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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紙千金 - 第161章 請大夫吧(4000字)字體大小: A+
     

    屋檐的飛角以同一角度排列翹起,有一種秩序井然、端嚴肅穆的美。

    陳宅是非常典型的“四水歸堂”徽州建築,房間開間爲奇數,每間面闊三四米,雨便如珠簾般不間斷地從檐角直溜溜砸下,如一場時間與時間瀑布般的邂逅。

    顯金坐在遊廊的橫欄上,仰頭看浠瀝瀝嘩啦啦的雨。

    張媽小碎步跑來,一張大絨毯蓋到顯金腦袋上,一邊幫顯金揉乾溼髮,一邊小聲問,“這是怎麼了?門房說老夫人氣得臉色鐵青,跟咱們有關係沒?”

    顯金挺喜歡“咱們”這個詞的。

    有種殺人放火都不孤單的鬆弛感。

    顯金搖頭,“沒關係。”

    張媽繼續賊眉鼠眼,輕聲打探,“那是因爲五爺?”

    顯金抿抿脣,“也不全是。”

    沉默片刻,顯金仰頭看不曾勢弱的雨幕,繼而低聲道,“我們老家有句話叫,找不到癩子擦癢處。意思是,得了癩瘡的人找不到地方撓癢癢,通常用來形容在別處受了委屈或有怨氣,但找不到地方發泄的人。”

    瞿老夫人,如今便是這樣的狀態。

    總有人要爲陳箋方他爹的猝死負責任,瞿老夫人並不認爲是她自己,哦不,或許有過猜想,但不肯承認,亦不敢承認。

    這個人,只能是別人。

    顯金瞅了眼小廳。

    陳家做紙的,自己糊窗戶的紙,當然用得賊好。

    厚實又雪白。

    只能透過裡間溫黃穩定的油燈光亮,看到幾個黑影。

    顯金轉過頭,輕聲問張媽,“鄭二哥,無事吧?”

    張媽媽佝着身,小幅度搖頭,同顯金咬耳朵,“沒事.比你們早回來,只是從橫樑上跳下來時險些扭了腳,我連陸八蛋都沒說,只讓李師傅借了週二狗房裡的紅花油幫忙扭了扭腳踝,如今已經不疼了。”

    顯金點點頭。

    再作假的橫樑,也不可能上樑第一天就被雷震下來。

    雷震不下來,鄭二哥震。

    “讓董管事這幾天給陸八蛋放個假,把他支出陳宅。”

    畢竟和陳老五有親緣關係,她肯容納他已屬冒險,沒必要在這個時候考驗陸八蛋的忠誠。

    任何人都是經不起考驗的,與人相處,不必故設迷局、故弄玄虛。

    張媽趕緊點頭,又道,“吃飯沒?我去給你下碗素三鮮麪條子吧?墊墊肚子?”

    顯金搖搖頭,“不餓,你帶着鎖兒和鄭二哥先吃,我再等等。”

    等什麼?

    張媽想問,轉念一想,問來也沒用,她還沒金姐兒一根汗毛聰明——她只需把金姐兒羽翼下的那夥人照顧得白白胖胖、圓圓滾滾的,就屬於功德無量、十分能幹了。

    不過仔細論起來,這夥人裡,好像只有三爺夠得上這個標準——就這,還不是她的功勞,是人家自己努力.

    張媽媽吾日三省吾身:爲人飯而不多乎?與同事交而不吃乎?吃不胖乎?

    省過之後,張媽知恥而後勇,轉身向廚房快步而去,像有什麼在追她。

    是的,業績在追她。

    張媽一走,遊廊恢復靜謐,整個宅子上下沒人敢在此時放肆。

    小廳裡的陳五老爺也不敢。

    他低眉臊目地跪在方磚上,餘光看了眼瞿二嬸,卻遭其一個毫不留情的白眼懟了回來——他回來得急,一回來就被門房催促着到了小廳,一進小廳,就看到瞿氏震怒,直呵他“跪下!”,緊跟着就請了他大哥的牌位出來。

    他這麼大把年紀了,哪裡經得起這樣折騰。

    不過兩刻,他這膝蓋便又痛又澀。

    “.嫂子,亂刀不砍冤枉魂,是殺是剮,您總要我死個明白吧?”陳老五愁眉苦臉地苦笑,“您這一來,就是雷霆之怒,我做您弟弟這麼多年,都摸不準您這雷打哪朵雲霹下來的啊。”

    瞿老夫人今去,行動不便的左腳略微受涼,她能感受到這涼氣正沿着腿骨朝上走,便側眸叫瞿二嬸端一壺熱茶來,又轉過頭,不鹹不淡道,“你做我弟弟這麼多年,向來是陳家樂樂和和、兢兢業業的中流砥柱,陳家有如今這份家業,你功不可沒。”

    陳老五仍舊維持着那份苦笑,腰背佝得越發蜷縮,像只可憐的蝦,“弟弟不敢居功,若不是嫂子帶陳家走出涇縣,或許咱們這一支,要被當時的族人欺負死!”

    “你不必同我回憶甘苦,只看你現在!數典忘祖,背棄先輩!你可還有一絲陳家人的不屈!?若我說,你一早隨你六弟去了算了!除了你陳家的姓!自己回村裡農耕砍柴罷!”

    瞿老夫人言語戾氣很重,話裡話外皆是要開祠堂斬姓的意思!

    陳老五忙膝行至瞿老夫人腳邊,“哐哐哐”三個響頭磕下去,帶着哭腔,“要下黃泉,也得當明白鬼!嫂子,你總得給我個明白死路啊!”

    瞿老夫人冷峻地看着陳老五,終於開口,“二郎他爹的院子、今天的績溪作坊你從中吃的銀子,你自己心裡可有數?”

    陳老五心下咯噔,雖然他不知道瞿氏是怎麼發現的,但當機立斷便對着桌子上哥哥的牌位“咚咚咚”三個響頭,再擡頭時額頭上可見隱約的血跡。

    陳老五忍住昏昏沉沉的腦袋,一張口,便是兩行血淚,“我糊塗!嫂子,是我糊塗!這些年陳家發跡,日子越過越好,便總有些小商小賈湊到跟前來奉承,我我一開始只是和他們吃吃喝,後來他們就賽銀子塞票子,我收了一些,也狠狠地拒了不少!”

    陳老五說完一番話,又是跪着“咚咚咚”三聲,額角處流下一縷嫣紅的血跡。

    “我錯了,嫂子我錯了!”

    十來個響頭一磕,陳老五腦子嗡嗡的,像進了千萬只蒼蠅,他狠狠心咬了口舌尖,讓心神清明一些——單是吃錢,瞿氏不會如此震怒,是因爲什麼?

    績溪作坊爛得很離譜嗎?

    倒是有可能。

    還有什麼?

    他總感覺自己漏掉了什麼?

    剛剛瞿氏重提老大的院落修繕.難道和這個關係更大?

    難道是覺得自己帶着海四修繕的時候,破壞了風水,才導致老大暴斃的?

    陳老五飛快擡頭看了眼瞿氏的臉色,暈暈沉沉中立刻撲倒在地,痛哭流涕道,“績溪作坊,我沒去守着做,但海四是給我承諾過的,要好好做,若是不好好做,就算是送了點銀子到我這處來,我一樣不饒他,最後的錢也不能給他結清!”

    “至於大爺的院子”陳老五清晰看到瞿氏表情一凜,隨即便知自己猜測對了,立刻再“哐哐哐”磕頭,“大侄的院子是我守着乾的呀!我是收錢了,我收了一百兩!但大侄的院子交工時,我給他賀新房、暖新屋,送的字畫和筆硯都是一百二十兩!海四說什麼料子好,我鐵定就用什麼料子啊!我是一點活兒沒少,一點要求沒降的!”

    瞿氏臉色鐵青,眸光如寒雪冰涼,一巴掌拍在桌上,“橫樑!你說老大院子的橫樑是請高僧開過光的!”

    癥結找到了。看病,不怕吃藥,怕只怕找不到病症在哪裡。

    陳老五在心裡鬆了口氣,腦子嗡嗡發疼,但仍強撐着哭道,“海四是說的請高僧開過光啊!他運過來,弟弟我也沒法子求證這事啊!”

    陳老五渾身一抖,“那根橫樑.沒開過光!?”

    瞿氏寡瘦的臉終於露出徹骨的傷心。

    陳老五騰地一聲站起身來,抹了把額角的血跡,轉身就要向外衝,“老子老子跟海四拼了!”

    “把他拽住!”瞿老夫人叫瞿二嬸拉住陳老五。

    陳老五掙脫不開,只能頹唐地聳肩,淚如雨落下,“.我侄兒要出遠門,千請萬請,想請一根鎮宅的橫樑守着,誰曾料得被人這樣哄騙.”

    陳老五如夢初醒,擡頭雙眼赤紅,“嫂子,我給大侄子賠命!”

    說着便三步助跑,一頭向小廳的漆柱撞去,瞿二嬸眼疾手快立刻將陳老五拉住。

    陳老五的額頭和漆柱擦肩而過,只能看到額角出瞬時便起了個通紅的大包。

    “五老爺,你這是幹甚!”瞿二嬸氣急敗壞吼道。

    要想死,出去死啊!

    沒得叫老夫人老了老了,還落下逼死弟弟的罵名!

    大包痛得火辣辣的,陳老五腦子如被灌了三兩漿糊。

    他狠狠掐手心,強迫自己清醒。

    瞿老夫人輕輕閉眼,兩行淚從溝壑縱橫的面頰緩緩落下,“可還吃過銀子?”

    陳老五哭道,“不曾.不曾了!和我們打交道的,要麼是老實巴交的莊戶,要麼是矜持自律的讀書人.哪裡再找個如海四一般走旁門左道的呀!我也是心眼子被錢迷了竅,這幾百兩富也不起,窮也不着,我只是隻是愛聽海四恭恭敬敬叫我五爺!”

    瞿老夫人死死捏住椅背,揚起頭長長舒出口氣,“你弟弟是貼加官死的跟我一起出來的,如今只剩下你一個了。”

    陳老五並未刻意壓低自己的哭聲。

    “當真沒有再吃過銀子?做過不利於陳家的事了?”瞿老夫人聲音消沉,“吃銀子罪不至死,你放心,看在你弟弟的份上,我保你一條命,不鬧上宗族祠堂。”

    陳老五後槽牙一咬。

    這種混亂賬,誰認誰傻子!

    “沒有了!若有其他,叫我天打五雷轟!”

    陳老五舉手,向天起誓。

    約莫一個時辰,約莫一個半時辰,顯金沒數數,也沒看更漏。

    直至天全然黑透,小廳的門方“嘎吱”一聲被打開。

    先走出來的自然是滿頭包、搖搖欲墜的陳老五,繼而是杵着柺杖、臉色蒼白的瞿老夫人。

    顯金迎上去,伸手扶住陳老五,並未給他開口的機會,帶着嗚咽哭腔道,“您沒事吧?今兒那海四胡亂攀咬您我聽得都心驚膽戰的.”

    顯金的手輕飄飄地搭在陳老五的胳膊衣服上,像沒有重量。

    陳老五腦子暈得有些想吐,如今更是失了與顯金虛與委蛇的性質,單手一擡,將顯金趕走。

    顯金不屈不撓地追上去,哭腔更加明顯,大聲道,“您不知道,那海四當真過分!橫樑都被砸下來了!虧我還以爲他是個好人,身上帶着餘款的銀票過去.還想着若是做的好,我就再打賞他點銀子.”

    顯金從袖兜子裡掏出一沓嶄新的銀票,如論證自己所言一般,遞到陳老五跟前,“喏!您看!我是真準備好了的!”

    陳老五那股乾嘔的慾望越發上頭,不耐煩地將顯金的手打開,餘光卻瞥見了銀票上清晰碩大的字樣。

    ——“德昌升號”。

    德.德昌升號?

    德昌升號!

    陳老五目眥欲裂,一把拽住顯金的手腕,“這是什麼!”

    顯金瑟瑟發抖,“銀銀票呀”

    陳老五渾身如抖篩子。

    顯金聲音仍舊在顫抖,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這樣的銀票德昌升號的銀票,我們還有三千兩.”

    陳老五一股血衝上腦頂門,方纔淤積在腦中的積血在狹窄又粘稠的空間橫衝直闖,陳老五滿臉漲紅、雙目赤紅,撕心裂肺道,“是你!是你們詐的我!不是寶禪多寺的山匪!”

    陳老五兩隻手,一把死死掐住顯金的脖子,“你這個賤人!你算計我!”

    顯金悶哼一聲,頭向後一仰,手中的銀票抖落了一地。

    瞿二嬸一聲尖叫,顯金在艱難的窒息感中餘光瞥見瞿老夫人順着門框向下滑落。

    瞿二嬸一時不知道是該上前來救脖子被掐住的顯金,還是扶起手腳癱軟的老夫人!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

    陳老五血衝上腦,已然失去理智。

    顯金從袖中摸索着掏出紅藍寶的匕首,艱難地擡起胳膊,用刀鞘那一面狠狠地給陳老五後腦勺砸了一下子!

    陳老五瞬時如緊繃的弦,被猛然拽斷一般,在空中凝了半晌後,仰頭朝後倒去。

    顯金將匕首塞回袖兜,深吸一口新鮮的氣息,將耳鬢邊散亂的頭髮捋順後,轉過身,見瞿老夫人雖手腳無力,但未曾昏迷,便揚起精巧的下頜,語聲清淡卻不急不緩地吩咐瞿二嬸,“.五老爺瘋了,你先把老夫人扶進去,再讓張媽去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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