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張凡便建議溫禾，先給大家放個長假，讓夜不亮停兩天。
尤其是老餘，他在玉京市待不了了。
畢竟，當初青城山的徐清來，蘭亭竹是爲了他而來，如今人死了，保不齊會查到老餘的身上。
爲此，老餘沒有任何意見。
他也沒有想到青城山的弟子居然會死在玉京市。
雖然張凡極力保證，跟他沒有關係，可是老餘看他眼神卻透着難以言喻的感激，彷彿來生來世，做牛做馬也無法報答的感激。
對此，老餘什麼都沒說，簡單的一句謝謝只會顯得毫無誠意。
老餘走了，白不染早在很多年前，在茅山附近賣下了一片魚塘，距離玉京市也不算太遠，來去都有照應，專門留給老餘避禍之用。
如今，正好用的到。
至於江葫，人在茅山，暫時不用回來，還能照應老餘。
溫禾和姜萊都留在了玉京，她們牽扯不大，倒也不打緊。
“青城山的弟子死了，這倒也算了，孟清歡可不是普通人，我聽說上京市已經派了工作小組，這兩天就該到了。”
這一天，張凡和方長樂通了電話，從他那裡知道了最新的消息。
孟清歡的死如同巨石沉湖，一石激起千層浪。
張凡知道，如今短暫的寧靜預示即將到了的暴風雨。
接下來的日子，玉京市註定不會太平。
“我要閉關一下了。”
這一日，張凡足不出戶，將自己關在房間裡。
他取出了【金霞寶盒】，參悟了好一會兒。
這是他合神的希望，當年【三尸道人】便是憑藉這方寶盒合神成功，最終練成【三尸照命】。
然而，【金霞寶盒】太過威脅，就連當初趙解玄都未曾參透出其中的玄機。
自從獲得這個寶貝以來，張凡也花了不少心思，依舊毫無收穫。
“還得從三尸道人的記憶裡下功夫啊。”
張凡若有所思，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皮子，一口真陽吹了進去，便化爲一道人形，赫然便是【張北僵】。
陰山熊家將其修復好之後，便送了回來。
張凡閉關，還是喜歡用【張北僵】護法，一來實力足夠，一般的高功都不是對手，二來足夠真心，沒有自我意識。
“開始吧。”
張凡盤坐入定，元神進入到內景最深處。
黑天無盡，長夜漫漫，伴隨着沉重鎖鏈碰撞的聲音，從元神內景的最深處傳來。
“又來了啊。”
黑暗中，龐大的身影緩緩動了，使得沉重鎖鏈的碰撞聲變得劇烈。
“來吧。”
張凡屏息凝神，探索三尸道人的記憶如同一場冒險，元神隨時都有葬滅在光陰之中的風險。
然而，這對他的元神來說，也是一種淬鍊，如同鍛鍊刀劍一般。
一次次挺過，鋒芒越盛。
嘩啦啦……
黑夜中，龐大的身影豁然化開，如同洪水決堤，化爲滾滾流動的怒潮，涌動而至。
張凡元神縱起，撲向了怒涌的狂潮，眼看無盡流光閃爍，在周身奔騰。
他的元神擡手隨意抓住一道流光，輕鬆捏爆，形成的漩渦裹挾着逆亂的光陰，便將其吸了進去。
剎那須臾間，三尸道人的一段記憶在張凡元神面前緩緩展開！！
……
漫漫星夜，大月如恆。
大河流金，猩紅的鮮血隨意流淌，浸染了波濤中的明月倒影。
一具具屍體倒了荒蕪郊外，任何寒風瀟灑，任你大雪飛揚。
月光下，一位青年穿着布衣，光着腳，踩在雪地裡，他冷冷掃了一眼遍地的屍骸，自顧自地坐到了旁邊，一言不發。
旁邊，一位小道童身體劇烈起伏，喘出的粗氣化爲一道白練，在空中緩緩散開。
他的道袍沾染了血跡，也不是誰的。
此刻，小道童踉踉蹌蹌，癱坐在地上。
“嘿嘿，全都死了……”
就在此時，一條大黑狗查看完所有屍體，吐着舌頭，咧嘴笑着。
它眸光流轉，看向小道童，眯着眼睛道：“小啞巴，你的金光咒煉的不錯啊，殺人如喝水一般簡單，經常殺吧。”
“放你的狗屁，道爺第一次殺人……”小道童啐了一口。
“還有，道爺大號楚超然，你再狗叫，我扒了你的狗皮做帽子。”
小道童惡狠狠地威脅道。
“第一次殺人就有這般手藝，你是天生殺人狂啊。”大黑狗讚道。
風雪中，一人一狗一道童。
此刻的光景似乎續接了張凡上次窺伺到的記憶，青年時代的三尸道人與年幼的楚超然第一次相遇，後者被前者抓住，帶着那條大黑狗，幾乎走遍了大半個華國，同吃同住，眼看便入了玉京市的地界。
上一回，青年時代的三尸道人練功時突然出了岔子，年幼的楚超然隱忍了一路，終於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暴起發難。
現在看來，當時他起義失敗，仍舊被鎮壓了，這一人一狗一道童似乎又前行了一路，不知遭遇到了何方高手的襲殺，在此大戰，血染大河。
“阿厭！”
就在此時，三尸道人喚了一聲，手掌輕擡，一道道元神恍若流光一般，被他拿捏在五指之間，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主人！”
大黑狗化爲一道殘影，筆直地端坐在三尸道人面前，吐着舌頭，流着哈喇子，滿臉的興奮和期待。
三尸道人輕笑，立刻丟出兩道元神，大黑狗猛地張嘴，鋒利的牙齒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森白的光澤，如同刀兵交錯，輕易便將那兩道元神咬住。
吸溜……
大黑狗舌頭一卷，便將兩道元神吞入腹中。
下一刻，一陣“隆隆”巨響從大黑狗的腹中傳出，如同天雷滾滾，緊接着，它渾身毛髮豎起，泛起鋥亮的油光，皎皎月華潑灑在他的身上，恍若一層銀輝，緩緩滲入體內。
“道法妖煉！？”
楚超然眉頭一挑，看向大黑狗，不由露出異樣的神色。
他哪裡看不出來，眼前這條大黑狗看似平平無奇，實際上修煉的卻是玄門正宗，道家法門。
能以妖身煉道法，這其中的造化不可想象。
“小傢伙，有點眼力勁，不愧是真武山的小徒弟。”三尸道人輕笑着，他看着大黑狗，眼中泛着精芒，彷彿在欣賞一件了不得的傑作。
非是山海異種，卻煉道家法脈。
這樣的大黑狗，過去不曾有，未來也不會再有。
“妙極！妙極！”
突然，大黑狗一聲長嘯，聲音如雷霆，震得人頭皮發麻，血液上涌，威勢之強，不在道門雷法之下。
“元神就酒，越喝越有。”大黑狗吐着舌頭，一臉希冀地看向三尸道人。
三尸道人輕笑着取下腰間的葫蘆，扒開塞子，凌空潑灑。
呼……
大黑狗的小腹突然乾癟，胸膛起伏，他猛地一吸，虛空如陷，狂風激盪，卷着潑灑而來的酒，化爲一線，直接飛進了大黑狗的嘴裡。
吧唧……吧唧……
大黑狗咂摸着滋味，旋即轉身走向了大河旁的屍體。
它挺着鼻子，嗅了半天，方纔在一具結實幹淨的屍體旁停了下來。
“小啞巴的手藝就是好，一點都不血糊黏滋的。”大黑狗誇讚道。
這具屍體一點傷口都沒有。
說着話，大黑狗看向楚超然，無比真誠道：“要不要一起整兩口？”
“我謝你全家。”楚超然眉頭皺起，不由胃裡一陣翻騰。
“阿厭，去旁邊林子裡。”
三尸道人招呼了一聲，大黑狗叼着那具屍體，屁顛屁顛地跑向旁邊的密林。
“你要不要也來一道？”
三尸道人擡手，晃動着手裡的元神，頗爲大方地邀請着。
楚超然愣了一下，旋即轉頭道：“邪魔外道，我纔不要。”
“是嗎？前兩天鎮壓你的時候，趁你沒醒，已經餵過你了，你就跟喝奶一樣，欲罷不能。”三尸道人輕笑道。
“放屁！”
楚超然掙紅了臉，惡狠狠地盯着三尸道人，片刻後方才試探地問道：“你真餵過我了？”
“哈哈哈，你猜啊。”
“我纔不猜。”楚超然眉頭一挑，居然瞬間收住了心念，不再糾結。
這倒是讓三尸道人另眼相看，這個小鬼的身上表現出了與年輕不符的氣質和心性。
“你不是無爲妖人嗎？追殺你的人這麼雜？”
就在此時，楚超然看向三尸道人，瞪着眼睛道。
那些屍體之中，既有道門高手，也有無爲妖人，各方匯聚，雜亂非常。
“道門的人要殺我，因爲我是無爲門的人。”
“無爲門的人要殺我，因爲我曾經是道門的人。”三尸道人淡淡道。
“……”
楚超然一時語塞，沉默半晌，方纔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本家姓張。”
“龍虎山張家！？”楚超然訝然道。
“未立神像於人間，祖師慈悲賜空名……”
三尸道人喃喃輕語，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這樣的笑容冷冽如寒霜。
龍虎山張家的弟子，唯有【封神立像】，才能得賜真名。
可是他，卻未能封神立像，爲祖師所厭棄。
“張空名……這是龍虎山給我的名字……”三尸道人淡淡道。
這樣的名字，宛如詛咒一般，徹底斬滅了他與龍虎山最後的情義。
“你居然是龍虎山張家的弟子。”楚超然面色古怪，盯着三尸道人。
“你個小不點，那是什麼眼神？年紀輕輕，就老氣橫秋。”三尸道人斜睨了一眼。
“龍虎山張家和無爲門仇深似海，他們家的弟子都反叛過來，無爲門不是應該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把你當成吉祥物一樣供起來纔對嗎？”楚超然話鋒一轉，疑惑到。
“你真是天生的壞種。”三尸道人深深看了一眼年幼的楚超然。
按照楚超然的思路，三尸道人的身份簡直就是噁心龍虎山張家的利器，什麼都不用幹，只要擺在那裡，就足以讓龍虎山上下做夢都能罵街。
一般情況下，這確實是順理成章。
然而……
“壞就壞在，我道號三尸。”
“嗯？有什麼問題嗎？”楚超然不解道。
“嘿嘿，小鬼，原來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到底是年輕識淺。”
三尸道人咧着嘴，按着楚超然的頭，往死裡搓了搓。
“住手，道爺不是玩物。”楚超然抗議道。
三尸道人緩緩收手，淡淡道：“無爲門的開山祖師，道號便是三尸。”
“嗯！？”楚超然面色微凝。
“三尸道人……這個名號在無爲門中世代相傳，唯有歷代門主才能繼承這個名號。”
“你的意思是說……”
“我道號三尸，便是繼承了無爲門門主大位……那些人怕我有朝一日，回到無爲門祖庭，到了那時候，大局已定，無論是誰都要俯身稱臣。”三尸道人輕笑道。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你死。”楚超然恍然大悟。
“人人都想要你死，那你真該死。”
“……”
三尸道人略一沉吟，出乎意料地點了點頭：“你說的沒錯，人人都想要我死，所以他們都是好人。”
“嗯！？”楚超然愣住了。
“他們是嫌我的鋒芒不夠利，不夠快，所以用自己的命來當我的磨刀石啊。”
三尸道人咧着嘴，看着大河旁那一具具屍體。
“此言如同入魔道。”楚超然稽首道。
“小屁孩，還跟我裝上了是吧。”
三尸道人斜睨了一眼，擡手捏住了楚超然的小臉蛋。
“疼！”楚超然滋哇大叫。
“你知道我爲什麼跟你說這麼多嗎？”三尸道人未曾鬆手，湊到了楚超然的耳邊，輕笑道。
“爲什麼？”楚超然眼中似有淚水在打轉，當真是疼的鑽心入肺。
“因爲你早晚是個死人。”
“看見了嗎？等哪天讓你跟他們一樣，給阿厭當點心。”三尸道人手上用力，狠狠捏着楚超然的臉蛋，笑的無比開懷。
此刻，年幼的楚超然反而不叫了。
“嗯！？你怎麼不叫了？”三尸道人奇道。
“你嚇唬小孩呢？”年幼的楚超然狠狠瞪了一眼。
“你最好讓大黑狗把我骨頭都啃了，否則早晚收拾你們。”
楚超然舉起小拳頭，咬牙道：“我與罪惡不共戴天。”
“嘿嘿，有點意思……”
三尸道人大笑着，鬆開了手，看着年幼的楚超然，笑得越發開懷。
“從來亂世出英雄，哪有太平起平凡……小鬼，你若不死，將來前途不可限量。”
“要你說！？”楚超然淡淡道。
“這樣的亂世啊，總會有幾個名字，如那大星閃耀，流傳後世不滅……”
三尸道人看着漫漫穹天，望着那一顆顆閃耀的星辰，眸子裡泛起別樣的光彩。
楚超然看着他，看着瞳孔中映射出的萬古星辰。
“或許，會有你我的名字也說不定。”三尸道人輕笑道。
“有沒有我的名字，我不知道。”楚超然搖了搖頭：“如果有你的，也肯定是遺臭萬年。”
“真想撕爛你的嘴。”三尸道人大笑道。
“我們得先拉起一幫隊伍來，讓那些知道我們的人都聞風喪膽，聽到我們的名字就嚇的走不動道……”
“別我們我們的，我跟你不熟。”楚超然反駁道。
“歷代無爲門門主神通大成之前，都有護法，名爲十三生肖，我得找到十三位夥伴。”三尸道人喃喃輕語。
“我知道，十三隻臭蟲。”楚超然不屑道。
“十三生肖，以人爲首。”楚超然咧着嘴，看向旁邊年幼的楚超然。
“要不，你來當我的人肖吧。”
“人肖楚超然！”
三尸道人捏着楚超然的小臉蛋，開懷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