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就到這吧。”
望着似乎還想再爭辯些什麼的女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後,‘生存’僅剩的眼珠緩緩潰散,徹底消失不見,僅僅留下了一句聲線平淡的警告。
“不要出於同情,在調試的時候做手腳;也不要想着去接觸那個里昂,或者試圖告知他觸碰‘命運’的辦法;更不要寄望於讓他去替你尋找逃走的‘命運’……”
隨着‘生存’每說一句話,便會有一條清晰的儀軌從女人身上浮現,透過肌膚和肉體徑直烙入靈魂深處,將她任何行動的念頭盡數縛住。
而在立下了足足幾十條儀軌,單方面地封死了女人所有行動的可能後,‘生存’在離開前仍舊再次凝聚出了一根手指,朝着山谷小屋的方向指了指。
“從現在開始,我會讓‘日’、‘月’和‘夢’一起盯着那個里昂,無論白天還是黑夜,清醒亦或者沉睡,你都不會有接觸他的機會……去做事吧,只要你不亂來,我們的努力是絕對不會白費的。”
“……”
我們的努力不會白費……但就算我們真的藉此度過時間之災,成功生存了下去,又會不會失去其它更重要的東西?
心頭回蕩着‘生存’離開之前的最後一句話,女人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隨即低頭望向了手中半透明的小罐子,而在這枚材質不明的小罐子中,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正在裡面虛懸着。
其中白色的那道身影,像只小青蛙一樣翻蹬着雙腿,不斷試圖向罐體的邊緣“遊”動,而黑色的身影則仰躺在一片虛無之中,眼眸滿是漠然地和自己隔空對視着。
芙……
嘴脣微微翕動了一下後,面露哀色的女人主動挪開視線,咬住嘴脣輕聲道:
“對不起……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受……但……但我們真的是沒辦法了。
我們並沒有你以爲的那麼壞,只是隨着時間之災越來越近,大家心裡也開始逐漸擡高生存的地位,所以‘生存’也就越來越強,甚至已經到了能夠壓制所有人的意志,強行操控其它族人思維的程度。
你知道的,我們生於根源和規則,所以根本無法違背這些單獨存在,而‘生存’現在就是優先級最高的第一規則,我們實在是沒有反抗他的能力……抱歉……”
好像手裡抓着的不是小罐子,而是塊兒滾燙的火炭似的,女人磕磕絆絆地完成了道歉之後,甚至都不敢等黑袍芙迴應,便手忙腳亂地取出了一張黑布,將小罐子整個兒蒙了起來,連帶着遮住了那漠然的眼神。
而虛懸在小罐子裡的黑袍芙,在見到一片“夜幕”遮掩了天空後,便淡漠地收回目光,朝不遠處的另一個自己望了過去。
“歇歇吧。”
看着吭哧吭哧地朝外邊劃“水”,遊得裙子都翻到了屁股上,但還是在原地打轉的另一個自己,黑袍芙神色平和地提醒道:
“你還沒發現嗎?這裡面雖然看着離外邊很近,但你眼裡的那一點點距離,實際上要比一個位面都要遠,你游到時災爆發都過不去的,而且你就算真能游過去,也絕對打不破這個罐子,別瞎折騰了。”
“那也要試試吧?”
回頭看了身後的黑袍芙一眼後,白裙芙猶豫了一下,隨即抿着嘴脣道:
“你不是很厲害嗎?你能不能從這裡面帶咱們出去?如果……如果實在帶不了我的話,那你自己出去也行,然後趕緊去找里昂……”
“這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而是我們其實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開口打斷了白裙芙的話,黑袍芙淡淡道:
“你沒聽到他們之前的話嗎?這其實已經不是第一回這樣了,過去我們大概也同樣有過類似的掙扎,但每一次都沒能成功,遭到了他們的反覆‘回收’。”
如果我們只是第一次反抗、第二次反抗、甚至是第十次反抗,說不定都還能有些效果,但這已經是不知道第幾百幾千次了,而我們每一次反抗失敗,都等於幫他們完善了一次控制我們的方式。
就算他們再笨再蠢,經過這麼多次之後,束縛我們的手段也一定被完善到了極致,除非我們能強大或者聰明到超越過去所有的自己,否則掙扎肯定是沒有用的。”
“可……可我們也不能就這麼等死啊!”
“不會的,我們並不是真的死掉了,只是要被再次‘回收’而已。”
仰躺在空無一物的虛空之中,黑袍芙眼眸有些黯淡地回答道:
“我在‘命運’那裡看到過相應的東西,他們應該是想將組成‘芙’的所有物質,都從我們身上抽離出去,然後再通過‘命運’創造的轉生儀軌,將我們再次‘投放’到未來……”
那不就是死掉了嗎!
微張着嘴聽完了黑袍芙的解釋後,白裙芙不由跺腳……蹬腿道:
“我早就知道不對勁!這些傢伙都不是好人!我……你就不着急嗎?”
看着雖然神情十分黯淡,但臉上卻並沒有多少“絕望”和“憤怒”,只是顯得頗爲複雜的黑袍芙,白裙芙天生的敏銳立刻便發揮了效果,隱約察覺到了幾分異樣。
雖然眼前這個自己是未來的“壞蛋”,但歸根結底也還是自己沒錯,一些情緒和小習慣都和自己,而她臉上更多的是落寞和傷感,並沒有想要報仇的憤怒和不甘,就好像已經看開了似的,但……
我是這麼心胸寬廣的人嗎?
好好回憶了一下人生,評價了一下自己的性格後,白裙芙感覺自己雖然不是什麼壞人,但心眼兒也絕對不大,隨即突然明白了什麼,便努力學着黑袍芙的模樣,擺出了一臉落寞的神情。
“你說得對……看來再不甘心也只能這樣了……”
“……”
我過去這麼傻的嗎?
看着對面努力裝得一臉惆悵,但眼珠裡面仍舊滿是希望的另一個自己,黑袍芙只覺得一陣羞恥感涌上心頭,隨即有些頭疼地道:
“你還是別學我了,只要‘生存’他們還沒瞎,都能一眼看出來你不對勁。”
“……”
“另外,我看過了這裡的儀軌,我們在內側無法對外界做出任何干涉,這也意味着無論我們在裡面說什麼,外邊都是聽不到的,你不用怕被發現不對,想問什麼直接問就是了。”
呼……那就好……
微微地鬆了一口氣後,面臨被“回收”威脅的白裙芙,已經顧不上對黑袍芙的懼怕了,小青蛙一樣地游回來,滿眼期待地扯住她詢問道:
“你好像一點兒都不着急,所以你有出去的辦法,對不對?”
“這個真沒有。”
黑袍芙聞言搖了搖頭,神色平靜地道:
“我剛纔說得都是真的,咱們所處的這座‘監牢’無懈可擊,幾乎被從整個世界中剝離了出去,連我身上的根源都調動不了任何東西,以我們的能力是絕對逃不出去的。” “那你怎麼……”
“因爲里昂還在外面。”
看了眼傻乎乎的另一個自己,黑袍芙不由得微微搖頭,隨即開口回答道:
“經過了成百上千次的投放之後,‘生存’他們肯定已經很瞭解我們了,但他們恐怕是第一次見到里昂,目前還對他一無所知。”
“啊?”
“簡單來說的話,就是他們根本就不清楚,里昂的性格究竟多疑到了什麼地步。”
看着另一個自己仍舊滿眼茫然的模樣,黑袍芙只得仔細解釋道:
“我和里昂接觸……或者說較量過幾次,他這個人極度缺乏安全感,不僅根本不會相信傳言或者推論,更是連自己親眼看到、甚至親自調查出來的情況,都會始終保持懷疑。
所以別說只是一個粗糙的推論了,就算他親眼看到我殺掉了你,也不一定會相信自己的眼睛,多半會想辦法把我們倆的屍體,連帶着案發現場的一切都打包帶走,交給那個清理局找專人研究幾遍再說。”
“……”
聽着好像……稍微有點兒變態……
“確實很變態,但也幸好他是個變態。”
瞥了眼有什麼心思都寫在臉上的另一個自己後,黑袍芙開口補充道:
“總之以里昂的變態習慣,他是不可能純靠推論就下判斷的,必定會蒐集一切可能有用的情報作爲參考,等徹底落定之後再說。
然而剛剛發現我和你突然消失後,他居然什麼調查都沒做,甚至連我們住的屋子都沒去看一眼,就證明他已經對這個情況起了疑心,開始想辦法着手調查了。”
“……”
“所以等吧,他會來救你的。”
看着嘴巴微微張開,已經有些聽傻了的另一個自己,黑袍芙閉上了眼睛道:
“如果‘生存’他們什麼都不做,只是把我們‘回收’了之後,就直接放下里昂不管的話,由於缺少懷疑的方向,里昂的調查進度可能還不會太快。
但他們偏偏做事足夠謹慎,還特意派人一直盯着里昂,甚至要讓‘夢’去窺探里昂的夢境……這和不打自招有什麼區別呢?”
回想上一個試圖在夢裡和里昂battle的人的下場,黑袍芙不由得微微搖了搖頭,再想到未來的憩夢主宰就是現在的‘夢’時,更是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了。
由於族人們……由於根源種族們確實大多心思澄澈,里昂之前雖然極度討厭這邊的生活,但對根源種族們本身並不算厭惡,甚至還可以說有些好感。
以他那個嘴硬心軟的性格,在真正確認根源種族們有問題之前,手段大概率會稍微柔和一些,不會一上來就下狠手。
但如果真讓里昂發現問題,並且從中察覺到了危險之後,被刺激到的里昂立刻就會切換成“對敵”模式,應對方式也會變得異常激烈,甚至於完全不擇手段,完全拋下道德的約束,什麼辦法最有效就用什麼辦法。
至於被派去入侵里昂的夢境,必定會被裡昂逮住的‘夢’……只能說祝它好運吧。
……
這就是‘外力’的夢境啊……
將自己的意志波動壓縮到極限,像是穿越肥皂泡的一粒微塵般,成功混入了小木屋中萌發的夢境裡後,終極使命中的7號、未來的憩夢主宰、現在的‘夢’不由得微微搖頭,眼底浮現出了一抹嫌惡之色。
無它,展現於‘夢’眼前的夢境,實在是過於無趣了。
和醒着時一般無二,沒有任何瑰麗想象的小木屋;和醒着時一般無二,坐在木牀旁邊笑得很開懷的男人;以及和醒着時大相徑庭的,一左一右地被男人擁在懷裡的兩個芙蕾德莉卡。
“里昂,果然還是你最好。”
在化爲微塵的‘夢’隱蔽的窺探中,白裙芙的身軀微微一軟,倚在了那個叫里昂的男人懷裡,隨即滿眼羞澀地嬌聲道:
“如果沒有你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所以要是實在回不去的話,我們……我們不如……哎呀你還笑人家!”
說到一半後似乎有些說不下去了,白裙芙擡起粉白的小拳頭,在傻笑着的里昂胸口猛搗了一下,隨即把臉埋在他懷裡,不依地扭動了起來。
而於此同時,另一邊的黑袍芙則跟着依偎了過來,往昔黯淡的眸子中瀰漫着瑩潤的水光,滿蘊着柔意輕聲道:
“我覺得我說得對,剛纔我仔細想了想,發現和你比起來,其它的事情其實並不是很重要,我們……只要我們三個人能把日子過好,就比什麼都強。”
“……”
這TM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看着聽到黑袍芙的話後大喜過望,笑得嘴角差點兒咧到了耳後根的男人,滿心嫌棄的‘夢’忍不住偷偷地嘖了一聲,感覺這個里昂恐怕和‘樹’一樣,都是對交配這種無聊活動興趣十足的怪人。
總而言之,這人可能有點兒聰明,但絕對不多,根本就不需要自己一直盯着,‘生存’明顯是謹慎過頭了。
耐着性子看了大半夜,發現里昂的夢境裡充斥着各種打情罵俏,根本毫無意義可言,‘夢’化身的微塵不由得微微搖頭,隨即在天色矇矇亮的時候,一臉嫌棄地從這個充滿荷爾蒙的無聊夢境中擠了出去。
回頭“看”了眼牀上正在酣睡,一邊睡還一邊傻樂的男人,‘夢’不由得鄙夷地瞥了瞥嘴,隨即從小木屋中飄了出去,準備去找‘生存’彙報一下盯梢的結果,絲毫沒有注意到身後的異常。
某個本應在睡夢中傻樂的男人,竟彷彿陽光照射下人投在牆上的影子一樣,面無表情地虛貼在他背後,跟着朝前方一路飄蕩了過去。
而在兩人前方更遙遠的位置,那本該被侷限在小木屋中的、像肥皂泡般一戳就破的小小夢境,不知何時竟已膨脹了千百億倍,並粗暴地將現實之中的所有事物一一復刻,連帶着‘夢’的目的地一起,盡數同步到了這場尚未結束的夢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