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觀來說，李萃羣是有自傲的資本的。”程千帆思索着，說道，“他認爲自己在日本人那裡是不可替代的，離開他就不行。”
“不可替代……”路大章琢磨道，“按照這個邏輯，確實是有那麼個意思了，我先來說。”
他對兩人說道，“清鄉徵糧。”
“去年清鄉，蘇南地區徵糧兩百萬噸。”老黃說道，“在這其中，李萃羣和特工總部是出了大力的。”
“然後就是特工總部，李萃羣對特工總部有着極強的掌控力。”程千帆接着說道，“我從日本人那裡獲取了一份數據。”
“七十六號去年殺害各界抗日人士三千餘人，其中我黨同志百分之三十八，抗日羣衆百分之三十五，重慶方面百分之十五，文化界等各界人士百分之十二。”程千帆說道。
“作家郁達夫之弟鬱華法官，就被特工總部逮捕殺害。”路大章接話說道。
“還有前年的“舞廳炸彈案”，特工總部嫁禍抗日團體，逮捕殺害了一百四十平民百姓。”老黃說道。
“從這方面來說，特工總部的瘋狂殺戮，對於日方的恐怖統治確實是起到了重要作用。”他咬牙切齒說道。
他的表情無比嚴肅，帶着悲傷和憤怒。
就在去年，江蘇省委一位領導被叛徒出賣，被特工總部秘密逮捕，經殘酷審訊後，被捕同志堅貞不屈，最終被特工總部殘忍殺害，屍體還被肢解。
此次事件，也令李萃羣受到日方嘉獎。
……
“這還不算七十六號在清鄉行動中強徵軍糧，從去年開始，清鄉區的饑荒情況非常嚴重。”路大章說道，“組織上有初步的統計，饑荒延續到今年，此次大饑荒可能導致江南地區十萬至二十萬無辜百姓被餓死。”
“李萃羣自以爲的依仗，還有就是他認爲他在日本人內部有靠山，或者說他和日本人關係很好。”程千帆說道。
“南京汪僞政權最高軍事顧問柴山兼四郎，此人此前是日軍第二十六師團師團長，是今年四月份被任命爲最高軍事顧問的。”程千帆說道，“柴山到任後，李萃羣多次拜訪，與柴山多次把酒言歡，在李萃羣眼中，柴山顯然對他是頗爲認可和支持的。”
“上海憲兵司令部的岡本多誠仁少佐，此人是李萃羣的摯友，兩人經常互贈古玩字畫。”程千帆繼續說道。
李萃羣向酷愛中國古董的岡本多誠仁贈宋版《史記》，岡本多誠仁則向李萃羣回贈了‘古董’日本軍刀。
……
“不過，據我所知，岡本此人爲了避嫌，現在是最堅決要清算李萃羣的人。”程千帆說道。
“至於說李萃羣最大的靠山晴氣慶胤，此人已經被調離，即便是想要搭救李萃羣，恐怕也是使不上多大的力氣的。”他繼續說道。
“我有個問題。”老黃問道。
程千帆看向老黃。
“根據我們的瞭解，李萃羣和晴氣慶胤的關係最深，兩人的利益牽扯也最深，倘若日方決議對李萃羣動手，晴氣慶胤就真的無動於衷？”老黃問道。
“按照‘火苗’同志所說，清算李萃羣，這是日本人所謂的御前會議做出的決議，晴氣慶胤即便是想要保李萃羣，恐怕也不敢出手。”路大章直接說道。
“沒那麼簡單。”程千帆思索着說道，“晴氣慶胤並非沒有實權的將領，他在日本對華事務上是有一定的發言權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了。”路大章思索着，說道，“也就是說，實際上晴氣慶胤知道日方要對李萃羣清算，甚至於不排除晴氣慶胤是默許，乃至是點頭批准了的。”
……
“確實是有這種可能。”程千帆點了點頭，說道。
“實際上，我們分析這麼多，並沒有太多的用處。”路大章忽而說道，“李萃羣這樣的鐵桿漢奸，即便是我們派人接觸，且不說會不會害了自己的同志，就說李萃羣，他大概率還是不會信我們的話，還會認爲我們是在行離間計。”
“老黃，你怎麼看？”程千帆皺着眉頭，他問老黃。
“李萃羣這樣的鐵桿漢奸，除非我們把日本人的御前會議的決議拿給他看，否則的話，他應該不會相信我們說的話。”老黃說道，“不過，鑑於李萃羣如果能被策反，無論是實際軍事意義，還是鄭直意義都是巨大的，確實是有嘗試的價值。”
“那好，我建議可以將相關情況通過‘算盤’同志向上海方面同志通報。”路大章思索着說道。
他看着‘火苗’同志，“具體是否要冒險接觸李萃羣，如何接觸，這個問題就交給‘小開’同志去考慮。”
“可以。”程千帆點點頭，對敵策反工作，確實是‘小開’同志負責的。
……
翌日。
易軍同志秘密和‘小開’同志接觸。
兩人經過秘密磋商，決定安排一位中間人士嘗試秘密接觸李萃羣，向對方傳遞日本人要對其動手的情報，以茲試探李萃羣的反應。
“他真的這麼說？”程千帆驚訝的問老黃。
“上海黨組織方面的反饋，我們請的中間人親耳聽到李萃羣這麼說的。”老黃冷笑一聲說道。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程千帆也是冷笑不已。
面對紅黨請了中間人來示警，告知日本人要殺他的情報，李萃羣不僅僅不相信，甚至還當着中間人的面口出狂言：
華東離我，三日必亂！
李萃羣堅定認爲，日本人不敢動他，因爲日本人承擔不了整個華東陷入動亂的損失。
“這人太把自己當做一回事了。”老黃說道。
“狂不可言。”程千帆說道，然後他忽而皺眉，“我總覺得李萃羣手裡還有秘密的依仗，他似乎是篤定日本人不敢動他。”
……
“還有秘密依仗？”老黃陷入思索之中。
他忽而心中一動，問程千帆，“如果說有什麼依仗的話，莫非李萃羣手中握有日本人什麼把柄？”
“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有可能。”程千帆心中一動，說道，“特工總部本就是日僞方面殺害、鎮壓抗日力量的邪惡工具，以特工總部的能量，李萃羣掌握日本人的一些慘無人道的把柄，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既如此，那就有必要搞清楚了。”老黃表情嚴肅說道。
“是有這個必要。”程千帆點了點頭，“我這個中間人不能只收一次中人費就不管了，還是有必要問一下川田篤人那邊進展如何的。”
……
“李萃羣必須死。”川田篤人冷冷說道，“沒有人可以威脅大日本帝國。”
他對宮崎健太郎說道，“活着的檔案，必須滅口。”
“李萃羣簡直是瘋了，他竟然敢威脅帝國。”程千帆義憤填膺說道，“正如篤人少爺所說，活檔案必須死！”
從川田篤人這裡，程千帆終於搞清楚李萃羣那篤定日本人不敢殺他的最後的依仗是什麼了。
浙贛戰場上，日方向浙贛地區投擲細菌炸彈。
其中特工總部發揮了助紂爲虐的作用，李萃羣向日方提供了浙江的水文資料，幫助日方精準投放霍亂等致病菌。
李萃羣秘密保存了與日方的完整往來資料，並且以此來威脅日方，一旦日方對他不利，他就要將所有資料公之於衆，向國際社會揭露日方向無辜中國平民投放細菌武器的真相。
在和川田篤人的代表小野示昌吾秘密接觸的時候，李萃羣就向小野示昌吾隱晦的表示，確切的說是發出的隱晦的威脅暗號。
但是，李萃羣並不知道，他的威脅非但沒有讓日方驚恐，反而堅定了日方要清除他的決心。
確切的說，在一定程度上，還加速了日方決議動手的速度。
……
“這麼說，已經決定對李萃羣動手了？”程千帆問道。
“清算是早就確定的，只是時間上一直有分歧。”川田篤人說道。
“但是，經此一事，哪怕是現在身在東京述職的晴氣慶胤，他也不敢再包庇李萃羣。”川田篤人說道，“晴氣閣下已經點頭批准了對李萃羣快速動手。”
“李萃羣太猖狂了。”程千帆點點頭，陰沉着臉說，“帝國需要的是聽話的獵犬，而不是敢衝着主人呲牙的瘋狗。”
“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他問川田篤人。
“針對李萃羣的行動，由柴山健太郎閣下親自負責。”川田篤人說道，“具體行動連我都不太清楚。”
他看了宮崎健太郎一眼，說道，“這件事各方利益糾纏太多，你不真正參與其中其實是件好事。”
“我明白了。”程千帆思索着，點了點頭。
他明白川田篤人這話的蘊含意思了：
李萃羣倒下後，最大的那塊蛋糕早已經被預定分餐了，他就不要想着分一杯羹了。
想來也是如此，站在日方高層的角度來說，李萃羣不聽話，且有反噬的危險，必須清除；而具體到人的層面，就是最直接的利益分餐。
“只不過，李萃羣所掌握的秘密資料，這終究是一個隱患。”程千帆擔心說道，“這必須要妥善處置好。”
……
“健太郎你放心。”川田篤人輕笑一聲，說道，“日子4461部隊的相關檔案，已經秘密轉移，留存之資料是僞本，李萃羣對此渾然不知，簡直是可笑。”
“竟有此事。”程千帆驚喜交加，然後直點頭，笑了說道，“李萃羣簡直是愚蠢至極，竟然拿僞本來要挾帝國，何其愚蠢。”
他的心中則是遺憾不已，日本人確實是太陰險了，和李萃羣的邪惡交易竟然都安排僞本，顯然，日本人從始至終都沒有真正信任過李萃羣，但凡涉及到絕對機密，日本人對李萃羣都是防了一手的。
程千帆心中嘆口氣，日本人的陰險狡猾，而這也直接就從根本上斷了，他試圖獲取該情報資料的可能性。
而對李萃羣而言，他拿早就被僞造的證據去要挾日方，實際上日方根本無懼李萃羣的要挾，同時，這反而給了日本人對李萃羣動手的最直接和統一的理由。
……
“內線傳來情報，日本人已經決意對李萃羣動手了，具體時間不知，不過，應該就在近日了。”趙樞理向易軍同志秘密彙報。
“李萃羣不信日本人會殺他，他這樣的雙手沾滿抗日誌士鮮血的劊子手，死不足惜。”易軍同志沉聲道。
“內線的同志表示，李萃羣死後，特工總部內部會陷入暫時的爭權奪利，會陷入混亂之中。”趙樞理語氣振奮，說道，“這個時候，是我們營救被捕同志的最佳時機。”
“需要我們做什麼？”易軍同志同樣是精神一震，問道。
“準備好錢。”趙樞理立刻說道。
易軍同志陷入思索中，很快，他果斷而堅決的點頭，“好，即便是砸鍋賣鐵，拿出最後一個鋼鏰，也要儘可能的營救出更多的同志。”
……
重慶，羅家灣十九號。
“日本人要對李萃羣動手了。”齊伍向戴春風彙報說道，“‘青鳥’密電，日本人的動手日期應該就在近日。”
“自作孽不可活。”戴春風冷哼一聲。
軍統方面也派人暗中接觸李萃羣，向其發出示警，告知其日本人要對他動手。
並且勸說李萃羣，只要李萃羣願意反正起義，將所部拉出來投奔重慶，重慶方面不吝獎勵，將來抗戰勝利，他李某人可列功勳傳。
李萃羣當即表示懷疑，他依然不認爲日本人敢對自己動手。
而重慶方面的所謂示警，只不過是嚇唬他，想要騙他反正的小伎倆。
“李萃羣這個人啊，他自以爲自己算的很精，實際上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戴春風冷笑一聲，說道。
戴春風看的很透徹，他甚至能夠理解李萃羣的思維閉環：
日本需要我→我有談判籌碼→且人情可抵風險→故我安全！
但是，李萃羣忘記了，他只是日本人養的一條狗，當日本人要殺狗的時候，狗自以爲的一切依仗，根本都是假的。
……
“去電上海。”戴春風思索着，沉聲道，“這是大好機會，讓上海方面準備營救被捕之弟兄。”
“局座，那需要很多錢。”齊伍提醒道。
“錢不是問題。”戴春風沉聲道，“人才是最重要的，告訴‘青鳥’，他先墊着，我一定給他補上。”
“這恐怕有點難。”齊伍想了想，搖搖頭，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