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人少爺。”程千帆思索着問川田篤人，“憲兵隊內部對於李萃羣是什麼態度。”

“你看出來了？”川田篤人微笑着，問道。

“我聽說岡本少佐和李萃羣走的比較近。”程千帆說道，“處置李萃羣這件事，岡本少佐應該是秉持反對意見的吧。”

“你錯了。”川田篤人搖了搖頭，說道，“岡本是堅定要清除李萃羣的人之一。”

程千帆愣了下，然後他思索着，露出恍然之色，“我明白了。”

周涼要對付李萃羣，汪氏也早就對李萃羣不滿，日本人內部對李萃羣不滿者也大有人在，在這種情況下，李萃羣看似氣焰囂張，實際上猶如烈火烹油，早就處於極爲危險的境地了。

在這種情況下，和李萃羣走的比較近的岡本，顯然已經決意和李萃羣徹底切割，如此，岡本也就從李萃羣的朋友，變成了最想要除掉李萃羣之人。

“岡本堅決支持處置李萃羣。”川田篤人說道，“反而是此前對特工總部勢力擴張極爲警惕，要求控制特工總部發展的佐上君認爲，這個時候不宜對李萃羣採取動作。”

他對宮崎健太郎說道，“佐上認爲應該應該逐步削弱李萃羣的權利，同時提拔接替者在極司菲爾路的地位，唯有如此才能夠在不引起特工總部的巨大動盪的基礎上，完成處置李萃羣的目的。”

川田篤人看了宮崎健太郎一眼，問道，“你和李萃羣很熟悉，對於極司菲爾路的情況也很瞭解，說一說你對這件事的看法和態度。”

……

“從我個人的角度，是否處置李萃羣，似乎都可以。”程千帆想了想，說道。

“我和李萃羣確實是有利益衝突。”程千帆說道，“但是，正因爲我和李萃羣是所謂的校友，私下裡的關係可以緩和緊張局面，從這一點來說，李萃羣在這個位子上，倒也並非不能接受。”

“當然了，倘若李萃羣倒下，於我而言，也是利好消息。”程千帆表情認真的分析道，“李萃羣倒下，特工總部出現暫時的動盪是必然的，我這邊則可以趁機搶奪……”

“健太郎。”川田篤人的面色陰沉下來，他看着宮崎健太郎，“我問的是你站在帝國的立場上對此事的態度，而不是聽你在那裡算你的個人賬目。”

“堅決處置李萃羣。”程千帆聞言，幾乎是毫不猶豫的說道。

川田篤人看着他。

程千帆沉聲道，“李萃羣並未向帝國坦白、主動交出戴春風的策反信，這就是不忠誠，對帝國不忠誠的狗，是沒有留着的必要的。”

川田篤人點燃了一支菸卷，緩慢的抽着，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目光閃爍。

……

數日後。

汪夫人突然公開批評李萃羣，她對外說‘李要當南京國府之第二個吳三桂’。

一時間，汪僞政權內部對此議論紛紛。

汪夫人就差沒有直接指着李萃羣的鼻子說他是貳臣了。

此外，李萃羣是南京政權的吳三桂第二，那麼，南京政權的第一個吳三桂是誰？

答案似乎是顯而易見。

程千帆放下報紙，他冷哼一聲。

這位汪夫人一直都自詡聰明，實際上每次都把事情朝着糟糕的方向努力。

譬如說這次，汪氏要收拾不太聽話的李萃羣，既如此，就暫時和周涼那邊止戈罷兵就是了，等收拾了李萃羣這個當下共同的目標，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但是，汪夫人偏偏不，她不介意一句話把李萃羣和周涼都裝裡面去。

據說周涼那邊對於汪夫人的言論愈發不滿，周涼甚至說出了‘呂氏弄權’的話。

但是，不管怎麼說，這位汪夫人公開放風抨擊李萃羣，這是一個信號。

……

“南京方面這是正式吹響了對李萃羣動手的號角了。”老黃對程千帆說道。

“號角或許談不上，不過，這是一個信號。”程千帆說道，“這說明汪氏已經徹底放棄利用李萃羣制衡周涼的謀算了，決定清洗李萃羣了。”

他是昨日回到上海的。

特警處這邊的工作，他每個月會回來坐鎮幾天。

“李萃羣最大的靠山是晴氣慶胤，只要晴氣慶胤還支持李萃羣，他就暫時是安全的。”老黃對程千帆說道。

“剛剛從日方內部獲得的情報。”程千帆說道，“晴氣慶胤不日會被調離梅機關，大概率會被調往華北。”

“也就是說，日本人內部也達成了共識，要動手了？”老黃立刻明白這個人事調動意味着什麼。

“八九不離十。”程千帆點了點頭。

“你說，連我們這些‘旁觀市民’都可以看出來要對付李萃羣，以李萃羣的能力和其強大的特務觸角，他不可能不知道南京內部和日本人那邊有人意圖對他不利。”老黃說道。

“李萃羣當然知道。”程千帆笑了，說道，“日本人這邊且不說，就說南京政權內部，他和周涼早就翻臉，而汪夫人更是把他比作吳三桂第二，李萃羣自然是清楚無論是周涼還是汪氏都對他不滿，有對他動手的嫌疑的。”

“但是，即便是意識到汪、周對自己不滿，在我看來，李萃羣會更加警惕，但是，他並不會太畏懼。”程千帆說道，“手握幾萬清鄉武裝和足以止小兒夜啼的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李萃羣對於自己目前的強大實力應該是頗爲自得的。”

“也是。”老黃點了點頭，說道，“能說出‘南京天黑後，我說了算’的人，猖狂跋扈至這等程度，在他的心中，恐怕是真的不認爲有人敢對其動手。”

……

“不過，我這位學長應該還是有些怕了。”程千帆說道，“很顯然，晴氣慶胤要被調離，這個情況打了李萃羣一個措手不及，他現在頗有些病急亂投醫的意思。”

“所以，李萃羣纔會找上你，想要通過你的關係攀上川田篤人這顆大樹。”老黃微笑着說道，“他能夠打探到川田篤人的出身不凡，也確實是能耐不俗。”

程千帆覺得老黃應該是在挖苦李萃羣，畢竟川田篤人的身份在外人眼中比較神秘，但是，在日方內部已經是半公開的秘密了，李萃羣要掌握川田篤人的背景身份並不難。

他這次回上海，名義上是要處理特警處的公務，實際上是受到李萃羣的滿滿誠意之邀請：

李萃羣想要通過他，攀上川田篤人這個大靠山。

……

“倘若川田篤人真的接納了李萃羣，李萃羣度過這一劫……”老黃沉吟道，“有了川田家族的支持，這樣的李萃羣，這樣的特工總部將更加難以對付，威脅更大。”

“放心吧。”程千帆搖了搖頭，“川田家族是不可能接納李萃羣的投效的。”

“因爲李萃羣聲名狼藉，這個小鬼子的貴族看不上李萃羣？”老黃笑了說道。

“這只是表面的原因。”程千帆說道，他對老黃說道，“據我所知，此次針對李萃羣的清洗行動，川田篤人是主要決策人之一。”

“我明白了。”老黃點了點頭。

他遞了一支菸卷給程千帆，“襲擊日軍跑馬場軍馬場，是你的人做的？”

“是。”程千帆點點頭。

就在幾天前，毛軒宇和吳順佳聯手策劃的，針對跑馬場日軍軍馬場的行動展開，他們使用自製炸彈襲擊了日軍馬場，炸死炸傷日軍軍馬二十幾匹，炸死日軍兩人，炸傷多人。

此外，在撤離過程中，毛軒宇提前部署了一支隱蔽待命，突然襲擊了追兵，打死打傷日僞軍警十餘人。

可以說，此次八一三六週年行動，上海特情處的行動是最爲成功的。

放在全國各區、站點都堪稱標杆。

肖勉向重慶去電，親自爲毛軒宇和吳順佳請功。

……

“我聽說你這邊死傷也不小。”老黃問道。

“抗日麼，哪有不死人的。”程千帆沉默了一會，他點燃了菸捲，深深地吸了一口，說道。

此次‘八一三六週年’紀念行動，上海特情處有三名外勤殉國，兩人受傷，最重要的是，如此大的襲擊行動，牽扯人員衆多，這本身就給了敵人事後查勘的機會。

事實上，對於重慶戴老闆嚴令各部，在‘八一三’六週年之時展開行動，襲擊日僞軍，震懾敵人，程千帆的態度是較爲矛盾的。

客觀來說，隨着日本人在太平洋戰場上逐步失利，日僞軍在淪陷區的統治更加血腥殘暴，在這種情況下，各區、站點發起的行動，不啻一把利劍，一道閃電，劈開黎明前的黑夜，讓戰鬥者看到黎明的光芒。

但是，軍統重慶局本部還是沒有改掉‘好大喜功’的作風，要求各地的行動規模越大越好，動靜越大越好，雖然這意味着行動影響更大，但是，這同時也帶來了更多的安全隱患。

“不會有什麼隱患吧？”老黃關切問道。

“不會。”程千帆搖搖頭，“損失人員多以普通外勤爲主，敵人想要通過這些殉國的弟兄查到更多線索是不可能的。”

說着，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怎麼了？”老黃表情嚴肅問道。

“我在想李萃羣的事情。”程千帆說道。

“想到什麼了？”老黃問道。

“如果敵人果真對李萃羣動手，甚至是除掉了李萃羣，那麼，問題就來了。”程千帆表情嚴肅說道，“李萃羣很得意，他自詡敵人不會動他，他相信以他對特工總部的控制，沒人敢動他，這也就意味着……”

“這說明李萃羣對於自己掌控極司菲爾路很有信心。”老黃頓時明白‘火苗’同志的意思了，“這也意味着，一旦李萃羣真的出事了，譬如說是死了，那麼，特工總部將在短期內是羣龍無首的局面……”

“不僅僅是羣龍無首，還會是一片混亂。”程千帆說道，“李萃羣死了，對於特工總部主任這個位子，周涼不會讓步，汪氏也要搶，日本人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這就勢必會展開爭奪。”

“在日僞方面爭權奪利的時候，特工總部內部會有短暫的、無人在意的混亂局面。”老黃緊跟着說道，“這也就意味着，組織上解救被敵人逮捕的同志們的機會來了。”

程千帆越想越是覺得有搞頭。

他對老黃說道，“讓‘算盤’秘密去見易軍同志，提醒組織上籌措錢財救人。”

“可以。”老黃點點頭，他對程千帆說道，“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李萃羣若果然倒下，他的那些貪婪的手下是不會放過撈錢的機會的。”

“明天我應約去見李萃羣，提前觀察一二。”程千帆說道。

……

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李萃羣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設宴招待程千帆。

“學長，你這工作環境有些簡樸啊。”程千帆環視了一圈，對李萃羣說道，“如此廢寢忘食，就連食宿都在七十六號，學長堪稱黨國之楷模啊。”

李萃羣自然聽得出來這位學弟的打趣。

他沒有生氣。

說一千道一萬，自身安全才是第一位的。

周涼對他頻頻動作，汪先生那邊，又放任那個女人攻擊他，這令李萃羣也是頗爲不安，很擔心自己的處境。

在這種情況下，他誰都不信任，看任何人都覺得會害自己。

若非是需要通過程千帆這個學弟的關係勾連上日本的川田家族，他都不會和程千帆單獨接觸，更不會允許自己這個學弟來這個堡壘辦公室。

“學弟，愚兄現在的情況你要說一點也不清楚，那就是在說瞎話了啊。”李萃羣看了程千帆一眼，說道，“愚兄現在可是如履薄冰啊。”

“學長說笑了。”程千帆點燃了一支菸卷，輕輕吸了一口，說道，“清鄉行動以來，學長勞苦功高，更是大權在握，正可謂是意氣風發吶，又豈來如履薄冰之說。”

“裝，再裝。”李萃羣搖搖頭，嘆口氣，然後他看着程千帆，忽而表情變得嚴肅，“愚兄要的是和學弟坦誠的溝通，你我兄弟有什麼說什麼，學弟這般遮遮掩掩、顧左右而言他，實在是令愚兄傷心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