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司菲爾路，七十六號。
李萃羣站在三號刑訊室的外面，扒開圓形玻璃探查口看，就看到被捆綁在刑架上，被鞭子抽的血肉模糊的趙琦。
“開口沒有？”他問萬海洋。
“沒有。”萬海洋搖搖頭，“本以爲會是一根貪圖享樂的軟骨頭，沒想到骨頭還蠻硬的。”
“加大用刑。”李萃羣沉聲道，“此人是上海區情報處處長，他的手裡掌握着上海區的情報員名單。”
“明白。”萬海洋點點頭。
“做的不錯。”李萃羣誇獎道。
萬海洋此次行動，不僅僅順利抓捕了上海區的會計姚長根，還成功抓到了上海區情報處處長趙琦，可以說是順利開了個好頭。
“那個張穎和女傭邱媽呢？”李萃羣問道。
“秘密關押在六號牢房呢。”萬海洋說道，“之前擔心姚長根玩花樣，藉着我們的手滅口，就演了一齣戲，現在看來，姚長根應該是真心投靠的。”
“先關着。”李萃羣說道，“說不得這兩人以後還有用。”
“明白。”
……
“主任。”董正國急匆匆趕到。
“你那邊怎麼樣了？”李萃羣問道。
“派人盯着那個況小乙呢。”董正國說道，“主任你看，是現在動手抓人？還是先留着？”
“既然況小乙已經露了底，就先盯着，看看從他身上還能挖出什麼線索。”李萃羣想了想說道。
“主任，我的意思是，抓人吧。”萬海洋在一旁忽而說道，“此人是趙琦安插在巡捕房的內應，按理說，他的上線就是趙琦，沒有太多的價值了，但是，這人留在巡捕房，萬一發現了趙琦失蹤，說不好就會壞事。”
“那就抓吧。”李萃羣想了想，點點頭說道，萬海洋的顧慮是對的。
“好。”董正國立刻說道，“我這就趕過去，聯繫法租界政治處，對此人秘密抓捕。”
“去吧。”李萃羣微微頷首，看着董正國急匆匆離開，他扭頭對萬海洋說道，“趙琦的審訊你交給手下就是了，現在最重要的是看看從姚長根手裡能摳出什麼重要情報，這個人大有價值。”
“屬下明白。”萬海洋興奮的點點頭。
他自然非常清楚姚長根的巨大價值。
……
霞飛區，巡捕房，五巡巡長辦公室。
“陳發榮，住在凱德里？”老帽接過況小乙呈上來的登記公函，問道。
“是，陳發榮還有他家裡婆張穎，還有女傭邱媽，三個人都被七十六號帶走了。”況小乙說道。
“罪名呢？”老帽問道。
“上面不是寫了嗎，破壞日中友好的反日分子。”況小乙譏諷道。
“行了，有些話就不要說了。”老帽彈了彈紙張，說道，“現在是什麼時局，你也是曉得的，英國人、美國人，厲害吧，現在公共租界還不是被日本人佔了。”
說着，他搖搖頭，“說不得什麼時候，這法租界也姓東洋了。”
“不能吧。”況小乙愣了下，“現在法國人是德國人的盟友，有德國人撐腰，日本人不敢對法租界動手的吧。”
“天知道。”老帽彈了彈菸灰，說道。
……
也就在這個時候，一名巡官急匆匆進來。
“巡長，七十六號抓了一個人帶走了。”巡官說道。
“這事我曉得。”老帽說着，揚了揚手中的文件。
“不是凱德里的那三個。”巡官說道，“康民公寓有市民告舉，說有歹人闖入，屬下處警後才知道是七十六號的人闖入，抓走了一個人。”
老帽立刻看向況小乙。
況小乙搖搖頭，“屬下跟隨他們去凱德里，看他們抓了陳發榮一家後就回來了，沒聽他們說還要去別地抓人。”
“你就眼睜睜的看着他們把人帶走？”老帽瞪了手下一眼。
“屬下到了的時候，他們都已經抓人走了。”巡官解釋道，“屬下是根據他們的描述，猜他們可能是七十六號的。”
“有在康民公寓看到政治處的人嗎？”況小乙立刻問道。
“沒有。”巡官曹敏搖搖頭。
“我打個電話。”老帽眉頭一皺，拿起電話，“這裡是霞飛巡捕房，要政治處外聯室。”
電話很快接通了。
“好，我曉得嘞。”老帽掛了電話，看着兩人，說道，“是七十六號抓的人，他們過關卡的時候才和政治處的人打了招呼，說那人是陳發榮的同黨。”
“這算什麼事！”曹敏憤憤不平說道，“先抓人，後報備，簡直沒有把我們放在眼裡。”
……
“巡長，被他們抓走的那人叫什麼？”況小乙心中一動，說道。
“這個我知道。”曹敏說道，“根據康民公寓的鄰居所說，被抓的那個人叫歐陽華。”
說着，他嘖了一聲，“你們曉得這個歐陽華和誰住一起嗎？是仙樂斯的那個舞女櫻桃，就是那個屁股特別翹的那個。”
說着，曹敏還笑着，比劃了一下。
況小乙愣住了，歐陽華是處長趙琦的化名。
他不曉得被七十六號抓走的這個歐陽華是不是正是趙琦，也許只是重名重姓？
但是，直覺告訴他，巧合的可能性很小。
出事了？！
“你小子，少講葷話，你看看把小乙勾的，一愣一愣的。”老帽指了指曹敏，別有深意的看了況小乙一眼。
況小乙回過神來，便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行了，我明天向路頭彙報，你們都散了吧。”老帽說道。
……
幾分鐘後。
“巡長。”況小乙再度推開了五巡巡長辦公室的門。
“什麼事？”老帽問道。
“巡長，我腸胃不太舒服，回家拿藥吃。”況小乙說道。
“去吧。”老帽點點頭。
“謝謝巡長。”
“等一下。”老帽叫住了況小乙。
“巡長，還有事？”況小乙問道。
“帶着槍，大晚上的，最近亂糟糟的，不怎麼太平。”老帽說道。
“巡長。”況小乙擡起頭，看着老帽，他用力點點頭，“曉得嘞。”
站在窗口，看着況小乙在院子裡離開的背影，老帽的表情變得嚴肅，他忽而嘆了口氣。
……
約莫一個小時後。
五巡巡長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薛探長？”老帽看到進來的是政治處查緝班的副班長薛道林，他驚訝不已，“這大晚上的，薛探長大駕光臨，這是？”
他的心中咯噔一下，因爲薛道林的身邊不僅僅有查緝班的探目，還有幾個生面孔，最重要的是，還有一名日軍憲兵軍官。
“況小乙呢？”薛道林沉着臉，問道。
“他沒在捕廳嗎？”老帽驚訝問道。
“要是在捕廳，我還問你做什麼？”薛道林語氣不善問道。
“薛探長！”老帽見狀，面色也沉下來，“你這大晚上的，和幾位闖進我的辦公室，上來就問我的手下，我還要問你是什麼意思呢！”
“況小乙是重慶分子。”薛道林沉聲道，“現政治處奉命配合日本友邦捉拿重慶分子況小乙！”
“況小乙是重慶分子？”老帽愣了下，“別開玩笑了，他怎麼可能是重慶分子呢。”
“老帽，我沒時間和你開玩笑！”薛道林冷冷說道，“況小乙呢？”
“曹敏！曹敏！”老帽喊道。
“巡長。”曹敏跑進來。
“況小乙呢？”老帽問道。
“沒看着啊。”曹敏說道，“他說他肚子不舒服，八成是去茅房了吧。”
“薛探長，你看……”老帽說道。
“去茅房看看。”薛道林吩咐道。
很快，手下跑回來彙報，“探長，茅房沒人！”
……
薛道林看向老帽。
“那我就不曉得了。”老帽搖搖頭。
“你這個巡長怎麼當的？”薛道林罵道，“手下值夜的時候不見了，你什麼都不知道。”
“薛探長，他況小乙是活生生的人，他有手有腳的，我又不曉得他是什麼重慶分子，我啷個曉得他去哪裡了？”老帽氣呼呼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說道。
“花間先生。”薛道林看向日軍憲兵軍官，“你看？”
“巡捕房巡官竟然是重慶分子，現在人不見了，你們必須給大日本帝國一個說法。”花間熊三郎冷着臉說道。
“老帽，派個人帶我們去況小乙的家裡。”薛道林說道，“不，你親自帶我們去抓況小乙，你就求神拜佛保佑能抓到人吧。”
“反正又不是我的錯。”老帽嘀咕着，不耐煩的起身，拿起警帽，“曹敏，安排幾個人跟着我，你留下值守。”
“是！”
……
恆發裡。
況小乙已經換了一身便裝，他躲在了巷子口，看着恆發裡十一號的門頭。
他有心要去敲門詢問情況，卻有些猶豫。
按照規定，他是不能來處長的家中見面的。
並且，此前他已經打了示警電話，如無意外的話，處長此時應該是不在家的。
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瞥到了恆發里巷子深處，有光亮一閃一閃的。
這是有人躲在暗處抽菸？
況小乙心中一震。
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勁了，這是有人埋伏在處長家附近？
沒有絲毫猶豫，況小乙轉身就走。
“什麼人？”一個聲音問道。
況小乙沒有停步，低頭走自己的路。
“站住！”
聽到身後跑步追趕的聲音，況小乙拔腿就跑。
“站住，不站住開槍了？”
砰！
況小乙迅速拔槍，頭也不回的開了一槍，然後繼續發足狂奔。
砰砰砰！
況小乙翻上牆頭的時候，就感覺自己肩膀上一痛，他直接栽下牆頭，然後忍着劇痛，繼續狂奔。
……
霞飛區，民生裡。
路大章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見到了滿頭大汗的曹敏。
“出了什麼事？”路大章皺眉問道。
“路頭，出事了。”曹敏急切說道，“政治處的薛探長帶了七十六號和日本人到巡捕房，要抓況小乙。”
“況小乙犯什麼事了？”路大章問道。
“薛探長說況小乙是重慶分子。”曹敏說道。
“況小乙是重慶分子？”路大章露出驚訝之色，“這麼說，七十六號那幫傢伙這些天折騰來折騰去，就是爲了抓況小乙的？”
“不是。”曹敏搖頭，“他們先是抓了凱德里的一家三口，然後在康民公寓又抓了一個人，現在又來要抓況小乙。”
“慌什麼？”路大章呵斥了一聲，“什麼亂七八糟的，從頭捋清楚了，慢慢說。”
……
“這麼說，他們是先抓了凱德里的那個陳發榮一家三口，然後又抓了康民公寓那個歐陽華。”路大章皺着眉頭，問道，“最後，那些重慶分子又供出了況小乙？”
“應該是吧。”曹敏愣了下，點點頭。
“我打個電話。”路大章說道。
他拿起電話，“我是路大章，要政治處外聯室值班處。”
兩分鐘後，路大章掛好電話，他的臉色陰沉不定。
“路頭？”
“政治處外聯室的人說了，有重慶分子供出了況小乙。”路大章說道。
“路頭，況小乙怎麼可能是重慶分子啊。”曹敏搖搖頭，說道。
“行了。”路大章沒好氣說道，“這件事我曉得了，只要況小乙是冤枉的，我會和政治處的上官主任溝通的。”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路大章冷冷道，他看着着急的曹敏一眼，說道，“現在是什麼情況，你也是曉得的，這種事不是你能摻和的，等明天上班後，我親自過問。”
“是。”曹敏無奈的點點頭。
……
曹敏離開後，路大章在客廳來回踱步。
從現有的情報來看，七十六號此次行動應該是針對重慶的。
並且，看起來是大有收穫。
倘若況小乙果真是重慶分子，那麼，能夠掌握打入巡捕房內部的特工的身份之人，自然是身份不同一般。
假設況小乙的身份，是今晚被七十六號所抓捕的幾個人中，其中某人供述的。
這就說明，七十六號至少是抓到了一條大魚。
他有些猶豫不決。
事態緊急，按理說他應該即刻打電話到程府，將相關情況向‘火苗’同志知會。
不過，路大章心中隱隱覺得不能這麼做。
……
民生里巷子外，一個隱蔽的角落。
“剛纔那人是巡捕房的曹敏？”董正國低聲問道。
“是，沒錯。”一個手下點點頭，“科長你怎麼知道巡捕房會派人出來報信的？”
“科長，剛纔曹敏去的是路大章家裡，這麼說這路大章有問題？”段鵬飛問道。
“路大章是不是有問題，現在還不知道。”董正國搖搖頭。
路大章是霞飛區巡捕房的高級警官，也是霞飛區的老探長，此人是那個老帽的老長官，老帽的手下出了重慶分子，他安排人來向路大章彙報，這本身從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不過……
“至於說路大章是不是有問題，盯着看就知道了。”董正國冷哼一聲，說道。
“盯死了，看看是不是有人出來。”董正國說道，“另外，記得安排人天亮以後去電報廳，看看路大章今晚有沒有打進打出電話，尤其是打出去的電話，查清楚打給誰的，什麼時候打出去的。”
“明白！”段鵬飛點了點頭，一臉敬佩說道，“科長高明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