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堇跟着休伯特走到過道上。他去拿手杖,於堇先一秒拿在手裏,讓自己的手臂做他的手杖。
這孩子從來沒有這麼乖巧過,時間真能改變一切。於是他說:「我們會在一起的。我已經做了佈置,或許我們能在這個孤島沉沒之前逃離。」
「『或許』?」於堇咬咬牙齒。
「不是或許,我的孩子,是必定———我們必定能在一起!」休伯特堅定地說,「我希望你明白我的意思。」
「當然。」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清脆,好像茁茁生機在安慰衰老。
在這個晚上,這是他能夠給他心愛的養女唯一的承諾,起碼聽了這話,可以讓她眼裏的淚水,不往外涌。不然於堇這一夜睡不着,任務都已經逼上身來。
「我懂了,那就是我最大的希望。」果然,於堇笑起來,把手杖遞到他的手裏,在他的額頭吻了一下,「我對你的愛,哪怕上海沉沒也不會消失。」
休伯特聽得出她信任的語調中帶了幾分誇大揶揄。她又回到離開上海前的心境,於堇可能已明白了他的想法,這個養女,一向比他心細,腦子比他快。
休伯特看着於堇,點點頭。於堇笑起來,那種笑帶着撒嬌的意味,完全就和小時一模一樣。他的心疼痛得厲害。他很想告訴她實話,因為他已經預感到,一切都難,往前更難。前程看不到光明,只有黑暗環浮在四周。不僅他們,全人類都沒有前途。整個花枝招展的上海,現在擱在汪洋中就是一隻小小的木筏,只要浪掀得再高一點兒,再高一寸,這木筏就註定會傾覆。
從來做事不懊悔的休伯特,覺得自己不應該把於堇召回上海,至少在他想好脫身之計前,於堇仍應在香港。但是現在完全無法預先做脫身的佈置再行動。
是他下的命令,讓於堇跳進這個陷阱。他覺得自己的心啪的一下碎開了。
這一剎那的心情,完全被他掩飾得天衣無縫,笑容如他期望的那樣出現在臉上。他拉開門,後退兩步到外面,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