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父

  『只要一切正常。』

  牡丹說的這六個字，就像是一段咒語，在王機玄耳旁不斷環繞。

  本來還挺自信的他，忽然就開始有些心裡沒底了。

  第二基地的尖塔指揮中心。

  王機玄坐在主位上，還算英俊的青年面龐被投影屏的光影染上了些許變化的色彩，此間的沉默和他凝重的表情，加重了空氣中的壓抑感。

  這片海域安安靜靜。

  曾幾何時，海中有著繁茂的生靈體系，但隨著歲月流逝，海中的生命族群興衰不定。

  現在海中只有一些妖物，說不得過一些歲月，海中又出現了繁華的文明。

  王機玄的思緒朝這方面不斷延伸。

  他在思考，也在悟道，只是這條道對他而言有些過於複雜也太過遙遠，只能寄希望於稍後藉助牡丹的算力集群。

  「來了。」

  牡丹的提醒聲讓王機玄從遐思中迴轉精神。

  他注視著這片安靜的大海，看到了空氣中出現的扭曲光弧。

  光弧最初只是一段，而後迅速增多、變大，如一個巨大的透明稜體從空氣中顯形，隨後這個稜體結構的巨大之物與空氣產生了強烈的撞擊。

  轟鳴聲中，衝擊波自天地間肆虐開來。

  大海開始咆哮，不斷有水柱向上撞起，水下藏身的大妖伴著洞府瘋狂逃離，而魚群則被穿透海水的衝擊力直接震成血雨。

  大地轟鳴，天空震顫。

  懸浮在海面上的圓球大陣顯露出了小半的輪廓，隱約能見其內有著一座巨大的仙島、以及仙島下漂浮的圓環。

  大陣的直徑少說也有數千里。

  此間應該還用了芥子乾坤之法，大陣的直徑相比於其內『小天地』的直徑，也有明顯的差距。

  另一邊，撞擊這座大陣的稜體結構也浮現出全貌。

  一座狹長的仙島自天地間緩緩展開，其上仙光繚繞，數不清的人影在迅速列陣，大量仙光已開始朝前方大陣進行轟擊。

  王機玄面前的投影屏上，一連串的數據被標記了出來。

  獸族仙兵百萬；

  羽族仙兵百萬；

  夜、耀兩家仙兵百萬；

  暗教高手數千。

  大羅金仙能量波動已經檢測到二三列。

  王機玄瞧的觸目驚心。

  「老師，」王機玄提醒道，「可以通知劍舞師伯那邊了。」

  「嗯，」劍九拿出一枚玉符寫下簡單文書，將玉符直接捏碎，信息也就隨之傳遞了出去。

  投影畫面中，百萬道仙光持續轟擊千世盟的護山大陣，而這座大陣也當真不愧是白古的傑作，不能說紋絲不動，只能說沒有什麼明顯的顫抖。

  牡丹鬆了口氣狀：「老闆，大陣還是很強的，想從外面擊破，哪怕是大羅金仙和那群金仙同時出手，也要花費些時日。」

  「現在就怕他們從裡面搞鬼。」

  王機玄道：

  「內部的監察網絡構建好了嗎？」

  「好了，盯人、盯區域的兩個系統都已經完善，」牡丹快聲道，「現在就等兔子出洞……外面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不要急，等等看。」

  王機玄仔細想了想：

  「他們現在只要沒發現海底藏著的石板，那就不用急。

  「仔細看他們的仙島，他們也有大陣護持，向前進攻的仙兵也都是有序輪替，有大量高手散在四面八方進行提防。

  「他們顯然已經預料到我們有可能會偷襲。

  「等他們稍微鬆懈。」

  「是，」牡丹問，「那老闆，您稍後要不要在千世盟裡面現身？降低外面這些人的戒備？」

  「他們戒備的是你。」

  王機玄看向一旁的落杉居士，後者似乎懂了王機玄的意思，帶著阿梅消失不見。

  那朵金蓮之中，滾滾煞氣開始不斷匯聚，第三基地的天空都難得的變得蔚藍清澈。

  這股煞氣，已經準備好再次噴發。

  「要有耐心。」

  王機玄全神貫注觀察戰局，臨了又補充了句：

  「戰機稍縱即逝，你處理數據比我快，發現戰機可以自己決定出手，不用經過我同意。」

  「好呢。」

  牡丹脆聲應著，站在王機玄身後閉上雙眼。

  她的思維在兩個基地內外迅速展開。

  一切機械的感應器都是她的雙眼，而一切能量都歸於她調動。

  千世盟內部，數不清的流光從各處飛起，在山谷上方迅速列陣。

  百萬仙兵匯聚一堂。

  仙之人兮列如麻說的大概便是這般場景了。

  各路高手仿佛早就做好了應戰的準備，此刻不用慕容正一動員，一個個就已精神抖擻、渾身充滿戰意。

  慕容正一大手高舉。

  眾高手、仙兵原地打坐，將自己的狀態恢復至巔峰，順便靜靜欣賞外面那座巨型仙島的表演。

  ……

  另一邊。

  「好硬的大陣。」

  黑曜和蒼澤藏身於仙島正上方的雲朵中。

  蒼澤今天沒有主動出手的意思，畢竟黎天婆婆和另一位大羅高手在，也輪不到蒼澤這個第四副教主外出顯威風。

  聽聞黑曜如此感慨，蒼澤則是故意賣弄了起來：

  「你仔細去看，會發現這座大陣不只是簡單的護山大陣，而是一重重大陣互相拼湊而成，應該是有四十九或者八十一層，外圍大陣其實早就被轟破了，但大陣的光壁會迅速被修復。

  「哪怕我們動用了三百萬仙兵組成戰陣一同轟擊此陣，破壞的速度與修復的速度也是剛好持平。」

  黑曜笑道：「那，讓他們一同齊射不就好了？」

  「這代表著，尚未觸碰到大陣的承受極限。」

  蒼澤看向各處，忽然有些感慨，淡定地岔開話題：

  「你看下方這些生靈，他們此刻在畏懼，又被激發出了凶性，這聽著似乎有些矛盾，但實際上，他們就是一個個矛盾的個體。

  「他們不想成為大戰的炮灰，又不敢退出軍陣。

  「他們幻想在大戰中得機緣，或是立下功勳得獎賞，萬一能撿到真仙天仙的人頭，自身就能得到修行資源傾注，從而飛黃騰達，比身旁之人要更快一步。

  「這是多美好的幻想。」

  黑曜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蒼澤忽然問：「你呢，有想過如何飛黃騰達嗎？」

  「飛黃騰達？」

  黑曜表情有些古怪：

  「副教主是擔心我搶了副教主的位置嗎？」

  蒼澤淡然道：「大家都是為尊主做事，何來位置不位置？那不過是尊主給我們的考驗罷了。」

  黑曜則道：「我現在的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活到最後，看看王機玄到底能不能成功挑戰天道，最好是讓我死在王機玄手裡，堂堂正正的、就如王機玄面對的強敵那樣。」

  蒼澤面露古怪：「為什麼？」

  「副教主可能不太懂，」黑曜輕輕嘆息，「曾經發生在那片仙禁之地的故事，是一個循環，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

  蒼澤饒有興致地看著黑曜。

  黑曜也沒有隱瞞什麼，將伊娜文明、偉大先驅、靈能技術推廣、靈修者誕生、靈能者誕生以及刃獸災害，詳細說給了蒼澤聽。

  「王機玄就是那個偉大先驅，那裡一切悲劇之起始，準確來說也是我的造物。」

  黑曜淡然道：

  「我無法說，他到底是有功還是有過，功過五五開吧。

  「但我精神的空洞、內心的空虛，以及自我價值的混亂，都源於他開創的靈能，而後我又親自將他從牢籠中釋放了出來。

  「所以說，王機玄骨子裡其實很可怕。

  「三界浪浪子，可以看做是放飛自我的王機玄，而你面前這個王機玄，保留著他最初的本真，又有著那股在骨子裡抹不去的狠辣。

  「不要告訴我，明知道我會造成大面積災害，猶自給我那些技術的三界浪浪子，是個好人。

  「他是好人，那些被伊娜文明利用靈能摧毀的文明，可真就要高呼冤屈了。」

  蒼澤略微點頭。

  他抱起胳膊，看著前方的大陣，小聲嘀咕：

  「難不成，我們還真小看了王機玄？他不只是被月神宮主人推出來的傀儡？」

  黑耀笑道：「如果他是傀儡，那機械文明算什麼？機械文明經由牡丹的引導，都是效忠於他的，他成了機械文明的父，就如，他曾經是靈修文明和伊娜文明的父。」

  蒼澤搖搖頭：「我覺得你有些小題大做了，我們無法應對機械文明，只是因為它用的那種力量，我們並不熟悉。」

  「或許吧。」

  黑曜伸了個懶腰：

  「王機玄還真挺有意思，去此前的低階科技文明，用修仙之法大殺四方。

  「還製作出了核心迴路這種逆天的東西。

  「等他來了仙界，又要利用高階機械文明衝擊仙界文明，還把仙界文明的最高意志都嚇壞了。

  「我這個階段性的敵人，現在已經不在他眼裡了。

  「換句話說，我從來都不是他的敵人，我只是他的一枚棋子，利用我布置那片仙禁之地的混亂與末日，然後他跳出來做英雄。」

  蒼澤嘿笑了聲：「你這麼一說，那你確實有著一個慘澹的過往。」

  「副教主，這些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了。」

  「當時並未太過關注王機玄的過往。」

  蒼澤道：

  「今日若有機會，定讓你去他屍身上補一刀。

  「你剛才提到了核心迴路，此物是否與尊主讓你做的那種機械體有關？」

  黑曜忽地抿起嘴唇，皺眉看向蒼澤。

  蒼澤下意識看向側旁，低聲道：「此事不過是我好奇一問，你不方便答可以不答。」

  「嗯，我們的一言一行尊主都在看著。」

  「當如此，是我失言了。」

  蒼澤眯眼笑著。

  黑曜也察覺兩人之間的氛圍有些尷尬，他主動問：「尊主何時才會出手擊破此陣？」

  蒼澤剛要說句不知，千世盟大陣上方的天穹忽地變成了墨色。

  天地陰陽倒轉。

  海水中溢出數量恐怖的靈氣，被大陣上方出現的雲層吸納了進去，而這雲層開始不斷翻滾，一場天罰即將砸落。

  「這不，來了。」

  ……

  轟隆隆！

  滾滾天威就在大陣之外，千世盟大陣內的眾仙變了面色。

  山谷內外，各處住所中，凡人緊緊相擁、修士握緊了自己的兵刃，抬頭看向外面那忽然暈染開的黑雲。

  慕容正一的神鷹投射在天地間，那般雄偉，那般寬廣，讓各處的緊張情緒消弭了大半。

  慕容正一手中多了一把閃耀著星光的寶劍。

  此劍一出，外圍大陣立生變化，無數星光竟主動對外轟擊。

  進攻方仙島之上的人影亂成一團，數不清多少人影被大陣綻出的星光碾成粉末，還是一批仙兵戰陣及時亮起防護仙光，將星光勉強攔下。

  這大陣竟能主動反擊！

  進攻方仙島立刻開始向後撤退，再不敢放手進攻，戰陣也轉變為攻守參半。

  對於千世盟而言，天罰降臨自是大禍臨頭。

  他們的大陣再強悍，也不一定能抵得住天罰轟擊。

  而對於進攻方的百族暗教聯軍而言，他們的麻煩，其實一點不比天罰小。

  先是遠方傳來消息，人族三仙宮忽然在戮神宮附近發起攻勢，那裡出現了金仙亂戰，百族聯軍被全面壓制。

  這消息幾乎剛落地，這仙島正下方詭異地出現了一扇閃爍著各色光亮的石門。

  石門並不大，能量波動很低，而且此間蘊藏的靈氣十分微弱，但從石門中飛出的仙甲蟲，無聲無息地沖向仙島正下方的陣基。

  百族聯軍總不至於無一人不放出仙識觀察下方。

  立刻有幾名高手高呼：

  「敵襲！正下！」

  「機械體！是機械體的蟲子！」

  然而，他們的呼喊聲、閃去下方的人影，都慢了半步。

  那些仙甲蟲已經貼近仙島正下方的岩石層，仙甲蟲額頭微微閃爍光亮，裝載的數百枚聚能核彈同時引爆。

  仙島震動。

  下方區域仙光亂閃。

  一隻只蘑菇雲從仙島四面八方慢慢爬起，海面出現了大量水霧，天地都變得炙熱了起來。

  仙島本體並無大礙，此間大陣略微受損。

  那些衝到了仙島下方的百族和暗教高手們為之一愣；

  千世盟關注外面局勢的高手，見狀也有些不解。

  久負盛名的『機械大軍』……就這？

  當然不只如此。

  實際上，這也只是一種遮掩。

  仙島底部停留的那群高手忽然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波動，他們寒毛直豎，心神驚顫。

  就在爆炸區域的正中心，一朵金蓮鑲嵌在仙島的岩層內，從下到上、如流光般躥升！

  金蓮一轉，煞氣如涓涓細流沖向仙島內層；

  金蓮二轉，數不清的鬼影從仙島內部衝出；

  金蓮三轉，一顆血月鑲嵌在了此仙島大陣的核心陣眼位！

  屬於此地眾仙兵的浩劫，已經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