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了!
在身體失去平衡,朝着山口內墜去的瞬間,里昂瞬間便想明白了一切的前因後果。
值得芙蕾德莉卡犧牲數百名真神,再送出大量根源作爲代價的東西,除開現世之外還有一個!
帶着根源排隊來送的衆神、死活不逃甚至還出言挑釁的鶇鴉、以及環時山外被攪亂的時間……所有看似爲了拖住自己,好讓她有時間去偷襲現世的安排,全部都是爲了讓自己放鬆警惕的假象。
她的目標根本就沒有變過,從一開始就是我!
努力轉回身向上望去,把山口處的身影深深地印在腦海裡後,面容緊繃的里昂立刻發動了自己的保命底牌之一,將手裡的夢境根源催動到極限,朝着遠方名爲【老黃牛】的夢境挪移了過去。
作爲里昂親手保下的“坐騎”,老黃牛的身體全部由虛假的夢境所構成,而對執掌夢境根源的主宰來說,從現實跨入夢境是比呼吸還要容易的事,幾乎是不可能阻止的。
哪怕下方就是瘋狂的時間亂流,哪怕上方有根源遺民中最強的1號攔路,只要里昂念頭一動,仍舊能在瞬息間跨越現實與夢境之間的藩籬,逃脫被推下環時山的危險處境……
理論上應該是這樣的啊!
再見了……不,還是再也不見了吧。
看着下方眼眸陡然睜大,面上露出了驚愕之色的里昂,環時山頂的芙蕾德莉卡嘴角微翹,隨即繼續運轉從鶇鴉身上拓下的真理,爲環時山內的一切、包括正往上爬的老黃牛在內,盡數罩上了一層【昂災迴避】。
哪怕已經放鬆了警惕,以里昂極其謹慎的性格,仍舊會有在關鍵時刻保命的手段,而且多半不止一種,只不過無論他留下了多少後手,想要從環時山的山口逃離,都必須要藉助別人的力量才行。
那麼只要自己在推他下去的瞬間,將【昂災迴避】的效力盡可能擴散出去,反過來加持到任何跟他有過接觸的事物之上,讓周圍的一切都遠離“昂災”,就等於抹掉了他所有能夠爬上來的“抓手”。
而從環時山頂跌下,又被暫時從這個世界徹底隔絕的里昂……自然只能有去無回!
……
“哞哞!(啊哈哈哈,我把身體找回來了!)”
就在芙蕾德莉卡站在山口邊緣,凝望着下方墜入時間亂流的身影,生怕再有什麼反覆時,她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陣快樂的哞叫聲。
“哞哞哞!(快快快!趕緊把我復活,然後我馱你出去!)”
邁着樂顛顛的腳步,從漆黑的山道攀上來的老黃牛,一邊滿眼激動地朝着山口的人影衝去,一邊哞叫着催促里昂趕緊幫它復活,它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重新擁有身體了。
然而當山口處的人影撥開雲霧轉回身,笑眯眯地望了過來後,老黃牛隻覺得渾身的牛血呼啦一下變成了冰渣子,連帶着剛剛找回來的兩顆新鮮的牛蛋,都呼啦一下皺縮成了鵪鶉蛋大小。
我!滴!媽!呀!!!
望着代替了里昂出現在山頂的芙蕾德莉卡,以及她之前背對着自己往下瞧的模樣,老黃牛的牛腦子彷彿過電似的抖了一下,隨即瞬息間便想明白了剛剛可能發生的情況……
里昂怕是已經被她推下去了!這特麼不完牛犢子了嗎?!
趕上來了?
回頭看到了滿眼驚恐的老黃牛後,終於解決了最大對手的芙蕾德莉卡猶豫了一下,隨即溫聲撫慰道:
“你放心,既然里昂已經回了他原本的世界,那麼我也就沒有必要……嗯?”
在芙蕾德莉卡驚訝的目光中,見到了她的老黃牛不僅沒有減速,反而滿眼決絕地邁開四蹄,以牛生中最快的速度縱身躍起,朝着環時山黑黝黝的山口一躍而下!
“……”
你還真是……真是怪果斷的……
朝着牛牛跳崖的地方追了兩步後,望着下方蹄舞足蹈地墜了下去,已經被時間亂流吞沒的老黃牛,追之不及的芙蕾德莉卡只能停住腳步,一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既然里昂已經離開,那你只要交出那些真神也就沒事了啊,難道我還能……算了……跳都跳下去了,而且看環時山的反應,它也和里昂一樣是逃逸者,那離開了也好。
幽幽地嘆了口氣後,神情有些複雜的芙蕾德莉卡離開了山口,轉而朝着山頂燈塔的方向招了招手。
“過來吧,已經結束了。”
“呃啊——(好嘞!)”
伴隨着一聲高亢的驢叫,身上多了一副鞍韉的樂子驢,騎着驚魂未定的鶇鴉從塔後轉出,笑呵呵地朝芙蕾德莉卡的方向趕了過來,隨即滿眼好奇地詢問道:
“你是怎麼做到的?能不能跟我講講?”
芙蕾德莉卡聞言瞥了它一眼,看在這頭樂子驢也算幫了點兒小忙的份上點了點頭,神色平和地反問道:
“你想聽什麼?”
“呸呸!我什麼都想聽!”
吐掉了嘴裡殘留的堵嘴塞子後,樂子驢兩眼放光地道:
“你怎麼確定他會上來的?萬一他沒想到你可能突襲現世,還在一門心思防着你呢?那你的埋伏不就要落空了嗎?”
“不會落空的。”
芙蕾德莉卡朝着鶇鴉招了招手,把他從樂子驢的胯下救了出來後,神情平靜地回答道:
“里昂的性格非常多疑,不會想不到這一點,而且抓的真神都知道我打算偷襲現世,只要他隨便拎一個出來審訊一下也就知道了。
甚至就算他始終沒有審問那些俘虜,我也完全可以讓鶇鴉開口告訴他情況,讓他知道我的化身已經僞裝成萬靈主宰去了現世,急於回去的他必定會放鬆警惕,到時候我一樣能有動手的機會。”
原來如此……
聽完芙蕾德莉卡的解釋後,樂子驢神情恍然地點了點頭,隨即忍不住瞥了眼山口邊的那串腳印。
那個叫里昂的小子上來之後,發現鶇鴉突然不見了,山頂又有一串通往山口的腳印,必然會立刻上前查看,而藏在腳印之中的1號,只要出來在後面輕輕推一下,山口下方的時間亂流立刻就會把那小子吸走。
嘖嘖嘖……這娘們兒真不是一般的陰險,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那小子要麼乾脆不來環時山,只要來了基本就已經輸定了,不過……
“把他推下去沒問題嗎?”
無視了正在瑟瑟發抖的鶇鴉,並沒有見過里昂的本土款樂子驢,一臉好奇地追問道:
“那個叫里昂的人類身上帶着不止一種根源,你就這麼把他推下去的話,不就永遠湊不齊十四根源了麼?那終極使命該怎麼辦?”
“影響肯定會有,但終極使命還是能夠完成的。”芙蕾德莉卡一邊檢查鶇鴉的情況,一邊開口回答道:
“里昂並不是真正的3號,所以只有生者根源的使用權,而剩下善、惡、夢、海洋、之類的根源,他都只掌握了一部分,他並沒有完整掌握任何一條根源。
所以就算把他推下環時山,也只是稍有影響而已,我仍舊能夠湊齊並吸收全部的十四根源,完成我們的終極使命,把所有族人全都帶回來!”
“好吧。”
看着眼眸之中滿是熱切,白皙的面頰亦泛起了一抹淺暈的芙蕾德莉卡,樂子驢不由得咂了咂嘴,隨即眨巴着眼睛詢問道: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哈!如果那個所謂的終極使命只是猜測,就算你真的完成了終極使命,把所有時間線重新歸一,已經‘擴散’到了無數時間之中的族人也回不來呢?到時候……”
“不會,終極使命一定是可行的!”
熾熱的眸子轉冷,瞥了旁邊等待回答的樂子驢一眼後,芙蕾德莉卡面無表情地沉聲道:
“從人到神、從生到死、從善到惡、從大地到天空、從精神到肉體……當初大家設計好的這十四條根源,足以將每個世界所有的一切全部囊括其中,絕對不會有任何遺漏。
只要我能把每條時間線上的世界,都儘可能地還原到這十四條根源裡面,再將所有的十四根源全部合一,那些因爲差異而分裂出的不同時間線,自然會因爲一個個世界的趨同而重新彌合。
等到所有因爲差異而分裂的時間線,都重新坍縮彌合爲一個……不!哪怕只是彌合成千百個,甚至十萬個、百萬個不同的時間線!大家散落在不同世界裡的意識,都一定能重新被喚醒!”
“啊,我知道,我知道,這個應該是能行的,甚至你已經馬上就要成功了。”
開口應了一聲後,看着神色不善的芙蕾德莉卡,樂子驢試探着繼續道:
“但你真的確定,每個不同時間線的你,都能夠做到這一點嗎?萬一其中某個你失敗了呢?”
“某個我失敗了也沒關係。”
芙蕾德莉卡神色平和地道:
“剛纔我已經說過了,我們並不需要將所有世界彌合爲一個,以族人們遠超柱神的意志,只要完成了終極使命的我足夠多,趨同之後坍縮的世界足夠少,那就足以讓他們散落的意志重新彌合甦醒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但恐怕失敗的你纔會是大多數吧……
微微搖了搖頭後,樂子驢神情微微一肅,再次開口道:
“那咱們就再退一步,假設每個不同的你都有做到這一點的能力,只要想做就一定能夠成功,但那畢竟是不同時間線上不同的你,肯定會有很多你和你的遭遇大相徑庭。
而一個人有什麼樣的性格,會產生什麼樣的想法,幾乎絕大部分都是由後天的經歷決定的,你覺得那些和你有着不同經歷的你,真的會跟你抱着相同的願景,願意爲了終極使命付出一切嗎?”
“會的,因爲我和你們不一樣。”
“啊?”
“你們雖然也是根源遺民,但你們只遺留了力量而沒有遺留記憶,所以並不怎麼認同自己的身份,而我和你們不同。
我雖然是根源遺民,但我並不是從過去‘遺’留到了現在,而是先從現在回到了過去,在認可了自己的身份之後,最終才成爲了1號。”
“?????”
“沒聽懂,對不對?”
看了眼旁邊隨着里昂的“離開”,終於成功跨出了最後一步,散發出了“族人”氣息的鶇鴉後,芙蕾德莉卡微微嘆了一聲,隨即眉眼低垂地解釋道:
“我真正成爲根源遺民的地方,其實並不在遙遠的過去,而是人類希望一脈的聖地。
當我這個‘最終聖女’完成儀式,在聖地裡用刀子刺入自己的心口之後,我的意志就會沿着無數先輩聖女留在時間裡的痕跡,一路被帶回無比遙遠的過去,回到族人們還沒有被時間撕裂的時候。”
什麼?!!!
聽到這裡後,樂子驢不由得噝了一聲,隨即忍不住詢問道:
“所以你是……你是回到過去之後被他們控制了?還是簽訂了某種特殊的契約,必須同意完成終極使命才能回來?”
“沒有。”
瞥了滿眼困惑的樂子驢一眼後,芙蕾德莉卡搖頭道:
“我的意志跨越的時間太漫長了,任何控制、契約、承諾之類的東西,在那過於漫長的時間面前,都沒有任何意義,所以他們並沒有試圖控制我,而是選擇了唯一能夠讓我自願完成終極使命的手段。”
“什麼手段?”
“陪伴。”
“啊?????”
微微閉了閉眼後,芙蕾德莉卡神情漠然地道:
“動手完成終極使命,就要將所有世界的根源糅合爲一,也就等於要毀滅掉我所熟悉的一切,換來一羣完完全全的陌生人重新甦醒,我是絕對接受不了這個結果的。
但當我回到了無比遙遠的過去後,他們不光沒有用任何其它的手段試圖控制我,反倒認我做了他們之中的一員,當我是最簡單、最普通的族人,並和我一起度過了無比漫長的歲月。
而這段歲月實在太過漫長了,漫長到我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漫長到將我過去短短十幾年的人生完全淹沒,漫長到我真的以爲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
最後甚至漫長到他們也已經接受了我,漫長到他們開始後悔當初的決定,認爲讓我回來完成終極使命太過殘酷,一個個主動跑過來勸我,讓我如果哪天回到未來的話,一定要放棄喚醒他們爲止。
然而就在我因爲他們的後悔和勸阻,終於放下了心裡的芥蒂,開始把他們當成族人的時候,我的意志便徹底完成了儀式,再次跨越無比漫長的時間回到了聖地之中,回到了把刀子刺入自己心口的瞬間。
等到再次從聖地裡走出來,在河裡洗掉了心口的血跡之後,每一個我都找回了曾經被奪走的一切,但同時也徹底失去了擁有的一切,我雖然還是我,但又似乎不再是我了……2號,我問你。”
看着旁邊已經呆住了的樂子驢,芙蕾德莉卡輕聲道:
“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做那個找回了一切的芙蕾德莉卡,還是會做那個再次失去了一切,已經只剩下了終極使命的1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