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如鏡，大日流光。
終南山上好春色，一樹桃花爭鮮豔。
少年光着腳，靠在樹下，一邊喝着可樂，一邊津津有味地看着手中的。
遠處，另一個少年則是聚精會神地練功，他一身布衣，神情認真專注，彷彿與世隔絕。
“小年，聽說門裡來了位小師妹耶，真的不要去看看嗎？”
光腳少年喝着可樂，自顧自地說着，然而對方卻沒有絲毫迴應。
“聽說那位小師妹的天賦可厲害了，後山幾個老傢伙都出來了……”
光腳少年放下了手裡的，仰着頭，露出思索之色。
“她……她叫什麼來着？”
“李玲瓏！”
“對，李玲瓏！”
突然，光腳少年面對那突如其來的清脆聲音，猛地回過神來，口中的可樂噴涌而出，他縱身躍起，回過頭來。
此時，就連不遠處那布衣少年都緩緩睜開了雙眼。
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桃花樹上。
一位明媚的少女坐在樹上，雙腿垂落，調皮地晃動着，梳着的馬尾辮隨風搖擺，悄美的臉蛋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你是什麼人？”光腳少年無比警惕道。
“這裡是終南山，你不是遊客？”
尋常遊客可到不了這地方。
“我叫李玲瓏！”少女輕笑道。
“你就是新來的師妹？”
光腳少年仰頭望去，明媚的陽光灑落在少女的身上，彷彿爲其披上了一層光輝，似那謫天的仙子落在凡塵。
他一時愣住了。
“師妹？”李玲瓏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比我厲害的才能叫我師妹，比我弱的……”
“只能叫師姐！”
此言一出，光腳少年和布衣少年相視一眼，紛紛露出異樣的神色。
如此剛剛入門的新人，居然便這般離經叛道，這般口出狂言。
“小師妹，看來今天師兄要給你講講終南山的規矩。”光腳少年來了興致，將手裡的放在了旁邊。
轟隆隆……
一聲巨響劃落，伴隨着烏鴉的叫聲。
片刻後，李玲瓏依舊坐在桃花樹下，光腳少年和布衣少年則是鼻青臉腫，跪在地上，仰視着那不可思議的少女。
“乖，現在來告訴師姐，你們都叫什麼？”李玲瓏勾了勾手指，輕笑道。
“我叫葉北塵。”光腳少年仰頭看着那明媚的身影，恍惚道。
“年上邪！”布衣少年悶哼了一聲。
……
山中歲月如水，兩年恍然而逝。
桃花樹下，一道雷光乍起，將兩道人影分開。
“小葉子，你纔多大啊，居然已經開始偷偷修煉雷法了。”李玲瓏長長吐出一口氣，看向葉北塵的目光泛起了一抹明亮的光彩。
“師姐，再過兩個月……就得叫師妹了。”葉北塵洋洋得意。
“爆！”李玲瓏凝聲輕語。
“爆什麼？”
葉北塵稍稍一怔，下意識低頭望去，那一縷微弱火光在腰間越發燦爛，下一刻，一聲轟鳴響徹，葉北塵如同斷線的風箏，直接被震飛了出去，浪逼地落在地上。
“小鬼，在練練吧。”李玲瓏輕笑道。
葉北塵癱坐在地上，看着笑語盈盈的李玲瓏，眼中卻是一片癡迷。
“葉子，着了。”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年上邪的提醒。
葉北塵這才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燒着，冒着青煙，他如同兔子一般高高竄起，直接跳進了旁邊的水潭，一縷青煙幻滅。
“小年年，你這樣天天坐着是永遠都不會進步的。”
李玲瓏轉頭望去，輕笑道：“要不要跟師姐練練？”
“我沒有你們的天賦。”年上邪低頭輕語：“甚至，我什麼都沒有。”
李玲瓏聞言，漠然不語。
年上邪在終南山一衆弟子之中算是另類，只因他的運氣太差，被視爲災星。
他很小的時候，家裡一場大火燒的乾乾淨淨，父母都葬身火海，被終南山的道士帶回山中之後沒多久，那位道士也因故而亡。
後來，在山中修行的歲月徹底坐實了他災星的名號。
旁觀別人修煉雷法，結果引來了天雷，當場身亡。
幫着門中長輩煉藥，結果炸爐，也就他活了下來。
甚至於夜裡幫着師兄送手紙，結果師兄掉進了糞坑裡，被憋成了植物人。
正因如此，年上邪在終南山就是災星，除了葉北塵，似乎連想要靠近他的人都沒有。
所有人都害怕被他克。
“只有他沒心沒肺。”年上邪目光微凝，看向從水潭裡爬出來的葉北塵。
“小年年，我也不怕，我命比小葉子大多了。”
李玲瓏如同幽靈一般出現在年上邪的身旁，猛地擡腳晃了晃。
“看……”
“看什麼？”年上邪愣了一下。
“我穿的是耐克啊。”李玲瓏笑道。
“……”
“等師姐發了財，送你一輛車，別人就不怕你了。”李玲瓏安慰道。
“什麼車？”
“別克！”
“……”
“師姐，我要回去換身衣服。”
葉北塵渾身溼漉漉，頭髮一片焦黑。
“時間不早了，也該回去了。”李玲瓏看了看天色，又看向年上邪。
“你們先回去吧，我還要再練一會兒。”
年上邪凝聲輕語。
“那你早點回去，我給你留饅頭。”
葉北塵習以爲常，跟着李玲瓏緩緩遠去。
日落下山，空上回響。
天地廣闊，彷彿就只剩下了年上邪一人，他看着蒼雲聚而又散，不由升起了一絲感傷。
“或許，我註定只能孤身一人吧。”
他知道自己的天賦無法與李玲瓏和葉北塵相提並論，即便再怎麼努力，差距也只會越來越大，遲早會成爲兩個世界的人。
到了那時候，天地廣大，終南山中還有誰願意靠近他呢！？
“人生在世，逃不過生死禍福這四個字……”
“你的身上還藏着巨大的潛力……足以讓所有人黯然失色的力量……”
就在此時，一陣幽幽的聲音在空山之上響徹，似那人心深處的低吟，迴盪在年上邪的耳畔。
……
轟隆隆。
雷電劃破長空，大雨落在深山荒林。
年上邪緩緩睜開雙眼，只覺得一股劇痛能夠腿部傳來。
每年，終南山的道士都要遊山，降妖伏魔，安寧四方。
這一次，葉北塵和李玲瓏都不在，其他同門視其爲煞星，都不願意與之組隊，孤身一人的年上邪在這座荒山中不小心掉進了獵人的陷阱，以他的身手雖然避過了諸多機關要害，可是右腿還是被捕獸夾給夾到了。
咔嚓……
柴火炸裂的聲音在耳邊香氣，升騰的火光在眼前散開。
年上邪看着眼前一堆篝火，有些恍惚，他看了看周圍的環境，自己身處一座破廟，眼前竟是盤坐着一隻狐狸，火紅色的皮毛猶如錦緞般泛着鋥亮的油光，看向他的眼神如同人類一般，竟有着複雜的情緒。
“精怪！？”年上邪面色微變，剛要動作，便牽動了傷口。
“不要亂動，否則會留下暗疾的。”
就在此時，那狐狸的身上傳出一陣波動，元神顯化，年上邪自然便聽懂了對方的話語。
“你救了我？”年上邪神色古怪道。
他們深入荒山，便是爲了斬妖除魔，滅殺這些精怪。
然而眼下，他卻被精怪所救。
“有什麼奇怪嗎？”那狐狸斜睨了一眼，彷彿看穿了年上邪的心思。
“你的死活本來與我無關，可是既然見到了，若是不救，便如我殺。”
狐狸的話語震動着年上邪的內心，他忽然從這山精野怪的身上竟是見到了一絲道的韻味。
“你是道士？”狐狸看了年上邪一眼。
“嗯！”年上邪低着頭，輕唔了一聲。
“所以披毛的畜牲就不應該救人”
“只有你們可以修道，我們只能害人。”狐狸的言語顯得有些冷漠。
年上邪愣住了，一時間無言以對。
“天生萬物，哪有什麼高低貴賤，哪有什麼正邪對錯……你們能夠修行，我們也能夠修行，又有什麼不同？”狐狸看着竄起的火光，幽幽道。
“唯一的不同，便是心中的成見……”
“成見是人心中的一座大山啊……”
說着話，狐狸緩緩趴下，低着頭，竟是當着年上邪的面緩緩睡去。
這般不設防備，這般純純之心，讓年上邪生出了從未有過的感覺。
……
轟隆隆……
雷電劃過蒼穹，破舊的古廟已然化爲一片廢墟，散落的火光隨處可見。
那隻火紅色的狐狸倒在血泊中，最後的眼神看向癱倒在地的年上邪，流出了一行清淚。
“爲什麼？爲什麼要殺它？”年上邪恍惚道。
“發什麼瘋？它是精怪，是妖邪啊……”
遠處，一羣道士撥弄着狐狸的屍骸，似乎是在確定它的死亡。
“嘿嘿，我就說吧，誰跟你在一起誰就要倒黴！”
就在此時，其中一位道士咧嘴輕笑。
“年上邪，這狐狸遇上你，註定要死……”
“你也算是爲降妖伏魔貢獻了一分力氣。”
“這麼說，我們回去還要給他記一功？”
衆人你一言，我一語，鬨然大笑，緊接着，便挑起了那隻狐狸的屍體，轉身便走。
“哈哈……哈哈……”
就在此時，一陣恣意瘋癲的笑聲在廢墟之上緩緩響起。
“嗯！？”
一羣道士愣住了，紛紛停駐了腳步，轉過身來，看着低頭大笑的年上邪，不由面面相覷。
“你發什麼瘋？”其中一人呵斥道。
“你們說的對……只要跟我在一起的人就沒有好下場，註定大禍臨身……”
“可是……道啊……本有陰陽……”
“福禍相依，吉凶相存……”
年上邪緩緩站起身來，他周身的衣服無風自動，一股恐怖玄妙的氣息緩緩升騰。
“彼之大凶，我之大吉！”
森然的月光下，年上邪近乎扭曲的臉龐浮現出猙獰的笑容，那抹笑容中彷彿藏着對於人性的絕望，對着人間紅塵近乎極致的癲狂。
“年……年上邪……你要幹什麼？”
一陣驚恐的聲音在夜色中猛地響起，話音未落，慘叫聲不絕於耳，猩紅的血光侵染了這冰冷的寒夜。
……
也不知過了多久。
明月西墜，黎明前的黑暗顯得既冰冷又濃烈。
一具具殘破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血泊中，不遠處，便是那火紅狐狸的屍骸。
廢墟之上，火光越發旺盛，如同人類的怒火，似要將一切焚滅毀盡。
葉北塵，李玲瓏趕來時，便是這樣一幅恍若煉獄的光景。
“發生了什麼？發生了什麼？”
“小年……小年……”
葉北塵雙目圓瞪，失聲驚吼。
就在此時，他被李玲瓏一把拉住，順着後者驚顫的目光望去……
葉北塵愣住了，他如遭電擊，雙目之中涌起一抹駭然，眸光所及處，年上邪盤坐在廢墟之上，便如同他平日裡練功時一般，只不過這一次，他的氣息再也不同，縱使日月也失光，哪怕風雷亦無聲。
“小年，怎麼了？”葉北塵神色驟變，便要衝過去，卻被李玲瓏一把攔住。
如此細微的舉動，落在年上邪的眼中，他的臉上不由浮現出一抹輕笑。
“李玲瓏，你不僅漂亮，而且聰明。”
“葉子，電影裡都說，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不能相信，你可要當心我們這位師姐哦，這算是我給你最後的忠告。”
“最後的忠告？”葉北塵眉頭皺起。
“這些人都是你殺的？”
李玲瓏沉聲詢問，此言一出，葉北塵的麪皮猛地顫抖，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年上邪不置可否，他擡着頭，看着黑天大幕，喃喃輕語。
“你們看，今晚的歲星多麼明亮啊。”
“歲星，自古以來便掌握着人間的吉凶……”
“是啊，大凶，必有大吉……輪轉往復，生生不滅……”
“人間歲月有吉凶，今日方知我是我！”
一聲長嘆幽幽落下，在這血色月夜中化開，年上邪緩緩起身，眸子裡再無任何的情緒波動，他的身後似有一簇大火沖天，歲月輪轉，握掌吉凶。
“小年……”葉北塵心頭一顫，他忽然升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從此之後，這世上便再也沒有他認識的那個年上邪。
“葉北塵……”
“從此之後，我便是這人間的……”
“太歲啊！”
話語落下，那一道人影踏空而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