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學長都這般說了，小弟我自然坦誠以待。”程千帆正色的點點頭，說道。
“就是要這樣子，就是要這樣子。”李萃羣高興的點點頭，然後他表情嚴肅下來，“學弟，愚兄現在的情況你是知曉的吧。”
“學長主政江蘇，手握特工總部大權，手下有七萬忠心耿耿之官兵下屬。”程千帆與李萃羣碰了碰杯，說道，“學長打個噴嚏，南京都要抖三抖啊。”
李萃羣看着杯中酒，又看着程千帆，他的面色是陰沉的。
他明白程千帆這話的意思。
手握七萬人馬，最重要的是這七萬人馬的軍餉是李萃羣憑藉清鄉截留自籌的，對他頗爲忠心。
至於第二句話，李萃羣更明白意思。
他手中掌握的江蘇省的財政收入，佔到南京政權近一半的財政收入。
這也是他李萃羣的底氣所在。
一手軍權，一手經濟大權，他李萃羣現在的兩手都硬。
程千帆的意思很明確，軍權和財權，這兩個，只要‘李學長你不放棄’，這危局就是難解的。
“學弟有所不知啊。”李萃羣搖頭嘆息道，“愚兄主政江蘇以來，深感壓力巨大，可以說是廢寢忘食，夜不能寐，這才勉強支撐起現在的攤子。”
他對程千帆說道，“汪先生將江蘇交給愚兄，愚兄唯有以死報國了。”
程千帆的眼眸一縮，他明白李萃羣的意思了：
想要讓他放手軍權和財權，他是死都不願意的。
“學長辛苦。”程千帆微微一笑，“相信汪先生能理解學長的辛苦的。”
他忽而問李萃羣，“聽說徽州臭鱖魚其實蠻不錯的，學長可喜歡吃？”
“也許有人喜歡臭鱖魚，但那人絕對不是愚兄。”李萃羣立刻說道。
“果然，十人九味。”程千帆微微頷首。
……
“汪先生的身子骨好些沒有？”李萃羣忽然問。
“已經好很多了。”程千帆說道。
“那我就放心了。”李萃羣露出高興的神色，說道。
程千帆此行來見李萃羣，也是有代表汪氏來探一探李萃羣的口風的意思。
現在，經過這幾回合的言語交鋒，程千帆明確了李萃羣的態度：
李萃羣拒絕向汪填海徹底靠攏，以獲取庇護。
原因很直接，他的軍權和財權是不願意放手的，而這也是汪氏接納他的先決條件。
此外，程千帆試探性的提出汪氏的一個條件，那就是李萃羣放棄江蘇省省主席的位子，調任安徽省主席。
李萃羣當即表示不喜歡吃臭鱖魚，這是明確拒絕汪氏最後的拉攏機會。
此外，李萃羣更是毫不避諱的問及汪填海的身體情況，這等於是直接說了：
汪氏身體情況糟糕，不曉得什麼時候人就沒了，怎麼庇護他？
……
程千帆隨後顧左右而言其他，一直不願意進入另一個‘正題’。
“學弟家中有掌珠之喜，愚兄當時在清鄉前線，一直沒有時間親自登門道賀。”李萃羣微笑着，說道，他將一方木盒推到程千帆的面前，“略備一些小禮物，祝賀學弟喜得貴女。”
“學長太客氣了。”程千帆面不改色，說道，他輕輕推開木盒，掃了一眼木盒裡的‘小禮物’，然後眼眸一縮，深呼吸一口氣，檢查了‘小禮物’，笑了說道，“學長太客氣了。”
確實是小禮物，真心實意的小禮物。
一張房契，一把鑰匙，一根大黃魚，還有一方字條，字條上寫的200的阿拉伯數字。
“學弟，那愚兄拜託之事……”李萃羣說道。
“學長這話說得的。”程千帆一臉正色，埋怨道，“你我兄弟之間，怎麼能用拜託之說呢，學長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他表情認真向李萃羣保證說道，“學長的意思，我已然明瞭，我自當安排。”
“如此，多謝學弟了。”李萃羣微笑着說道，心中卻是怒罵不已，不過是見錢眼開的傢伙罷了。
兩百根大黃魚，於他而言並不算傷筋動骨，但是，這種被人近乎是勒索着，上杆子送錢的感覺，他實在是憋屈的難受。
……
“不過，好叫學長知道，學弟有言在先。”程千帆說道。
“學弟請講。”李萃羣微微頷首。
他打定主意，若是程千帆不識好歹，得寸進尺貪得無厭的話，他這就掀了桌子，不介意收拾這混蛋一頓。
“小弟我只負責引薦。”程千帆說道，“至於說學長怎麼談，談得如何，是否能打動川田篤人中佐，那就是學長自己的事情了。”
“這是自然，不消學弟說。”李萃羣點了點頭，說道。
……
果真是狂妄啊。
程千帆坐在小汽車裡，手中摸索着那一方木質禮盒。
都如此糟糕境地了，李萃羣卻只願意掏出兩百根大黃魚來請他幫忙中介。
兩百根大黃魚確實是不少了，但是，相比較李萃羣的身家性命來說，根本不值得一提。
不對。
程千帆的眉頭皺起來，以他對李萃羣的瞭解，李萃羣雖然貪婪無度，但是，此人做事極爲果決，該大出血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猶豫的。
他打開木盒，看着那寫着兩百字樣的字條，陷入了沉思之中。
……
春風得意樓。
“這並非是買命的價碼。”路大章說道。
“說的沒錯，不像是緊急情況下的買命錢。”老黃思索着說道，“看起來更像是他找門路，找新靠山的中人錢。”
“也就是說，他通過我攀上川田篤人，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攀上川田家族這顆大樹？”程千帆露出思索之色，說道。
“應該是這樣子了。”老黃說道，“晴氣慶胤被調走了，李萃羣需要在日本人那邊找一個新的靠山，他看中了日本國內都很有地位的川田家族。”
“他的目的不是保命，是打算找個新靠山，倚靠這個靠山繼續大肆發展。”路大章說道，“也就是說，李萃羣不僅僅不會收斂，還夢想着更進一步。”
“這就可以解釋的通了。”程千帆冷笑一聲，“如此來說，在李萃羣看來，這兩百根大黃魚的中介費用，已經屬於高規格了。”
“這也說明李萃羣並未真正意識到他現在的糟糕困境。”路大章說道。
“是了。”程千帆點點頭，“現在基本上可以判斷，在李萃羣看來，這不過是周涼想要奪權，甚至他會以爲這是汪氏和周涼聯手要奪他江蘇省省主席和特工總部主任的大權……”
“沒錯，李萃羣根本沒想到是南京政權和日本人已經達成了共識，要清理掉他這個已經不可控分子。”老黃說道，“是真正意義上的清理。”
“不過，也不怪李萃羣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程千帆說道，“即便是我，一開始也只以爲日本人是要換掉李萃羣，後來從川田篤人口中確認是日方要除掉李萃羣，我也是非常驚訝的。”
“初看令人震驚，實際上仔細想想並不奇怪。”老黃說道，“李萃羣軍權財權一手抓，這樣的不可控因素，日本人是根本不可能容忍的。”
“正是這個道理。”程千帆點點頭，說着，他琢磨道，“而且，李萃羣給我的感覺是，他雖然有些擔心，但是，似乎又有所依仗。”
……
“依仗？”老黃和路大章都有些不明白。
“是的，或者可以理解爲資本。”程千帆說道，“他似乎是有些底氣，認爲川田篤人會接受他的投效。”
“你認爲李萃羣的底氣會是什麼？”路大章皺起眉頭，問‘火苗’同志。
“猜不到。”程千帆搖搖頭，“很難猜。”
“猜不到就算了。”老黃說道，說着，他笑着對‘火苗’同志說道，“程處長親自問川田家的少爺就是了。”
……
上海。
憲兵司令部。
程千帆秘密拜訪了川田篤人。
“說實話，李萃羣的禮物我是有些動心的。”川田篤人輕笑一聲，說道。
“既如此，不妨收下。”程千帆起身給川田篤人的杯子裡添了酒水，說道。
“這禮物不好拿。”川田篤人微微搖頭。
他看了宮崎健太郎一眼，說道，“李萃羣必須死。”
“已經定了？”程千帆不禁問道。
“東京御前會議決議。”川田篤人說道。（PS2）
“竟然是東京御前會議議定的？”程千帆震驚不已，然後他思索着點點頭，“李萃羣若是知道殺他是添皇陛下御筆審批的，他也該感到無比榮幸了。”
實際上對於清除李萃羣的命令來自東京御前會議，他並不感到特別驚訝。
此時的李萃羣，已經不能用一個普通的省政府主席的身份來看待了。
手握清鄉大軍，還有汪僞政權治下最龐大的特務組織，總兵力高達七萬人馬。
並且手握江蘇省財政、行政大權，李萃羣甚至截留日軍要求的清鄉物資以養活軍隊，他現在是有糧有兵，又處於江南最富裕之地，一旦逼反了李萃羣，對於日方來說將是極爲糟糕之局面，這樣的李萃羣，已經足以引起日方最高層的決議層了。
“實際上，御前會議決定的，倒也並非不可推翻。”川田篤人搖了搖頭，說道，“關鍵是，李萃羣不可控，各方面的不滿都已經到了極致。”
“還有就是……”程千帆低聲道，“李萃羣已經肥了，可以宰殺了。”
“這話我就當沒有聽到過。”川田篤人瞪了宮崎健太郎一眼。
“哈衣。”程千帆趕緊說道，“我也只會在篤人少爺面前說。”
說着，他看着川田篤人，“篤人少爺，李萃羣的那些禮物，既然是他誠心投效的，那就收下吧。”
……
“這樣不太好吧……”川田篤人有些遲疑。
他是貴族啊，這種收錢不辦事的行爲，還是有些抹不開面子的。
“這些只不過是他李萃羣請我們辦事的花銷罷了。”程千帆說道，“拿他李萃羣的錢，辦他李萃羣的事，這有何不可……”
“話是這麼說，只是……”川田篤人皺眉，他看着宮崎健太郎。
宮崎健太郎明白，這是愛面子的篤人少爺讓他想一個更合適的理由和臺階。
“我們努力爲其爭取了，但是，這可是御前會議決定的啊。”程千帆做出無奈狀，苦笑一聲，說道，“再大大不過添皇陛下嘛。”
“不錯，不錯。”川田篤人哈哈大笑，“再大大不過添皇陛下，哈哈哈。”
他對宮崎健太郎說道，“實際上，雖然我方已經決意對李萃羣動手，但是，並非急切，李萃羣至少還有些時日可活。”
“這是篤人少爺爲李萃羣多爭取的時間。”程千帆立刻說道。
……
是夜。
程千帆與老黃、路大章秘密碰頭。
“我有意設法向李萃羣透漏日本人要殺他之事，讓李萃羣看清現實。”程千帆表情嚴肅說道，“最好是能逼反李萃羣。”
他點燃一支菸卷，輕輕吸了一口，說道，“李萃羣手下人馬，算上特工總部的特務總計高達七萬，江蘇省又是汪僞政權的腹心地帶，一旦李萃羣反正，這將給與敵人重重一擊。”
“不止於此。”路大章思索着，說道，“此時正值日僞軍清鄉行動對殘酷的時刻，一旦李萃羣被逼反了，整個局面就活過來了。”
“到時候，不只是江蘇，就是浙江，皖南都可能亂起來。”路大章越分析越高興，“屆時，汪僞政權財稅重地將一片糜爛，我抗日力量則可乘勢發展壯大，給與敵人重重打擊。”
‘火苗’同志和‘飛魚’同志都看向老黃，‘鋼琴’同志一直在思索，並未發表意見和看法。
“從可以預料的結果來看，確實是一個非常絕妙的主意和計劃。”老黃說道。
程千帆的表情嚴肅起來，他是熟悉老黃的，老黃這麼說，後面應該還有一個‘但是’。
果不其然。
“但是。”老黃說道，“這有一個前提，李萃羣會不會反？”
“即便是李萃羣反了，他的那些時手下，他的七萬大軍會不會跟着他反正？”老黃看着程千帆和路大章說道。
“還有就是。”老黃說道，“一個很直接，但是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的問題。”
“我知道老黃要說什麼了。”程千帆表情嚴肅說道，“老黃是說，李萃羣信不信日本人要殺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