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南京，暑氣依然炙熱。
李浩警覺的觀察了一下週圍的環境，他壓了壓帽檐，進了一家茶樓。
“樓上雅間請。”
李浩點了一壺茶，瓜子花生，再來一碟點心，聽着一樓戲臺裡的戲曲，安然等待。
他擡起手腕看了看腕錶的時間，也就在這個時候，雅間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桃子。
……
“路上可順利？”李浩問桃子。
“這附近我比較熟悉，走的是小路，沒有碰到盤查。”桃子說道，“不過，基本上所有的大路、交通要道都有設卡盤查。”
“他們手裡拿着的是你們兩口子的照片。”李浩表情嚴肅說道。
他在來此地的路上，在關卡就被憲兵攔住對着照片辨認，還被詢問有沒有見過桃子兩口子。
“這不對勁。”桃子說道，“不僅僅是日本人和頤和路二十一號、警察局這些。”
拿起茶杯，咕咚咕咚喝了一杯，桃子繼續說道，“根據我這邊所掌握的情況，安清幫、皇道會這些幫派也參與進來了，就連小癟三也在到處問東問西找人。”
……
“你說的這個情況，帆哥也掌握了。”李浩對喬春桃說道，“帆哥也認爲很蹊蹺，敵人對你們兩口子的搜捕動作，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這是把我當處座來抓了啊。”桃子皺眉，說道。
然後，他陷入思索之中，並且臉色很快陰沉下來。
“處座是不是猜到了？”喬春桃問李浩。
他剛纔仔細思考了，敵人如此重視程度，只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的真正身份暴露了：
上海特情處南京站站長的身份，肖勉的得力干將的身份，是配得上敵人如此大動干戈的搜捕的。
而身份暴露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有人泄密。
而泄密者的身份幾乎是顯而易見的，那就是奉命炸燬浮橋派出所後，卻遲遲未歸的阿達：
阿達可能已經落入敵手，甚至大概率投敵叛變，向敵人交代了他的情況。
“帆哥確實是有這個猜測。”李浩點了點頭，說道，“你對帆哥說過，那個阿達知道你的身份，住處，這些情況就足以說明一切了。”
……
“敗類！”喬春桃雙目泛着寒意，咬着牙說道。
阿達是他頗爲看好的一個手下，做事機靈，身手也不錯，作戰意志也堅決，卻是沒想到被抓後竟然這麼快就叛變了。
“現在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處座來南京之前並未知會南京這邊。”喬春桃表情鄭重說道，“阿達被安排任務的時候是不曉得處座來南京這回事的，不然的話，要是敵人曉得處座在南京……”
說着，他搖搖頭，皺眉說道，“那整個南京的汪僞日特都會瘋了一樣，他們挖地三尺也要抓處座的。”
“現在在敵人的眼裡，你喬站長可是香餑餑，你對敵人的吸引力可是一點也不比帆哥差。”李浩笑了笑說道。
“浩子你轉告處座。”喬春桃說道，“真到了那個時刻，桃子寧願自戕殉國，也絕對不會……”
……
“說這話做什麼？！”李浩面色沉下來。
桃子不再說話，只是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李浩，兩個人都知道，一旦事有不逮，那幾乎是最好的結果了。
“菱角巷那個安全屋，帆哥對那周邊的環境還是比較瞭解的。”李浩對喬春桃說道，“敵人一時半會還搜不到那裡，不過，也不能掉以輕心。”
“處座的意思是？”喬春桃問道。
“安全屋對於你們而言，現在已經沒有所謂的絕對安全了。”李浩說道，“敵人會瘋了一般到處搜查的，普通的住所都會被搜查。”
“不可。”喬春桃臉色一變，斷然說道，“那太危險了，一旦我和曉穎在處座住處被發現，處座根本就洗不脫嫌疑的。”
“果然是聰明的桃子啊，難怪帆哥這麼看好你。”李浩說道，“我還沒說，你就猜到了。”
“我再次聲明，這個辦法我不接受。”喬春桃說道。
……
“我也不希望你接受。”李浩說道，他看着喬春桃，“桃子，我沒別的意思，換做是我自己，我也會和你一樣的選擇。”
他對桃子說道，“對於我們來說，保護帆哥永遠是第一位的。”
“我明白。”喬春桃點了點頭，他並沒有責怪李浩，而是笑了說道，“相反，我很欣慰。”
“滾蛋！”李浩笑罵道，“說話大喘氣。”
然後他表情嚴肅，看着喬春桃說道，“這是帆哥的命令。”
看到喬春桃要開口說話，李浩說道，“帆哥說了，這是軍令，必須遵守。”
“喬春桃聽令。”喬春桃悶悶的喝了幾口茶水，終於，點了點頭。
然後他就看到李浩臉上的笑容。
他也笑了。
無論是他還是浩子，需要保護帆哥的時候，他們都願意毫不猶豫的赴死，同時，他們又都是關心着對方，希望對方能夠活下去，活到抗戰勝利的那一天。
……
“就在今天，帆哥會去姨太太那裡。”李浩說道，“然後，他回去後會被太太發現端倪，嫂子會和帆哥大吵一架。”
“嫂子那邊？”喬春桃露出思索之色。
“嫂子什麼都不知道。”李浩眨眨眼，說道，“但是，嫂子曉得什麼時候做什麼。”
“巾幗不讓鬚眉啊。”喬春桃讚歎說道。
嫂子白若蘭雖然沒有加入軍統，甚至可以說處座都並沒有向嫂子坦誠身份，但是，嫂子蕙質蘭心，總能夠在最合適的時刻做最合適的事情。
“你們有兩天時間做準備。”李浩說道，“帆哥爲了哄嫂子開心，明天會聯繫戲班子，後天請人在程府開戲。”
他對喬春桃說道，“你們兩口子要做的就是去程府唱戲，然後悄悄留下來。”
……
“計劃可以。”喬春桃仔細思索後，微微頷首，“不過，細節上的東西我還要多琢磨琢磨。”
“你是行家，細節上的事情由你去完善。”李浩點點頭，說道。
他看着喬春桃，表情嚴肅，“桃子，這次帆哥是甘願以身犯險營救，你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我明白的。”喬春桃點了點頭，他沒有再多說什麼。
……
重慶。
羅家灣十九號。
“這份電報來的很及時。”戴春風搖了搖手中的電報紙，說道，“也很重要。”
“不愧是‘青鳥’，即便是離開上海，到了南京也能探查到如此重要的情報。”戴春風說道。
“南京也是‘青鳥’的地盤嘛。”齊伍笑了說道，“他早些年就提前交好黎明纂，這是一步妙棋。”
戴春風微微頷首，此前程千帆在古董店被宰客，古董店是黎明纂家的，如此便發生了衝突。
程千帆卻能夠利用此次機會，直接和黎明纂會面，雙方一拍即合，開始一起發財，程千帆對此事的處置，便是他也擊節讚歎。
……
戴春風思索着，他微微皺眉看着齊伍，問道，“關於電報裡所說的，日方正在抽調兵力，他們不僅僅抽調了南京城的兵力，甚至還抽調了浙贛前線的兵力，對此你怎麼看？”
“日本人抽調兵力，甚至不惜從浙贛戰場抽調兵力……”齊伍思索着，說道，“最大之可能就是，有新的戰事，有其他方向的戰場亟需兵力補充。”
“你懷疑日本人要開闢新的戰役？”戴春風思索着，說道。
“不排除這個可能性。”齊伍點了點頭。
戴春風沒有再說話，他站在牆壁前，盯着牆壁上的民國地圖看。
他在思考敵人可能在哪裡動兵。
“想不通，看不透。”戴春風搖搖頭，說道，“不過，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他對齊伍說道，“敵人既然從浙贛前線悄悄抽調兵力了，這個情報對於浙贛前線的國軍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
“局座，你看，是不是要即刻向校長彙報？”齊伍說道。
“當然。”戴春風語氣雀躍，點點頭，說道，“即刻備車，我要去黃山官邸覲見校長。”
……
南京憲兵司令部。
小泉神三步履匆匆的步入辦公樓三樓，敲開了毛利二十一郎的辦公室房門。
“少佐。”小泉神三說道。
“打聽到什麼了？”毛利二十一郎正在仔細琢磨一份情報，他沒有擡頭，隨口問道。
“那個章磊在帝國陸軍醫院。”小泉神三說道，“由本田潤人的手下今村悠拓帶人看守着。”
“犯人現在是什麼情況？”毛利二十一郎問道。
“我親自秘密去見了醫生。”小泉神三說道，“根據醫生所說，章磊的情況很糟糕。”
……
“繼續。”
“章磊受了大刑，整個人身體情況非常危險，不過……”小泉神三說道。
“不過什麼？”
“醫生說，章磊因爲受刑過重，疑似精神出現了問題。”小泉神三說道。
“嗯？”毛利二十一郎立刻合上了文件，他擡頭看着小泉神三，“你懷疑長島那個傢伙對章磊用了藥劑？”
“從醫生的描述來看，確實是像是這種情況。”小泉神三點了點頭。
“藥劑都用上了，看來這個章磊確實是很有價值。”毛利二十一郎點燃了一支菸卷，深深地吸了一口，思索着說道，“而從長島那個傢伙當時的態度來看，章磊應該是交代了十分了不得的情報。”
“應該是這樣子的。”小泉神三點點頭，說道，“少佐，章磊是彭永華交給我們憲兵隊的犯人啊，即便是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那也是我們憲兵隊的啊。”
毛利二十一郎微微頷首。
彭永華打着什麼利用憲兵隊的小九九，他們自然是清楚的，不過，對於毛利二十一郎和憲兵隊來說，他們對此是樂見其成的。
他們現在也正需要這個理由。
有了這個理由，他們從特高課的嘴巴里奪食，就站在了道義的高度。
……
“章磊那邊派人盯着就是了。”毛利二十一郎說道，“現在重要的是長島那個傢伙在做什麼。”
“長島少佐吩咐本田潤人在搜查。”小泉神三對此也早已經打探清楚了，“特高課那邊還吩咐了頤和路二十一號、警察局、乃至是安清幫和皇道會等各方幫忙搜查。”
說着，他從身上摸出兩張照片，遞給毛利二十一郎，說道，“他們在搜捕這兩個人。”
“說一說這兩個人的情況。”毛利二十一郎接過照片，仔細看，說道。
“哈衣。”小泉神三便向毛利二十一郎彙報情況。
……
“這麼說，石婆婆庵那邊的槍戰，實際上和浮橋派出所的爆炸是有直接聯繫的。”毛利二十一郎摩挲着下巴，說道。
“應該是這樣子的。”小泉神三說道，“特高課明顯是在石婆婆庵監視、秘捕，對方應該是察覺到了什麼，他們在浮橋派出所製造爆炸案，也是爲了掩護石婆婆庵方向的撤離行動。”
“邏輯上沒有問題。”毛利二十一郎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這樣子了。”
“這麼多人，這麼大的搜捕行動，很顯然長島那個傢伙非常重視這個周長柳和陶佩佩。”他看着小泉神三，問道，“對於周長柳和陶佩佩，你認爲他們可能是哪方面的？”
……
“不是軍統就是紅黨。”小泉神三思索着，說道，“不過，軍統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理由。”
“又是爆炸，又是槍戰。”小泉神三說道，“更像是軍統的行事風格。”
“軍統麼……”毛利二十一郎摩挲着下巴。
軍統南京區去年下半年就被一網打盡了，連軍統南京區區長秦文明在被抓後都投誠了。
這是戴春風又重建了軍統南京區了？
倘若是如此的話，從爆炸和槍戰的規模來看，這個重建的軍統南京區已經頗爲成氣候了。
也難怪長島真人如此重視了！
不行，這個功勞豈能由長島真人獨自享用？！
再度破獲軍統南京區，將重建的軍統南京區一網打盡，這個功勞，他毛利二十一郎更需要。
……
“密切關注，牢牢地盯住長島的人。”毛利二十一郎說道，“我需要知道長島那傢伙的一舉一動。”
“同時，我們也有照片，我們這邊也要秘密搜捕周長柳和陶佩佩。”毛利二十一郎對小泉神三說道。
“哈衣。”小泉神三想了想，低聲問道，“少佐，如果特高課那邊先我們一步搜到了犯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