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傳下來的？”

見中年男子說這塊破黃布是祖上傳下來的，霍耀文又低頭細看了兩眼布上那淡淡的字跡。

字跡雖淡，且模糊的地方很多，可還是能夠分辨出這些字體應該是草書，龍飛鳳舞，頗有章法，最令人驚訝的是，字跡上印有大大小小十幾塊紅章印，這些章印有圓有方，但因太模糊看不清是何人蓋的章。

中年男子看霍耀文不說話，就盯着自己的黃布看，連忙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家裡有老人生病，需要一大筆的醫藥費，不得不將這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賣出去。我看先生你不是本地人，應該是國外回來的同胞，不知道對這個有沒有興趣？”

男子說話的語氣很着急，讓霍耀文分不清此人是說真話還是假話。不過他倒是知道，此時剛改革開放，很多京城人的家裡都或多或少有那麼一點老物件，其中不乏一些珍品貴重的古董。只是因爲現在大家對古玩這行當瞭解不多。

這也造成了80-90年代撿漏盛行，當年霍耀文看“正陽門下”時，就見男主角春明靠一點對古玩的認知，撿漏了不少好東西。

一想到古玩撿漏，霍耀文起了點興趣，他擡眼瞅了瞅男子的面孔，笑問道：“那你準備多少賣？”

“50！我只要50！”中年男子看霍耀文有興趣，連忙伸出了五根手指，他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上街賣這個破黃布了，之前一直是在天橋那片轉悠，哪裡一直都是京城人私下買賣一些物件的地方。

只不過他把這破布帶過去賣的時候，基本上都是被人嘲笑，根本無人購買，後來還是聽那邊一個人說，可以試試去王府井那邊找找外國人，看看能不能忽悠一兩個不懂行的老外。

在遇上霍耀文之前，中年男子已經悄悄的跟好幾個老外打個面，但因爲語言不通，老外根本不知道男子說啥，只能遺憾的換目標。

這不剛好看到了霍耀文一行人各個西裝革履，一看就知道是從國外回來的同胞。

“50？”霍耀文眉毛一挑。

中年人心裡咯噔一下，還以爲霍耀文不願意花50塊買，連忙改口道：“要不30也行。”

“30！”霍耀文一愣，沒想到這中年人改口的這麼快，他都沒想過還價格的，畢竟這錢對他來說不算什麼，買到假貨都無所謂，只當是體驗一下淘寶是個什麼滋味。

“要不先生您說個價？”中年人摸不清霍耀文的態度，聽他又重複一遍自己報出的價格，苦着臉說道：“只要先生您給的價格合理，我絕不還價。”

“嘿嘿……”霍耀文笑了笑，他還是頭一次看到這種賣家，要是一般人恐怕會殺價殺到他吐血，不過他倒不是那種人，又瞥了眼破黃布，想了想道：“那就三十吧。”

“謝謝，謝謝先生。”中年人面色馬上因激動紅暈起來，要不是怕被人看到，他恨不得鞠躬感謝，要知道30塊可不是一筆小數字，差不多相當於一個京城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你賣我買，沒什麼好謝的。”霍耀文這會看男子激動的模樣，倒是有點相信他是家中有老人生病，纔出來賣這個東西了。

身旁保鏢阿杰掏錢的時候，霍耀文又問了一嘴，“你家中真有老人生病？”

中年人認真道：“是真的先生，我父親得了甲狀，正在醫院治療，否則的話我也不會拿祖上傳下來的東西出來賣了。”

“哦。”霍耀文微微點頭，朝着阿杰道：“阿杰，再給這位20。”

“這……”中年人看着又遞過來的20，不解的擡頭看向霍耀文。

“既然你報價50，那我就按50來買。”

中年人愣了愣，隨即哽咽道：“謝謝，實在太感謝你了先生。”

“好了，錢給了，貨是不是該交給我了。”霍耀文揮揮手，多給個20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好，好的。”

中年人連忙把手裡的破黃布遞給了霍耀文，自己則是將拿到手的5張十元大團結，小心翼翼的藏在了中山裝上衣口袋裡。

看貨錢兩清，霍耀文便拿着破黃布離開了，一邊走一邊瞧着這上面的字，他對古玩一竅不通，花50買這破布也就是圖個樂，也不在乎是真是假。

本來霍耀文碰上這事，還想去潘家園看看的，後來找人一問才知道，這會兒的潘家園還叫潘家窯，都是一片民居，還沒有形成後來的舊貨古玩市場。

見沒有潘家園，霍耀文只好在王府井又轉悠了一圈，一直到上午十點多，才朝着與牟宗三等人約好的京城烤鴨店奔去。

中午十一點左右，烤鴨店的包廂內，霍耀文把上午買來的破黃布遞給幾人，說明了這東西的來歷。

牟宗三接過破黃布仔細的瞧了瞧，一邊努力的想要看清模糊不清的字跡，一邊默默地念道：“？平安，修載來十餘？，？人……”

字跡太過模糊了，不少地方更是直接被抹去，前文後語根本不通，後面一行上寫有羲之二字，牟宗三先是眉頭一皺，隨即想了想，不太確定地說道：“這上面第一段臨摹的好像是王羲之的平安帖。”

“王羲之的平安帖？”

一旁喝茶的勞思光聽是平安帖，連忙起身湊到牟宗三的身後，只看了一眼，便肯定道：“不錯，這的確是臨摹的王羲之平安三帖。”

“平安三帖？”霍耀文眉毛一挑，王羲之的大名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不同於“蘭亭序”，除了喜好書法或者有研究過的人，大都不知“平安三帖”。

“平安三帖是王羲之行書的代表作之一，分《平安》《何如》《奉橘》三帖。”勞思光一邊解釋，一邊從牟宗三手上接過破黃布，仔細的瀏覽了一遍，基本上確認了這就是王羲之的平安三帖。

“嗯，這應該是臨摹的平安帖無疑了。早年我在臺北博物館參觀過，就曾經看到“平安三帖”的唐人摹本，這黃布上除了受損的地方外，其它的字與博物館中收藏的唐代摹本平安帖幾乎一模一樣。”

確認字是臨摹的王羲之平安帖，勞思光把目光放在黃布那些印章上，仔細的辨認一番，只看出其中一個來。

勞思光把黃布遞過去，說道：“這枚印章好像是元代書畫家柯九思的，以前在臺北博物館的時候看到過一個，至於是真是假，這點我就不知道了。我對古玩字畫這方面瞭解不多，霍先生可以等回香港後，找一些這方面的專家看看。”

“元代的？”

霍耀文接過黃布，沒想到這東西居然還是元代的，儘管只是臨摹王羲之的作品，可距今也有七百來年的歷史了，怎麼說也算是個老古董，看來這50塊還真沒白花。

“是不是元代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我看這樣式應該不是近代的產物。”勞思光搖了搖頭，他雖有關注這方面的東西，可畢竟不是專業人士，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也不錯了。”霍耀文嘴角一笑，不管這東西是不是近代仿造，還是元代產物，花五十塊買到一個臨摹如此逼真的王羲之平安帖，怎麼看都是划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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