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城了。
還是“我家大門常打開，開放懷抱等你”的堂堂大京城。
容不下一羣野人隨意安營紮寨了。
所以，今晚不住帳篷，住酒店…不，賓館…
不，旅館。
這裡充其量能算個旅館。
但對戰士們來說，已經是皇宮了。
他們辦理入住的時候，一個綠頭髮的非主流正在櫃檯跟老闆糾纏，讓老闆送他兩個打火機，結果見到他們上來，打火機也不要了，立馬回了房間，沒兩分鐘，幾個小社會竟然從同一個房間裡出來，退房走了。
今晚，BJ順義天天賓館的老闆，充滿了安全感。
但，207號皇宮裡，一個聲音，正很沒素質地大聲說話。
“歪！”
這個旅館有雙人房，有單人房，今天他們人多，幾乎全包下來了，而方淮分到了一個單人的，心情也甚是爽快。
“哪位…你怎麼打電話過來了？”
張中庭反應了兩秒，還是從這個“歪”字中，認出了自己的孽畜外甥。
方淮帶點得意地笑笑：“做出成績了，還不能給家鄉人民炫耀炫耀？”
“什麼成績？”
方淮一個愣神：“你不知道？”
張中庭的聲音又恢復了領導威嚴：“有話就說，我忙得很。”
嘖嘖嘖。
看來貴州總隊的消息，還是不太靈通啊。
也是，胡培洲的那位老闆，是浙江總隊升上去的，今年剛剛進局裡，還不算正式履職，離得太遠，兩個總隊也沒有增援往來，不熟悉也正常。
但那位領導，日後，可是前途無量。
方淮今天聽到胡培洲說及明天考覈要到場的領導名字的時候，心裡也是異常澎湃的。
人家有大來頭啊。
消防局的幾任局領導調來調去，都沒超出過邊消警，森林水電五個單位，只有這位，是到了武警總部的，而且擔任實職。
想到這裡，方淮很想點舅舅一下，聲音也變得細微。
“二中隊的改造方案，可能要作爲部局的改革試點了，湖南總隊和我們一起。”
那邊明顯沉默了一下，電話傳來的聲音，隨着一道關門聲，也變得安靜了。
“伱確定？有多少錢？”
老張開口就是錢。
方淮對這個錢串子腦袋很是無語。
只是，他今天沒聽到領導名字之前，想的也全是錢，還有人。
“我說的是錢的事嗎？這事可是領導支持的！我覺得項目要是下來了，你作爲負責人，是不是趁這個機會，去拜訪，感謝一下？”
方淮說到這裡，忽然眼睛一亮。
這不正好嗎？
九月中旬，把他支開！
張中庭聽到這話，聲音也嚴肅了一些。
“…哪位領導？”
方淮立馬自信道：“於領導！”
“哦…怎麼同意的？”張中庭的興致好像又下去了。
這位領導剛到部局不久，還沒有分管業務。
方淮一聽這聲調，內心搖頭。
嘖嘖嘖，狗眼不識泰山！
太功利了！
“我們這兒的領隊，湖南的胡副參謀長，以前是浙江總隊的，人家的老部下，認同了我的想法，專門去了一趟BJ，說服了領導，具體怎麼支持，條件還未定，但是事是定了，條件很快也會下來的。”
張中庭再次沉默了一陣，開口，有點唏噓：
“有這個想法，你怎麼不找我？”
方淮聽到這話，內心一陣笑。
找你？你的靠山有人家硬札嗎？
不是，您有靠山嗎？
想了想，道：
“我找你有用嗎？你只把我當小輩，人家能正視我的智慧！我說了，你恐怕還得糾結一番，然後去說服總隊領導，再想辦法，去上面找門路吧？
等到你慢吞吞把政策求下來，中隊都改造完成了吧？
這還能算領導關注下建設起來的試點嗎？
即使成功了，能獲得大力支持嗎？
你看看人家！做了決定，立馬進京，人家那行動力，才配當時代的弄潮兒！”
張中庭嘖了一聲，語氣也認真了一些：“吳總和我纔是總負責人，你怎麼知道我們沒正視？我們沒正視，哪裡來的改造計劃？事情要有輕重緩急！你現在在哪？BJ？”
方淮一聽老張問他在哪，立馬咳了一聲：“我又沒去BJ！我現在在珠穆朗瑪峰，爬山！我在哪不重要！重要的是，時不我待！我勸你還是去一趟，拜個碼頭，奧運結束…不，殘奧9月17號結束，等領導忙完了去，正好！全國大比武，你要是帶隊去天津，不正好去拜訪一趟嗎？”
9月中旬全國大比武，在天津，9月17殘奧結束，前世舅舅犧牲那一天正好是9月18號，只要給他拐去天津，再去拜訪一趟領導，他就回不來了。
從此以後，舅舅說不定還能進入一個大碼頭。
但，張中庭明顯嚴肅了一些，道：
“好好做事，強化自身，不要有這些山頭意識，這不是你該關注的事情，人生在世，要學會做自己的碼頭。”
方淮臉都聽皺起來了。
媽耶，你在說什麼外語呢？
你這個級別的領導，跟我說這種話？
一個人幹得再上勁，沒有領導關注，你能幹得上去？
31個地方總隊，部局卻只有一個，人家於領導是有大前途的，有局裡重要領導關照，和沒有之間，老張以後的發展，不可同日而語。
“舅，你要還把我當小孩子，我就掛電話了，以後啥事我就不跟您聊了，您好好當碼頭吧，祝您早日成爲年吞吐量3000萬噸的大型港口。”
“嘖，你懂個屁！”
張中庭有些無奈，方淮這娃兒，犟得很。
但自己這個外甥表現出來的能力，也是與日倍增，事情越幹越大，現在還會自己在外面找盟友了，不得不讓他正視。想到這裡，也不裝了，但還是斟酌了一番，道：
“有些事情不是這麼隨意的，股市有風險，投資需謹慎！”
方淮笑了。
這麼說話就對了嘛，我給你找大船的船票，你跟我打什麼官腔？
“這不是有正事嘛！你去拜訪一下，名正言順。”
張中庭顯然也在認真思考，慢悠悠沉吟道：
“我會考慮的，你這個腦袋，我是越來越看不懂了，一天在想什麼？”
“我想做大事！事我提前通知你了啊，我們中隊要進兩個人，名單我回去以後讓曹毅報給你。”
這事，張中庭明顯輕鬆許多，只是囑咐道：
“別亂動人家的人，全總隊一盤棋。”
“我知道了，人家自己想來，我有啥辦法？掛了，爬山去了。”
“爬山？真去珠穆朗瑪了？你們安排的什麼訓練？你給你爸媽打…”
方淮一聽，立馬把電話掛了。
有時候吧，他也很像個晚輩似的想跟舅舅好好說話，舅慈甥孝，攜手創未來。
但是跟長輩面前，越是低眉順眼，他越是覺得啥都該聽他的。
反正親人的容忍度很大，不如放肆一盤，等他擺平心態，從自己的話裡真切得到了好處，溝通反而更高效。
方淮想着，打開門準備去還胡培洲的手機。
但一開門，發現胡培洲似笑非笑站在門口。
“胡中隊…趴人牆根，不好吧？”
胡培洲沒接這話，手一背，顯得還挺正大光明。
“謝謝你剛纔的誇獎，不過跟長輩說話，還是客氣一點，張支隊長是個令人敬佩的領導，多聽聽他的話。”
方淮嘴抽了抽，指了指已經黑屏的電話，遞了過去。
“電話都掛了，你誇他他也聽不見。”
正說着，電話又亮了。
胡培洲看着手機上的來電，對着方淮晃了晃。
“你舅舅的？”
方淮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胡培洲竟然轉身，接了起來，直接就往他自己的房間走去。
“張支隊長，你好你好。”
“嗯，我是胡培洲。”
“…哈哈，沒有，珠峰是上一期的訓練了，這小子跟你撒謊呢。”
“嗯，是這樣，我覺得這個方案…”
“嘭。”
門關上了。
方淮愣在原地。
大爺的，這倆人怎麼聊上了？
怎麼感覺，事到關頭，這倆要撇下我？
呵呵，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方淮躡手躡腳走到了胡培洲的201門口。
剛擺好偷聽姿勢，門哐一下打開了。
“嗯，領導的意思，是先做後驗，大膽嘗試，我們這個培訓班，也是根據這個思想成立的。”
胡培洲一邊笑吟吟講話，一邊眼神兇狠地指着門口尷尬的方淮，手指，往旁邊掃了掃。
滾。
方淮轉頭，罵罵咧咧地走了。
媽的，這牆根，你趴得，我趴不得？
這世上哪特麼有民主公平？
方淮不知道的是，胡培洲一關門，就甚是肉麻地誇了方淮很多句，對他的思想大加贊同。
因爲剛纔胡培洲聽到的話，心裡跟抹了蜜一般。
胡培洲的老領導，現在還未參與實質性的管理，雖然到了局裡掛職，其實軍銜還是個大校，而方淮卻急不可耐地讓他舅舅這個總隊一級的實權人物趕緊去拜訪，這讓他心裡很是舒暢。
蠻好。
這小子，不僅能做事，而且眼光蠻好！
……
翌日。
所有人，身着夏季迷彩，揹着揹包，在旅館樓下的馬路邊集合。
大家睡了一晚上正兒八經的牀，洗了有沐浴露的澡，一個個神采奕奕。
胡培洲，也是精神飽滿，站在隊列前大喝：
“到了京城，把精氣神都給我拿出來！注意文明，注意紀律！聽清沒有？”
“聽清楚了！”
“向右轉！登車，前往考覈地點！”
所有人一致轉身，昂揚上車。
大家看起來，心情都挺好。
唯有旅館的老闆從樓上窗戶探出頭來看着這幫軍人，眼裡全是惋惜。
怎麼今天就走了？
這還要文明，人家還得多文明？
這部隊，要是能在他這裡多住幾天，就是半價他也願意啊！
旅館的安全有了保證，那些附近的小混混也不在這裡烏煙瘴氣了，人家素質還好！早上一退房，房間裡垃圾全自己收走了，走的時候連牀單被子都是理好了的！
就是大半夜的，有人跑來問他有沒有方便麪餅乾賣。
部隊吃飯，咋這麼不規律？
就這點小東西，他當然說免費，人家還說什麼都不同意，東拼西湊，湊了十五塊錢給他！
幾個人才湊出十五塊，這麼窮，還不願意佔便宜！
到底是人民子弟兵啊！
嘖嘖嘖，以後有解放軍來住，一律七折！
軍人，每到一個地方，都能讓人感念許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