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道長創業未半而…

  忽悠殘靈，絕對是個技術活。

  因為大家都能知曉彼此在想什麼，他們能感應到王機玄的心聲，王機玄現在也能聽到他們心底的真實想法。

  這可比『半真半假』的忽悠難多了。

  而他此前努力的結果嘛……

  王道長扭頭看了眼自己的身後，空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影跟隨，甚至此前跟他接觸的那些人族出身的殘靈，此刻都離他遠遠的。

  他應該是被孤立了！

  總的來說，他也不是全無收穫。

  他此前勾勒出的那個藍圖，像是一顆種子，種在了這艘終焉之船上。

  只是，如何實現這個藍圖……暫時來說還有很多困難。

  升維之路是能走通的，這艘終焉之船是能迎來轉折點的，從而化解這次量劫，並利用這裡的力量去解決婆羅。

  他堅信這一點。

  王機玄低頭看了眼下方的深淵，輕輕嘆了口氣。

  革命。

  牡丹給的這個命題著實太大了。

  他就一個殘靈，還是此地實力最弱的殘靈，拿啥革命？

  他需要幫手。

  但過去這段時間，他在寫完那個構想之後，什麼辦法都用過了。

  暫時還沒殘靈想幫助他。

  這裡的信息交換速度，要比正常生靈交流快千萬倍，他能在很短的時間就與此地殘靈交換許多信息。

  如何得到這些殘靈的信任，組建革命的班底，就成了王機玄現在面對的首要問題。

  王機玄嘗試拿出了拯救世界理論，喚醒這些殘靈的善良一面。

  但殘靈們紛紛表示，他們現在只想幹掉婆羅，這個執念是它們存在的根本，所以不能放棄攻擊婆羅。

  而它們還反問王機玄：

  為什麼是它們要為了其他生靈而犧牲自我，不能是婆羅主動離開仙界，來虛無之地跟他們了結因果？

  婆羅明確知道，這場量劫是它引發的，而且只要它站出來、不拉仙界下水，仙界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頂多是遭受一波殘靈最後的衝擊。

  一切後果，責任全在婆羅。

  哪怕仙界毀滅，那也是婆羅的主責，他們只是被婆羅設計陷害的受害者，而且並不用懷揣任何悲憫心。

  王機玄對此只能感慨一句——

  好有道理！

  王道長只能改個路數。

  他開始嘗試描繪一個更美好的世界，那裡充滿了友愛與和平，每個生靈都能掌握足夠的知識、享受足夠的資源，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雙手創造自己能夠享受的價值。

  而改造仙界成為這個美好世界的過程，就是他們完成集體飛升的過程。

  但他對美好新世界的描述，惹來了殘靈們直接嘲笑。

  『你太天真了。』

  『生靈的本性是貪婪的，如果不是環境太糟糕，生靈是不會抱成一團的，他們只會為了自己得到更多而攻擊其他個體。』

  『或許你並不清楚，我們抵達了大羅的境界，看到了那個世界，我們對集體飛升的路線是有所了解的，那需要每個個體都進入一個體系，一個能夠讓每個人完成自我約束和自我升華的體系，這個體系的構建不是一朝一夕的。』

  『而很明顯，仙界沒有這個體系，仙界總體還是處於一種愚昧的、追逐欲望的階段。』

  『長生乃大欲，修行奪天時。』

  『你還說去創造一個新世界，仙界這種沉疴舊物，本就是需要毀滅之地，我們只是加速它的毀滅罷了。』

  『既然你說要在仙界開創一個新世界，那我問你，依靠天賦和自身才能無限制掠奪資源，就是對的嗎？你回答不了這個問題，那你就無法回答，如何讓凡人和仙帝平權，你所描繪的這個所謂的平等世界，終究會因為泯滅個性而走向自我沉寂。』

  『集體飛升路線，要保持個性，也要保持共性，共性包容個性、通過個性讓這個集體變得豐富多彩，蘊含更多可能性，才能承接並掌控更多信息和能量。』

  『你知道升維之路，我們對你勾畫的這個路徑很感興趣，但王征，你對人性的了解還是太低了。』

  『毀滅仙界，從而解放整個宇宙，徹底否定個體超凡路線，對更廣大的生靈而言反而是利好的。』

  『所以，我們要去幹掉婆羅，如果婆羅不離開仙界，那仙界遭受的一切災難，都由婆羅負責。』

  『我們是受害者。』

  邏輯閉環！

  王機玄思前想後，也覺得這些傢伙說的確實有道理。

  大羅金仙的見識，當真不是蓋的。

  尤其還是一群去高維世界進修過的大羅金仙殘存靈魂。

  王道長又犯了難。

  不過，在互相交流之中，王道長也尋到了終焉之船的破綻。

  這裡有總共四家勢力。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這些殘靈能保持思考，也就必然有親疏遠近。

  那天跟王機玄交流的『山嶽』，就是此間最大勢力——百族大羅聯盟的首領，它們籠絡了大概四成的殘靈。

  第二大勢力自然就是人族大羅聯盟了。

  因為人族這邊比較佛系，且最強的幾個殘靈沒有站出來登高一呼，所以總體勢力比不過百族大羅那邊，大概有三成殘靈，王機玄基本都見過了。

  第三大勢力是『愛誰誰別叨老子』派，有大概兩成殘靈。

  而王機玄此刻站立的這片深淵下面，就是這裡的第四大勢力，此前曾現身幫王機玄報仇幹掉芝慧的那幾個披著黑斗篷的人影。

  他們擅長死亡、殺戮等大道。

  王機玄給他們命名為『死神』派。

  王機玄現在就想試試，能不能得到死神派的支持，再去說服『別叨老子』派，這樣他就有了革命的本錢。

  至於如何說服此地的這十二個殘靈……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大羅金仙都不好忽悠，能成大羅的也都是天資縱橫之輩，只能以真誠換真誠。

  「怎麼不下來？」

  王機玄聞言眨了下眼，低頭看向下方，一條雲梯已經緩緩浮現。

  有戲？

  下去看看。

  ……

  王機玄的魂兒飄去那條深淵時，他身體周圍已經多了兩個熟悉的人和影。

  傅堅以投影的姿態出現在王機玄身體旁邊，抬手摸著王機玄肩膀露出的巨大疤痕，目光略有些複雜。

  說來也奇怪；

  傅堅此刻的投影並不算偉岸，也沒那麼真實，但周圍這群人坐姿、站姿都變得十分板正。

  整個指揮室的氛圍都莫名嚴肅了起來。

  另一個白頭髮老伯，自然就是三界浪浪子了。

  他們兩位抵達這裡的過程，其實很兇險，也很艱辛，哪怕是慕容正一這個金仙巔峰的大高手護持，也差點魂飛魄散，最後還是白古出手拖延住了婆羅和天道。

  饒是這般，慕容正一也是傷勢頗重，已回去療傷。

  被天道敵對，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傷勢恢復速度都會變慢，還容易滋生心魔……這些都要慕容正一自己克服了。

  現在，強援已至，牡丹此前的構想，已可以實施。

  「兩位，具體情況就是這樣。」

  牡丹快聲說：

  「傅堅總司令接下來需要接管仙界內的機械軍團最高指揮權，我會儘量爭取讓人族三仙宮聽您調遣。

  「我必須做好隨時離開仙界，讓意識回歸超級艦隊的準備。

  「只有這樣，婆羅才不敢直接進攻這裡，對我們保留最終的忌憚。」

  傅堅緩緩點頭，機械義眼中閃耀著幾分光亮。

  他沉聲道：「指揮戰陣可以，但我的艦隊面對仙人一級的戰力單位，無法發揮太多效用。」

  「沒關係，」牡丹道，「我會共享資料給你，這裡的機械體已經有了足夠的戰術積累。」

  「好，給我幾天學習時間。」

  三界浪浪子在旁問：「那，喊我過來是幹什麼？給我的來世收屍？」

  一旁幾個女子的目光頓時充滿了幽怨。

  三界浪浪子訕笑：「這超過我的理解範圍了，抱歉，畢竟我被困在了成仙的夢境中，而這裡，仙人只是小兵。」

  「其實是一樣的。」

  牡丹抱起胳膊，淡然道：

  「困住你的是世界的層次，而不是自身的層次。

  「抵達仙界也不過是從一個新世界重新奮鬥，而人性的優劣，在這裡與凡塵無異，仙界和凡塵，兩者的靈魂底色相差無幾。

  「只是因為仙界在力量體系中處於高位，且能與凡塵連通罷了。」

  三界浪浪子挑了挑眉：「理解了，這裡的人也不比我們老家更優雅。」

  「此外，」牡丹簡單道，「你應該對凡俗那個望仙谷很有感情，之前給你共享的信息刻意隱瞞了這一點，望仙谷已經被婆羅毀滅了，婆羅下令、真仙率領大批暗教徒執行。不過，望仙谷和那個須界的部分修士被救來了仙界，成了千世盟的班底。」

  「這？」

  三界浪浪子爆了句粗口。

  伊娜文明的粗口。

  他道：「如果你是想讓我對婆羅恨之入骨，那你完全做到了，雖然你不用這樣……」

  三界浪浪子低頭看著王機玄，輕輕嘆了口氣。

  「我對他的感情很複雜，複雜到我也無法釐清，這到底是不是畸形的。

  「這個比喻可能不太對，但這就像是一個老父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完成了自己未竟之夢，又有一種無法繼續跟隨他步伐、注視他背影的無力感。

  「而現在，我能說，我竟然可以這麼棒，又有這麼高的可能性，還能抵達長生不老的境界，還能跟天道的意志同台競技。

  「世事如此，當真奇妙。

  「說吧，讓我怎麼死？」

  眾人有些不解。

  牡丹注視著三界浪浪子：「你可以嗎？」

  「你們在雲上之都戳穿了我的把戲後，我每一天都是多活的。」

  三界浪浪子輕笑著，語調十分輕鬆：

  「我對那片仙禁之地干涉過深，產生了太多因果，也造成了太多災害，甚至為了求生，還培養了黑曜、葉子這些傢伙。

  「我罪有應得。

  「而我去承擔這些罪責，讓這傢伙繼續前行，已經是我投機取巧，且昧著良心做的事了。

  「現在，他陷入了那裡，似乎只有我能救他……不過我不知道方法。」

  牡丹輕輕頷首，而後低頭思索，並沒有說話。

  周圍眾人看三界浪浪子的眼神，也是少了幾分幽怨，多了少許訝然。

  他們能怎麼說？

  真不愧是王機玄？

  傅堅沉聲道：「方法應該很難找到。」

  「白古前輩？」牡丹輕聲問。

  白古自角落現身，抱著胳膊搖搖頭：「我也沒法子，那是一個怪物，能吞噬一切生靈意識的怪物，經過高維世界沖刷的他們，在這裡幾乎是無解的，歲月因果這些大道都無法影響那裡，唯有三條大道能與那個怪物產生共鳴，生、死、混元歸一。」

  三界浪浪子皺眉問：「也就是說，你們喊我過來之前，其實沒想好如何讓我代替他去死？」

  牡丹道：「只是一種直覺。」

  「哇哦，機械體的直覺，」三界浪浪子嘆道，「這可真是太棒了。」

  鄭士多在旁道：「我建議，別抱怨，抱怨解決不了問題，大家一起想想辦法。」

  白古問：「王機玄現在在做什麼？」

  「在搞革命。」

  牡丹輕輕揮手，一旁飛來懸浮球，投影儀展示出了王機玄現在正在進行的思考。

  牡丹還推敲出了，王機玄聽到的對話聲。

  他們盯著看了一陣，頓時如墜雲霧。

  王機玄好像……在論道？

  ……

  「死亡的本意是什麼？死亡的本意應該是一種自然現象，有生才有死，同樣，有死才能讓生顯得有意義。」

  「死亡是生命的刻度，也是生命的寬度和廣度。」

  「小到蜉蝣螻蟻，大到宇宙，都是有死亡有終點的，而在抵達這個終點之後，能量會再次輪迴……」

  王機玄簡單說完了自己對死亡的理解。

  深淵底部的神殿中，十二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影，各自低頭思索著。

  居中的那個人影似乎是老人，不過身體也被道則腐蝕，有了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這並不影響對方那種仙風鶴骨的神韻。

  他道：「只是一些辯證的理解，不能說錯，但也沒什麼新奇。」

  王機玄倒是被激起了好勝心：「還請賜教。」

  「賜教不敢，也就是簡單指點你一下。」

  老人笑呵呵地說：

  「你所修的死亡大道，其實並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