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絕境，哀牢山。
茫茫黑雲壓明月，慄慄山風催骨寒。
延綿起伏的大山如同沉睡的巨龍盤踞在大地之上，密林深處，偶有奇異火光閃爍，伴隨着陣陣不知名的鳴叫聲。
外界都說，立國之後不許化妖，就連精怪都少有修成，可那是在人間世俗之中。
像哀牢山，長白山，崑崙山，八百里秦嶺等地卻沒有受此限制，妖鬼可成，精怪可修……只不過這些地方，非有造化玄妙之功不可深入，非有天地鍾愛之氣運不可久留。
能於此地成妖者，必是驚世大妖。
此時，一口古洞前，篝火冉冉，枯木枝在跳動的火光中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
兩道身影圍坐在篝火旁，壺裡的烈酒被燒得酒氣噴薄，燻人欲醉。
“宗老大，這隻老貓也太難請了，居然連你的面子都不給。”
身材魁梧，臉上有着深深刀疤的男子啃着手裡不知名的烤肉，忍不住啐了一口，這位不是別人，正是陰山鬼王熊三七。
“它不是一般的妖，修行歲月已經快三百年了。”精瘦的身影低着頭，喃喃輕語。
妖，乃是精怪奪舍而生，亂了造化綱常，劫數本就比一般修道者要多得多，能夠活到三百年以上已經極爲罕見，可以稱爲老妖。
八十年前，道門大劫之後，三百年以上的老妖幾乎已經死絕了，如今碩果僅存的也只有【老君山】的蒼猿，【白鶴觀】的白鶴，【真武山】的老龜等少數存在。
“不過這頭老貓確實厲害，神影無蹤，就連宗老大你都尋不到它的蹤跡。”熊三七忍不住道。
“萬事萬物，相生相剋，一物強，必有一物克……這哀牢山中便有能讓它忌憚的東西。”
“宗老大，咱們這麼費心費力尋這隻老貓是爲了什麼？”熊三七追問道。
“我尋它是爲了對付無爲門的那頭……”
話未說完，聲音便戛然而止，圍坐在篝火旁的精神身影輕輕一顫，卻是猛地站起身來，一股強烈的波動自他體內衝出，壓得篝火驚碎，震得蒼雲悚然。
“宗老大，怎麼回事？”
熊三七面色驟變，隱隱感覺到，那恍若黑天永夜的元神呼之欲出，僅僅散亂溢出的壓迫感便讓他如面山崩，本能地想要逃離。
“一法生，必有一法滅……神魔聖胎……他快走出來了……”
黑天浮空下，殘餘篝火前，張靈宗看着遙遠東方，眸光深邃，喃喃自語。
……
轟隆隆……
東山省，齊魯市。
落霞山上空，一陣震耳欲聾的悶雷響徹，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意。
此刻，諾大的【無法殿】就好像一個封閉的高壓鍋，恐怖的威壓讓所有人感到戰慄，身軀不能自已，元神不能自控。
在一道道顫動的目光注視下，那道新生的元神緩緩迴歸到了張凡的身舍之中。
剎那間，那具身軀彷彿被重新注入了活力，脫胎換骨，再也不同。
張凡眼皮輕擡，雙眸如電，諸氣內隱。
“凡……凡哥！？”
劉家兄弟怔然出神，他們看着張凡，好似再也不認識一樣，心中本能地產生了恐懼，可偏偏卻又感受不到張凡身上的半點氣息波動。
站在他們面前的好似一個普通人。
此時，所有人都察覺到了異樣。
“李長庚，好久不見了。”
張凡輕語，平靜的目光看向李長庚，沒有仇深似海，沒有不死不休，好似故友重逢。
張凡的話語很奇怪，彷彿剛剛站在這裡面對李長庚的不是他，卻又是他。
“幾番波折經風火，再見是我也非我……”
李長庚凝聲輕語，看向張凡的目光終於變得不同，從來平靜如水的他，竟是升起了些許波瀾。
“不愧是神魔聖胎。”
“拜年話說完了，那就去死吧。”張凡嘴角微微揚起，柔和輕笑。
轟隆隆……
話音剛落，張凡站立之地猛地炸開，他的身形瞬息之間便出現在了李長庚的身前。
“火龍丹劍！”
一聲龍吟響徹，一聲劍鳴沖天，赤灼真火如孽龍扭動，似劍芒吞吐，恐怖的氣象比起剛剛強大了何止十倍。
“我的媽……這是火龍丹劍！？”
衆人驚悚，諾大的【無法殿】幾乎都被焰浪充斥，他們的頭髮，他們的皮膚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就連體內的真陽都喧囂沸騰，似要被這熾烈真火煮沸。
“奪勢！”
李長庚橫身不動，一聲輕語，滔天火勢立時頓消。
天地奪運的霸道再度顯現。
嗡……
幾乎同一時刻，在那寂滅的火花中，一道真火狂涌，如同涅槃新生的驚龍，於那殘軀之中死灰復燃，生生壓向了李長庚的頭顱。
“天地奪運失效了？”衆人怔然。
“不……不是失效……”
道門斗法，歸根結底乃是元神的拼鬥。
此刻，張凡元神合而爲一，天下至兇，神魔聖胎，浩瀚如無盡黑天永夜。
即便以霸道逆奪，可是黑天漫漫，如何才能奪盡。
就好像瓢舀江河水，天地幾時休，江海何時盡！
正因如此，李長庚奪了張凡【火龍丹劍】的火勢，他便能憑藉神魔聖胎煉就的強大元神，死灰復燃，法中生法。
“你的【天地奪運】還未大成，天地不能奪，何以滅神魔？”張凡輕語。
狂涌的火龍丹劍，壓得空氣爆碎，驚得大殿顫動，漫天火海生生壓向了李長庚。
“吼……”
突然，一聲長嘯驟起，玄音高亢，百轉莫名，強大如【火龍丹劍】在這詭異的長嘯之中都崩散如狂浪。
砰砰砰……
扭曲的空氣中，李長庚衣衫飛騰，喉嚨有節奏地蠕動着，發出那奇異的聲響，他腳下的地板寸寸崩裂，周遭的一切都好似在這聲音之下粉碎崩裂。
“大梵正音！？”
齊德龍東強失聲驚吼，飛速向後退去。
“大梵隱語，無量之音！？”
林見月面色慘然，只覺得體內元神也不由自主顫抖起來，好似與那奇異聲音產生了共鳴。
【靈寶度人經】上說，大梵正音，乃自然無量之妙音，誦詠之人，可制伏萬靈，超度五苦，橫壓諸邪，無所不闢……
有人說，那是天上仙樂，被古代道士聽聞，漸漸演變成如今道門禮樂的一部分，白鶴觀祖師依據此聲傳出一門道法，便是大梵正音。
“不愧是李長庚，連【大梵正音】都練成了。”林見月面色凝重。
她曾聽聞，此音只得天上有，人見能得幾回聞，修煉者的元神需與此音共鳴，就算是林見月這般強者的元神也難以承受那般共鳴頻率。
這是可以誅滅元神，摧毀肉身的無上妙音。
“退……退出去……”
劉家兄弟一聲暴喝，即便隔着老遠，他們的元神幾乎都承受不住，似乎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最關鍵的是，他們的身體也承受着難以想象的壓力，渾身的血液被那奇異的聲音擠壓到一處，向着心臟狂涌。
如此可怕的道法，簡直不可想象。
砰砰砰……
李長庚周身飛起的碎石都在【大梵正音】之下崩滅碎裂，化爲飛沙亂走。
就在此時，李長庚終於動了，他身形閃爍，彷彿融入到了那絕妙玄音之中，殺向張凡。
“吐火龍，鑄劍身！”
嗡……
幾乎同一時刻，張凡一口氣噴薄而出，化爲滾滾真火，圍繞周身，立刻蕩起陣陣劍吟。
兩道身影碰撞在一起，無形的妙音好似在李長庚周圍形成了一條真空帶，與張凡周身的真火撞擊在一起，蕩起火光萬道，激起的餘波竟是直接將大殿穹頂掀開。
“非人了……非人了……”
衆人驚悚，只敢在遠處觀望，他們雖然也是修道之人，可是修來的力量尚且還在常理範圍之內。可是眼下，無論是李長庚，還是張凡表現出來的實力已是非人之境。
砰……砰……砰……
兩道身影不斷碰撞，赤裸裸的暴力。
大梵正音形成的真空帶彷彿可以碾碎一切有形之物，它不斷撕裂着【火龍丹劍】形成的真火，飛濺的火光轉眼之間便將整座大殿點燃。
轟隆隆……
突然，李長庚大手踏出，一團空氣被他壓縮在掌中，轟鳴之聲從中傳來，彷彿那以奇異頻率震盪的大梵正音也被壓縮在了裡面。
“那東西危險得要命。”
衆人雙目圓瞪，不敢錯過一絲一毫。
“奪勢！”
張凡的身軀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瞬息之間，便被拉扯到了李長庚的身前。
李長庚的手掌裹挾着真空氣團，壓向張凡的頭顱。
砰……
剎那間，張凡右手擡起格擋，一道金光在掌中吞吐生滅，赫然便是【威靈鎮魔金印】，灼灼真火纏繞在金印之上，迎向了李長庚的【大梵正音】凝聚成的氣團。
巨響劃落，真火破碎，諸氣狂亂，洶涌的餘波將兩人震退開來。
“落草爲命見血光，釘頭七箭命彷徨……”
李長庚還未落地，在空中雙手結印，口中唸唸有詞。
頓時，他的元神浮空顯現，七道血光涌動，恍若長釘一般，裹挾濃烈煞氣，生出糾糾兇光，見命如喪，見血生災。
“釘頭七箭書！？”
衆人見狀，面色陡然一變。
煞神釘，七箭書，神也愁來鬼也哭。
這可是一種極爲古老的道法，並且失傳已久。
據說，最早的【釘頭七箭書】乃是以草人結符，上寫活人生辰八字，以祭煉之長釘刺入，七此反覆，神仙難救。
後來有大高手，改進此法，傳出了那兇命卓著的【釘頭七箭書】，專破元神。
無論是誰，一旦元神中此術，就跟進了碎紙機一樣，只需眨眼的功夫，元神便化飛灰。
“奪身！”
就在此時，李長庚一聲輕語，張凡彷彿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竟是動也不動。
七道血光恍若長釘一般，直接刺入眉心靈臺，破那隱隱元神。
“糟糕……”劉家兄弟心頭咯噔一下。
釘頭七箭書兇名在外，元神中此術，神鬼也難以救。
砰……
張凡的頭顱彷彿受到了巨大的衝擊，猛地向後一仰，漫天真火隨之熄滅。
“死了！！”
此時，所有人的心中都不由自主地升起了同樣一個念頭。
轟隆隆……
突然，張凡暴起，恍若猛獸出籠，竟是直接閃身到了李長庚的身前。
“他……他居然不受半點影響？”
這一刻，無論是齊德龍東強，還是林見月，又或者是劉家兄弟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色，就連李長庚都稍稍愣了一下，未曾反應過來。
“你不知道嗎？神魔聖胎幾乎可以免疫一切針對元神的道法。”
張凡咧着嘴，大手落下，猛地扣住李長庚的頭顱，將其砸向地面。
轟隆隆……
一聲爆響驟起，煙塵激盪瀰漫，地面被砸出了一個巨大的深坑。
所有人彷彿定格一般，愣愣地看着已然化爲廢墟的無法殿，只覺得自己的思緒似乎已經運轉不開。
如此級別的鬥法，彷彿爲他們打開了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門。
呼……
狂風吹過，散亂了遍地煙塵，兩道人影交錯，從中跳脫出來。
張凡的衣衫盡碎，李長庚的嘴角也留着淡淡的血痕。
“這兩個真的是人嗎？”
劉星宇忍不住嚥了一口吐沫。
“熱身便到此爲止吧。”
就在此時，張凡開口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他的目光再度變得匪夷所思起來。
這種級別的戰鬥，這種層次的力量……
熱身！？
“我有理由懷疑他在裝逼！”劉星宇忍不住道。
“我也這麼想。”李長庚凝聲輕語。
作爲同級別的對手，已經無需更多的試探了。
“大運如此，可惜……你要死在這裡了。”
李長庚的臉上流露出惋惜之色，看向張凡的目光竟是多了一絲悲憫和遺憾，彷彿在他所見的未來，張凡真的已經死了。
“嗯！？”張凡眸光微沉，手臂輕擡，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不愧是你，察覺得真快。”李長庚感嘆道。
“奪法運！？”
張凡眉頭一挑，感受着周圍氣機的變化，幾乎無處不充斥着李長庚的炁……
在剛剛的交手之中，這個可怕的對手真正的目的便在於此……
一旦奪了法運，一切道術都無法施展。
僅憑這具身軀，能做的只有等死！
“天地奪運……當真恐怖啊。”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局勢竟是出現了這樣一邊倒的逆轉。
“天地悠悠，再無你這樣的對手了啊。”李長庚一聲輕嘆。
轟隆隆……
突然，一道淡淡的金光在他周身泛起，緊接着，這道金光如同大日光輝，似黃金永恆，緩緩傾瀉落地，瞬息之間，遍佈方圓十丈。
這一刻，所有人都置身在那金光之中，在他們眼中，李長庚變得恍若神明，居然緩緩漂浮起來，金光覆身，大道玄真。
“道門神通，縱地金光！？”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見證着恍若神蹟的一幕，恍惚中，他們的耳邊似有經文誦唸之聲響徹，在高唱着那天賜的力量。
“我自生來拜玉皇，黃庭持卷光陰長，今受金光天符詔，悠悠天地大法王！”
恐怖的金光沖天奪冠，破開了囚仙觀，破開了落霞山，重重雲霄蕩滅，皓皓明月難圓……
十里之外，都能看見那沖天的金光。
“這個怪物果然覺醒了神通啊。”
此刻，劉星陲等人的心終於沉到了谷底，他們看着李長庚，如蚍蜉見青天，這種怪物簡直強大到讓人絕望。
天地奪運，道門神通，這種人幾乎沒有短板。
嗡……
金光遍地，如潮狂涌，將張凡的身形吞沒。
這一刻，他們終於再也沒有了任何念想。
“法運可奪，天賜難收啊。”
就在此時，一陣輕慢的聲音從那涌動的金光之中緩緩傳出，透着一絲久違重逢。
“三昧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