇太后居然還指着天子啓的鼻子,提起了當年,樑懷王墜馬一事!

    但凡換個人說這話,哪怕是皇長子劉榮或樑王劉武,天子啓都極可能雷霆震怒,血濺三尺!

    只是礙於母子情誼,忠孝人倫,終還是強壓下怒火來。

    冷靜下來之後,天子啓也知道:再不給東宮竇太后一個交代,萬一樑王劉武真在睢陽有個閃失,那句‘一尺布,尚可縫’,恐怕就又要在不遠的將來,爲關中街頭巷尾的孩童們所傳唱。

    又考慮到早先,劉榮提出自己可以去一趟前線,天子啓當即計上心頭,這才把劉榮招來。

    “去了睢陽,公子什麼也不用做,只需要三不五時登上牆頭,提振軍心士氣即可。”

    “至於吳楚賊軍那邊,我對大將軍、太尉都有囑咐:儘量不要讓睢陽被攻破,且絕不能危機樑王的性命。”

    “若事有不遂,公子大可跟着樑王,從睢陽西城門撤往滎陽。”

    話說的雲淡風輕,但天子啓的目光深處,卻也不免閃過一絲擔憂。

    兵家兇險之地,生死存亡,都並非人力所能決定。

    只要上了戰場,那無論這個人是諸侯藩王,還是王公子弟,亦或是天子本人——只要上了戰場,那死亡機率就不會是零,而頂多只會無限趨近於零。

    就拿此番,樑王劉武血戰睢陽來說:爲了確保樑王劉武性命無憂,天子啓幾乎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甚至於樑王劉武身邊,還有天子啓專門安排的人,會在情況危急之時,將樑王劉武綁去滎陽,以保全性命。

    但饒是如此,天子啓也仍舊不敢說:樑王劉武此番,必定不會戰死在睢陽。

    說句不足爲外人道的話:在無所不用其極的保障樑王劉武人身安全的同時,天子啓,也同樣沒忘記以‘樑王殉國’爲前提,去做相應的應對預案……

    “父皇有令,兒自當謹奉詔。”

    “只是晁錯那邊,兒,仍有些疑慮……”

    感受到天子啓深藏於眼底深處的擔憂,劉榮心中也不由涌過一陣暖流。

    雖然知道天子啓擔心的,並非是皇長子劉榮,而是一個比較合格的儲君太子人選,劉榮也還是爲之動容。

    因爲劉榮知道:能讓天子啓生出擔憂,而不是本能的準備起某人意外死亡後的善後工作,已經是多麼難能可貴……

    “公子可是覺得,晁錯不該死?”

    大概聽出劉榮話裡的意思,天子啓只輕聲發出一問;

    卻見劉榮聞言,只頗有些糾結的皺眉思慮片刻。

    待天子啓面上帶上了些不耐,劉榮才語帶遲疑道:“晁錯,倒不是不能死,又或是不該死。”

    “到了如今這個地步,活着的晁錯,顯然沒有死去的晁錯,更有利於宗廟、社稷。”

    “只是劉濞老賊那邊,不過打出一個‘誅晁錯,清君側’的旗號作爲遮羞布,父皇就當真要殺死九卿之首的內史……”

    “兒臣總覺得,多少有些……” “怎麼說呢……”

    ···

    “額,其一者;”

    “父皇這麼做,或許會讓朝野內外百官貴戚,生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想法,從而與父皇逐漸離心離德。”

    “——畢竟再怎麼說,晁錯擬《削藩策》,也是爲了完成父皇的願景。”

    “最終卻就這麼死了,還死在了父皇手中,朝野內外百官貴戚,未必就不會心裡犯嘀咕。”

    “畢竟今日,父皇能因爲劉濞一句‘誅晁錯,清君側’,便將恩師都給殺死,那日後再跳出個誰,也打起一個‘誅某某,清君側’之類的旗號……”

    “父皇難不成,也要將那個人殺死?”

    “若是來個十次八次,那我漢家的三公九卿,豈非就都要因爲逆賊的旗號,而悉數死在父皇手中了?”

    斟酌着用詞,將自己的疑慮道出,又小心打探了一下天子啓面上神容。

    確定皇帝老爹沒有因此而動怒,又或是流露出‘大失所望’之類的神情,劉榮纔再道:“所以在兒臣看來,晁錯不是不該死,而是不該就這麼死在叛軍打起的大義旗幟上。”

    “若不然,吳楚叛賊以爲我長安朝堂軟弱可欺,從而軍心大振事小,朝野內外人人自危,自此綱常不再事大。”

    “兒臣認爲,父皇大可不必在意叛軍打起的大義旗幟,只需要在戰陣之上定了勝負即可。”

    “至於晁錯,流放邊關也好,幽禁深居也罷——便是要殺,也大可在平亂之後,神不知鬼不覺的殺。”

    “唯獨因叛賊那句‘誅晁錯,清君側’而殺,兒臣認爲,實在不妥……”

    劉榮之所以會說出這番話,當然不是閒來無事,又或是在皇帝老爹面前找存在感。

    恰恰相反:眼下的狀況,吳楚列陣於樑都睢陽,樑王劉武面臨鏖戰,劉榮最該做的,就是儘量不要出現在東宮竇太后,乃至整個朝野內外的視野當中。

    但再三思慮之後,劉榮終還是下定決心,和皇帝老爹提上這麼一嘴。

    ——不是爲了救晁錯;

    甚至能不能就此救下晁錯,劉榮也不是很在乎。

    劉榮想要做的,是藉此向皇帝老爹表現自己的政治視野:兒臣能看出這件事,是可能存在這一二三四等等隱患的。

    至於具體怎麼抉擇,自然是天子啓拍板,劉榮只是提出疑惑而已,連建議都算不上。

    再有,便是劉榮確實認爲,就這麼讓晁錯死在長安,太過於跌長安朝堂的威儀,以及公信力了。

    ——一個名士,受你漢家先帝徵辟入朝,爲官二十多載,官至九卿之首。

    先帝要休養生息,人家出謀劃策;

    當今要削藩,人家也是二話不說,冒天下之大不韙,做了這個出頭鳥。

    結果藩也削了,王也反了,臨到頭來,你給人家砍了?

    還是因爲叛軍一句‘誅晁錯,清君側’,就把當朝內史、當今帝師砍了?

    怎麼看,這都不像是個強硬的中央政府——甚至都不像是個正常、不軟弱的中央政府所能做出來的事。

    正如劉榮方纔所言:這回,劉濞說誅晁錯,你天子啓就把晁錯給砍了;

    那下回,再有個叛王說誅岑邁、誅郅都,你砍不砍?

    萬一哪天冒出來句誅申屠嘉,你天子啓難不成,還真要把身爲開國元勳的六朝老臣,當朝丞相給砍了?

    像什麼話呀這……

    只是想歸想,劉榮也隱約能意識到:對於晁錯這個人,皇帝老爹也還有其他方面的考量。

    但劉榮無論如何都沒想到:天子啓的考量,居然會純粹到那般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

    “吾不愛一人以謝天下~”

    “——這句話,公子,共勉……”

    輕飄飄丟出這句自己在歷史上留下的名言,天子啓只悠悠發出一聲長嘆,順勢在御榻上側躺了下來。

    只是望向劉榮的目光,卻隨着那愈發慵懶的坐姿,而愈發銳利了起來……

    “宗廟,社稷,永遠都是重中之重。”

    “與之相比,一人,一戶,乃至一城、一郡——在必要的時候,都是可以捨棄的。”

    “先帝曾教導朕:一人哭,何如一路哭?一家哭,何如家家哭?”

    “——先帝也曾說,爲天子者,並不是必須要冷酷無情,而是要懷有對天下的大愛,卻非對一家、一戶的小愛。”

    “若一家一戶的苦難,可以讓千家萬戶得到安寧,那這一家一戶,便是可以被犧牲的。”

    說到這裡,天子啓便擡起手,曲肘以手掌撐在臉下,面色只說不清的冷淡。

    “公子覺得殺了晁錯,會讓朝堂——讓朕丟了面子。”

    “但朕認爲,殺了晁錯,可以撕碎吳楚賊子的遮羞布,讓天下人不再搞不清楚狀況,而是可以認清正邪,從而堅定地站在長安朝堂這一邊。”

    “便是已經投身賊營者,也將自此狐疑不定,甚至棄暗投明。”

    “——朕,不需要面子,只想要裡子。”

    “如果不需要付出代價,朕當然也樂得有一個仁義無雙、澤及鳥獸的好名聲。”

    “但若需要付出代價,尤其還是朕不願付出的代價,那朕,也絲毫不介意後世之人,將朕與夏桀、商紂之流放在一起評說。”

    ···

    “朕,不是先帝那樣天資卓絕,能同時顧全面子、裡子的皇帝。”

    “既然天資平庸,便只能謹記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面子裡子不可兼顧的道理。”

    “——朕,選裡子。”

    “哪怕再讓朕選一萬遍,朕,也絕不會有所動搖。”

    “公子呢?”

    “公子日後,又會作何抉擇呢……”

    悠悠道出一問,將問題丟回給劉榮,天子啓便微微閉上了雙眼,好似就此睡了過去。

    但在御榻前側,皇長子劉榮卻是愣了許久,都沒能從天子啓這番話爲自己帶來的震撼當中回過神。

    “要面子……”

    “還是要裡子……”

    “要裡子……”

    “還是要面子……”

    “——公子且去吧~”

    漫長的沉寂,終還是被天子啓夢囈般古怪的語調所打破。

    待劉榮仍有些茫然的擡起頭,卻見御榻之上,天子啓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俯首於案前,再次恢復到了平日裡的工作狀態。

    又過了好一會兒,才抽空擡頭,撇了劉榮一眼。

    目光再度落回面前的奏疏之上,嘴上莫名嘀咕道:“衡山遭了雨雹,而後便是大半個淮南的糧荒……”

    “眼下年關將至,不久便是凜冬……”

    “唔,亂平之後,便要着手賑災了……”

    ···

    “睢陽若是被打爛,太后肯定會吵着要重新修;”

    “這錢可不能由少府出……”

    “聽說樑國的府庫,倒是充盈的緊……”

    ···

    “亂平之後,齊系能空出六個藩王的位置;”

    “朕十一子,要封王的有十個……”

    “齊系空出六個,再加上吳國和長沙……”

    “趙國,或許也可以一分爲二?”

    “唔,回頭和丞相再商量商量……”

    “商量商量………”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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