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完事之後，周正東拎着公文包出門。用他的話來說，前些天的談判過程中，認識了不少人，要趕緊趁熱打鐵，把關係維護好，以後說不定能用得到。

常來常往，才能穩固關係、隨時都能用上。臨時抱佛腳可不是交際之道。

不過倒是不影響明天的行程。

三人已經確定，明天就出發去上海，一方面看看房子，另一方面，周正東也要把上海方面的關係渠道打通，爲設立辦事處做準備。

至於在京城的辦事處，位置已經定了，就在隔壁的四層小樓，那裡集辦公住宿於一體，最是方便不過。

這時候周亞麗便拿着鑰匙，在劉娟和馬嵐的陪同下，帶着兩隻小猴子和狗子小黑，去那裡看看環境。

雖說是老爸的辦事處，但說不定哪天她要在內地開公司呢，到時候也可以放在這裡嘛，反正那麼大的房子，老爸又用不完。

一切順利的話，等春節過後，京城和上海兩地的辦事處都要開起來。

這種辦事處不同於企業單位，不需要經過審批才能設立，找幾個人充當員工，再到相關機構登記一下就行，有點“註冊制”的意思。

等三人出去後，陳凡坐了一會兒，拿起電話，撥出一個長途號碼。

隨後將話筒放下，一邊抽菸喝茶，一邊等待。

旁邊放着的收音機裡在播放着新聞。

這幾天的核心話題當然是開會的事，幾乎每天都有關鍵的內容傳出來，有的是新內容，有的是之前傳得沸沸揚揚、然後此時被驗證的。

總而言之，目前社會上瀰漫着一種將變未變、蠢蠢欲動，卻又瞻前顧後、畏首畏尾，同時還帶着幾分美好期盼的氣氛。

這裡面又大致可以分爲兩種。有正經工作單位的人，或者條件還不錯、尤其是有副業的合作社，都擺出一副穩坐釣魚臺的架勢，無論外面風雲變幻，也不妨礙他們靜觀其變。

這一點就跟原來的雲湖有點像。

如果沒有陳凡這個變數，雲湖地區在之後20年裡、每一次社會變革中，都是屬於吊車尾的那一批。

比如1980年四川廣漢就宣佈解散人民公社，而南湖公社卻要到84年才解散，差不多就是最後一批公社解散的時間。

只能說最後一批，不能說最後一個。因爲幾十年後還有一個公社存在，那便是石家莊晉州的周家莊鄉，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大集體模式，社員勞動還在記工分，而且聽說幹得還不錯。

然後是90年代的招商引資潮，雲湖也沒趕上熱乎的，等市裡、縣裡的國企和集體企業都熬不下去了，才遲遲開啓招商引資之路。

之後自然是事倍功半，聲音喊得震天響，公司卻沒來幾家。

就算來了、大部分也是被坑得不要不要的，吃卡拿要樣樣不缺。

還是等新千年以後，不少本地出去外打工、或者做生意的人返鄉辦廠，營商氛圍也好了許多，加上房地產興起，外地大公司以投資換地皮，所謂的經濟開發區纔有了一點起色。

對，還有打工。

八十年代後期的“下海上島”、九十年代初期的“南下打工”、“倒爺”，這些社會上的大浪潮，雲湖大多數人都沒什麼動靜。

直到九十年代中期以後，前面一少部分出去的人、帶着鈔票回來，絕大部分人看到之後、才如夢初醒，開啓了遲來的打工之路。

所以說，有時候自然資源好了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衣食無憂，便容易滋養安逸之心，條件困苦，反而更能激發鬥志。

這坐觀風雲變幻之外的第二種反應，便是“捨身一搏”。

沒工作、甚至連街道辦茶攤都混不上的那些人，只能想辦法自謀生路。

要麼一羣沒背景、沒見識的人聚在一起瞎混，幾年後一股腦地都進去，要麼想方設法找貨源擺攤、南征北戰打游擊。

那個時候，從明清時期就有的一個名詞，會重新火熱起來，那便是“練攤”。

練攤這個詞天生就帶着幾分戲謔和調侃，主打一個隨心所欲，人走到哪裡，包袱往地上一撂，攤子便開張了。

第一批真正的個體戶，就是從他們之間誕生的，這些東南西北爲了生活而折騰的練攤小販，也是國內民營經濟萌發的基石。

陳凡靠在椅背上，腦子裡想着未來將會發生的事，片刻後，旁邊電話突然響起。

他猛地回過神來，將菸頭丟掉，拿起話筒放在耳邊，“喂。”

“我是齊勇啊，是陳作家嗎？”

陳凡立刻笑道，“齊隊長你好你好，是我，好久沒聯繫，身體還好吧。”

剛纔他就是打電話給遼寧狩獵隊的副隊長齊勇，之前去一汽的時候，跟着狩獵隊去打大老虎，當時帶隊的就是這個人。

前天答應周正東、給他配藥材回去泡酒，正好陳凡自己也想弄一點東西，便想到直接找狩獵隊，拿第一手的貨源，不僅價格更低，還可以自己炮製，比去藥店碰運氣強。

電話費不便宜，簡單寒暄了幾句，陳凡便說道，“齊隊長，最近隊裡有什麼收穫沒有？”

齊勇笑道，“收穫肯定有，怎麼着，你是想買點東西？”

陳凡笑了笑，說道，“瞞不過齊隊長，我想要幾副虎骨，髕骨最好，還有鹿茸、人蔘、……”

報出一竄藥材之後，陳凡又說道，“另外要是有大皮子的話，也來可以來一些，小的就算了，用不着，只要大的，虎皮、熊皮都行。”

齊勇邊聽邊拿筆記錄，等陳凡說完，他看着大半頁紙，臉上有幾分爲難，“陳作家，本來你都找到我這兒來了，能辦的我絕對給你辦妥。

只不過，你要的這些東西，不僅種類多，而且量還不少，我們狩獵隊沒有那麼多的貨，只能去找省進出口公司，可他們是要創匯的，……”

說着說着，齊勇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咬了咬牙，“這樣，我想想辦法，……”

不等他說完，陳凡便笑道，“沒事沒事，外匯嘛，我懂。這樣，外匯不是問題，你幫我問問進出口公司那邊，能不能直接把貨發給我，我可以先把外匯款發過來。”

齊勇有些懵，“你有外匯？”

陳凡笑道，“我肯定沒有，哪怕我能賺外匯，那美元也到不了我手裡啊。不過我有個親戚在美國，這些東西、一大半也是他要的，這筆錢自然也是由他來付。”

齊勇一聽，不禁哈哈笑道，“原來是這樣，那沒事兒了。你放心，只要你錢一到，我立馬安排給你發貨。”

秋天是狩獵旺季，趕在下大雪之前，各個省的狩獵隊都頻繁進山，再加上炮製也需要不少時間，這一來二去，眼下正是省進出口公司貨源最充足的時候。

若是早一些，倉庫裡沒那麼多貨，而再晚幾天，這些貨就要發往香港，通過國內在香港的貿易公司，銷往世界各地。

陳凡也是算準了時間，纔會在這個時候打電話，而齊隊長他們也會再次進山，再想找人就沒那麼容易了。

隨後齊勇報了收款方式，又記錄好收貨地址，陳凡便掛斷電話。

看看時間，現在是下午三點的樣子，姜麗麗和姜甜甜肯定都不在家，只能等晚上再打電話。

不過晚上是長途電話高峰期，尤其是國際長途，在京城的長途電話局大樓裡，那燈光幾乎每天晚上都是徹夜長明，希望能順利一點吧。

陳凡伸了個懶腰，決定趁還有點時間，去買點古董回來。

本來之前就打算買點古董的，結果先是遇上霍先生、之後又給道觀畫壁畫，等好不容易忙完，周正東他們也開完會了，結果就是一拖拖到現在。

拿起車鑰匙準備出門，正好碰上週亞麗三人回來。

看見陳凡手裡的鑰匙，周亞麗不禁瞪大眼睛，“你要偷偷去哪裡？”

陳凡臉色一垮，“我就出去買點東西，怎麼被你說的跟做賊似的。”

周亞麗眉角輕揚，“買什麼？我也要去。”

陳凡無所謂，“那就都去唄。”

半個小時後，周亞麗瞪大眼睛，看着商店牌匾，小聲問道，“這就是你說的買點東西？”

劉娟和馬嵐也滿臉好奇、透過櫥窗往裡看，原來文物商店是這個樣子的嗎？

（文物商店內景）

陳凡嗯嗯兩聲，笑道，“古董也是東西嘛，上次你還順手買了座郡王府呢。”

周亞麗眨巴眨巴眼睛，扭頭看着他，“老弟，你買這個，是不是給郡王府準備的？”

說着還拍拍手，“古建築就要配古董，真好！”

陳凡瞟了她一眼，“你想多了，想要的話你自己買，這個是我買來學習、收藏用的。”

周亞麗眼睛微轉，“大不了我付錢，連你的也一起付。”

哼哼，付完就記賬，回去從老弟的賬上一起扣回來！

陳凡打了個響指，“交給我！”

說着就要往裡走。

然後被攔下。

營業員倒是挺客氣，“爺們兒，外地來的吧。這裡是文物商店，創匯單位，只接待外賓，您要好這口兒，不妨去琉璃廠看看。”

這兒是王府井，這家店也是榮寶齋侯經理介紹的王府井文物商店，據說是BJ文物商店最大的一家店。

陳凡有些驚訝，“文物商店還不一樣的嗎？”

營業員笑道，“您這話說的，接待客人不同，肯定就有區別啊。您想想，這裡是接待外賓的場所，要是也同時接待國人、萬一重演72年的王府井和東風市場之事，誰擔當得起呀？！”

72年？

周亞麗眨着眼睛，小聲問道，“什麼事呀老弟？”

陳凡“呃”了一聲，“我不知道啊。”

這時劉娟湊上來，“我知道我知道。”

營業員正準備解釋呢，一看他們有人知道，便不說話了，笑盈盈地站在門口，跟彌勒佛似的。

有人要問了，爲啥涉外場所的工作人員脾氣怎麼都這麼好呢？

原因當然是篩選過的啊。

之前出了不少因爲服務態度差、引起外賓投訴的事，便有人給涉外場所的工作人員定規矩，可另外有人就說了，憑什麼要用這麼多亂七八糟的規矩約束自己人，難道他外國人就高人一等？

高不高的那是另一碼事，當時國內的服務標準確實沒法說，定規矩還不好定，所以有的領導就想了個辦法：專門挑選一批脾氣好的人，調到涉外場所服務。

別說，這種辦法迅速起了效果。

這些挑選過的職工不僅聽話、嚴格遵守服務規定執行，哪怕對待自己人，也大多都是笑臉相迎，跟普通單位的服務員有天壤之別。

之後鬧矛盾的事便直線下降，這種辦法也迅速推廣開來。

這要換成以前，不用太早，就兩三年前，像陳凡這樣直接往裡闖的，人家不叫保衛驅趕就算好的，還耐心解釋？想多了您嘞！

這邊劉娟長話短說，“那年有個羅馬尼亞旅行團到訪，他們分成幾撥人去了幾個地方，有的去故宮，有的去頤和園，還有的去了東風市場和王府井。

然後在東風市場和王府井裡面，有很多我們自己人嘛，其中就有人把他們當成蘇修，攔着他們、要跟他們辯論。

後來倒是沒鬧出大事，但是聽說從此以後，凡是外賓到訪，必須要有我們自己人陪同。”

陳凡眨眨眼，感覺有點不可思議。

王府井百貨不用多說，東風市場其實就是東安市場，這個市場也是當年京城最火爆的市場，在王府井百貨落成之前，算是京城的商業中心。

結果在這種地方，攔着人老外要辯論？

怎麼聽着有點魔幻呢？

晃了晃腦袋，陳凡回過神來，不管魔不魔幻，先解決眼前的問題再說。

話不多說，他對着周亞麗打了個手勢，“護照。”

周亞麗反應過來，對啊，我就是外賓啊！

當即從包裡翻出自己的護照，遞給陳凡。

陳凡拿在手裡，對着營業員晃了晃，笑道，“這位是美國友人，我們幾個是陪同人員，今天是她要來古玩的，美元付賬。”

營業員看了看護照，確定沒問題，便哈哈一笑，側身讓開門口，並做了個手勢，“幾位、裡面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