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老闆不催不問,也捧著一本書在看,有時與這些才子交換一些新書消息。當時《天下》作者中有兩個少年,錢鍾書、夏濟安,心高氣傲,喜歡比英國文學名句的記憶力,相持不下時,就到他的店裏來查,或者就查他這本活辭典。到三十年代後期,天下不寧,他也收束生意,只剩下他一個人經營。店裏存書越來越多,只是買書的人不見增加。
他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幾十年,覺得自己已經老了,這一生不會再離開上海。除了這裏,沒有其他城市他能稱為自己的家。下了一整天的雨終於疲倦。月色如清晝。空氣里似乎縈繞着小販的叫賣聲,那聲調拖得長長的,讓人覺得生活哪怕再不盡人意,還是太值得留戀。
一粒開花啊兩粒糯!
兩粒開花啊糯白果!
於堇過去先關上窗,免得休伯特患感冒。休伯特比於堇離開上海前是老了一大截,甚至似乎矮了一些。不過,她站在養父的身前,他還是高出她許多,而且背挺得直直的。她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親愛的弗雷德,請原諒,都是我不好。」
休伯特把手放在於堇的手上,轉過身來。兩個人坐回原位置上。於堇把壺裏的最後一些咖啡給他斟上。
休伯特沒有喝咖啡,覺得時間不能再由着他享受,他只能進入主題:「近日日本海軍的密電通訊,全部換了新密碼,一時無法破譯,但是總部發現其中有一個詞,Kabuki出現頻繁。」
於堇想也未想就說:「Kabuki就是歌舞伎。」剛說完,她才想起這話根本不用告訴休伯特。她為自己本能的賣弄臉紅了。
休伯特沒有為於堇的話停下來,繼續往下說:「電文好像是說日本幾個著名的Kabuki劇團將出發到各地勞軍,但是從電文加密,以及出現的頻度,可以判斷,哪怕有勞軍此舉,也是一個幌子,這神秘的Kabuki是一次行動的代號,很可能就是日軍第一次打擊的目標。」
「我的任務就是找出這個『Kabuki』究竟是在哪裏演出?」
「是的,而且要快。據情報,日本五艘航空母艦,以及一批大小軍艦,從11月中旬起就不見蹤跡。估計已經集合待命,或已經出發———讓我們稱之為F集群———可能已經潛行在太平洋,準備進行最猛烈的偷襲。估計一兩個星期之內,『Kabuki』就會被日本海軍的俯衝轟炸機摧毀。如果我們不能做事先防範的話。」
於堇手指交叉,沉思起來:此行任務的嚴重,已超過了她的猜測。她說:「幾萬軍人的生命———」
休伯特神情嚴峻:「不,整個戰爭的勝負,多少世代———」
她發現自己像一隻絕望的蝴蝶在高壓電線上撲閃著翅膀。
休伯特可能覺得他的話太像一個指揮官交代任務,他轉了一個調子說:「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從頭到尾看到完整的全部。」這是弗吉尼亞·吳爾芙的小說《奧蘭多》裏的句子。
於堇最喜歡這本神奇的書,主人公本是美少年,昏睡七天七夜,醒來變成一位女子。她少女時有一個本子全是抄摘吳爾夫小說的精彩段落,漸漸地她能背整個章節,如同在美國人辦的住宿學校早晚祈禱對《聖經》的熟悉,但前者是喜愛的,後者是不得不為之。
所以,她馬上重疊了休伯特的聲音:「永遠是只看到開頭———譬如兩個朋友過街時遇上了———看不到結尾。」
房間里氣氛柔和多了,於堇走到休伯特坐的沙發旁,在扶手上坐下來,她把頭依靠在休伯特的肩上,手握住他的胳膊,頓了好久,才說:「我明白,我明白。我也明白為什麼你一再強調『僅學好日文還遠遠不夠』。」
「至於倪則仁,你丈夫的事……」休伯特頓了一下,換了一個詞,「你前夫的事……」他想確認一下於堇對這個男人現在的想法。
於堇打斷他:「他是個暗藏漢奸,哪怕死了,也罪有餘辜。」
「還有《狐步上海》這個話劇。」
「弗雷德,現在我明白了,兩個都是煙幕。」於堇笑起來,「給我來上海製造機會,製造兩個堂而皇之的理由。」
休伯特聽見於堇這麼說,也笑了:「我親愛的孩子,你真聰明,雖然這兩個煙幕不全是我們製造的,應當說,這兩個煙幕來得正好吧。不過,為了能儘快入手,哪怕煙幕也要對付好。」
他輕輕敲叩茶几面:「夜深了,你休息吧。」邊說邊站了起來,「如何入手,我會讓人詳細告訴你,但機會還是要你自己抓住。」他聲音有些猶豫,不忍心說這話,「只是,只是我們不能經常見面———最好在任務完成之前不見面。我之所以深更半夜來,就是怕我這箇舊書蛀蟲,已經受到日本特務懷疑。」
於堇繞到他跟前急切地問:「任務完成後呢?我們一起到什麼地方去,離開這一切亂七八糟,好嗎?你得答應我!」
休伯特不安地看看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手背上老年斑夾在皺紋里。「那時,仗可能就已經打起來了!」他在房間里踱了兩步,「或許我們能搶在頭裏,讓日本人不敢拔刀動手。那樣的話———」
他不願意說下去,他想說的是:「那樣我們更脫離不了———誰能身免這場全球的濤濤洪水。那時,上級會下達新任務。」但他決定還是不要把自己的悲觀傳染給於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