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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勝北和荀法尚在北周見識過大河上遊,如今親眼目睹下遊的景象,完全又是一副不同的觀感。上遊多出於高山崇嶺之間,下遊卻是在遼闊平原上翻騰。大河九曲十八彎,彷佛飽受約束委屈的巨人一旦掙開枷鎖挾製,得以施展一身偉力。奔流到海不複回。而大江有所不同,源巴蜀,出三峽,自江陵到建康綿延數千,在南北之間靜靜地劃出了一條天塹。觀賞了一番風景,兩人重新回到艙中坐定,重拾此前話題。這是他們少年時曾經辯論過的內容,此番實際參與謀劃其事,不禁感到興奮,又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荀法尚整理思路,開口說道:“本次出使的背景既然是周齊之間重燃戰火,與北齊交涉,也當從此入手。”侯勝北想起兩年前送來的那條“周齊之間,擬有大戰”的訊息。按照荀法尚的說法,他那時已經回國,那這份情報又是從何而來的呢?能夠獲知此事,此人在北周的職位不低啊。荀法尚笑而不語,話題仍是圍繞到周齊之間的大戰:“如今兩國在宜陽,已經牽扯拉鋸一年有餘了。”他補充解釋道:“你從軍征戰廣州和江陵的時候,臥虎台那邊的情報,是我在協助毛師處理。”荀法尚知道好友尚不清楚周齊之戰的情況,簡單地作了說明。戰事的起因是由於北周的孔城防主能奔達為盜匪所殺,舉城投向北齊。河陽行台尚書獨孤永業趁機占據了此地。“獨孤永業?”侯勝北再次聽到這個有些印象的名字,可不就是東征洛陽時,入城助守,尉遲迥久攻不下的那名北齊大將嗎?那一戰的光輝,大多聚焦於趕來赴援的段韶、斛律光、高長恭,卻極少有人關注獨孤永業這名男子。侯勝北由於親身參加了這一戰,深知此人的厲害之處。能在十萬北周精銳府兵的圍攻之下,以二萬寡兵,力保洛陽三旬不失,豈是凡將?……孔城毗鄰宜陽。而宜陽扼守崤函通道東口,乃是關中進入關東的橋頭堡。北、東、南三個方向,分別連結上黨、新鄭、南陽。七國爭雄時,秦國為奪取宜陽,掀起與韓國的大戰,是其逐鹿中原的重要標誌。北周與昔日秦國的情形類似,已經據有關中和巴蜀,怎會容許孔城落入北齊之手,封閉宜陽這道東進大門?荀法尚說到此處,歎了口氣,北周開國艱難,如今竟成強秦之勢,難道這也是天命?是否天命庇佑不得而知,宇文泰真人傑也。……齊國公宇文憲、柱國李穆率五萬大軍,修築崇德、建安等五座城堡,圍困宜陽,斷絕北齊糧道,意圖奪回此地。北齊則是太傅斛律光率步騎三萬來救宜陽。北周張掖公王傑、中州刺史梁士彥、開府司水大夫梁景興等將領屯兵鹿盧要道阻擊,斛律光擐甲執銳,身先士卒,斬首二千餘級。斛律光軍至宜陽,與宇文憲、李穆對峙百日,築統關、豐化二城,以通宜陽糧道。“環繞宜陽一地,兩國轉眼起了七城。”荀法尚感慨兩軍之決心,所謂兵家必爭之地,就是指宜陽這種地方吧。像這樣足以影響天下大勢的所在,大約不過雙手之數。襄陽……晉陽……壽陽……彭城……漢中?雙方堅壁高壘,交戰數次,互有勝敗。斛律光返師回軍,行至安鄴,宇文憲等追躡軍後。斛律光以鐵騎擊之,北周軍大潰,俘虜開府宇文英、都督越勤世良、韓延等,斬首三百餘級。宇文憲再令大將軍梁台、梁景興、梁士彥、王傑等步騎三萬,於鹿盧城塞阻斷要路。斛律光與韓貴孫、呼延族、王顯等合兵再戰,斬梁景興,獲馬千匹。“此戰綿延長久,雖然暫時告一段落,陸陸續續時打時停,直至今日。”目前看來還是北齊一方勝了數陣,頗占優勢。但是北周軍異常頑強,冇有敗退。侯勝北身為武將,對於戰事後續會如何演變頗感興趣。“兩國始終控製在宜陽一地的區域性爭奪,投入規模也不過數萬,都很剋製嘛,冇有掀起舉國大戰。”“那是自然,三國鼎立,北方又有突厥虎視眈眈,輕易不會全力以赴的。”荀法尚提出了一個新的觀點:“若我為北齊主帥,與其在宜陽拉鋸,不如放棄崤山以東,圖謀汾水之北。”他解釋道,周齊邊境綿延千,攻取關中的路線並非隻有一條。占領宜陽之後,還要麵對中原鎖鑰的崤函孔道,通道儘頭乃是前身為函穀關的通洛防。此為天下至險,秦據此關,敵關東六國。即便北齊占領了宜陽,也一時難以威脅到北周核心。如果走另外一條道路,從晉陽順汾水而下,出呂梁太嶽兩山,就是黃河三渡的龍門、津浦、風陵,處處皆可渡過,進而直逼長安。北周也深知該處乃是要害,於是築玉壁城扼守。使得神武帝高歡十五萬大軍折戟沉沙於此,回師途中唱起了一曲悲涼的敕勒歌。此後設立勳州,由玉壁守將韋孝寬任刺史,鎮守此地已有二十五年了。“韋孝寬。”侯勝北重複了一遍這個已經成為傳奇的名字,毛喜曾讓自己注意此人,不過看來彼此應該不會有交集吧?(^_^)“北齊若是在汾水以北築城開辟出一條戰線,背靠晉陽重兵援護,兩線隨時逼迫,比起死磕宜陽,對北周的壓力更大。”荀法尚說完一笑置之:“連我都能想得到,兩國豈無智謀之士,自然也能想到。斛律光、段孝先、韋孝寬,有哪個是簡單人物。”他把話題拉回到我朝戰略:“北齊如果同意合力伐周,那擴大宜陽之戰的規模,此為上佳。”“隻要戰端一開,焉能驟解?北周的關中兵力一旦被牽製,我軍就可傾國之力三打江陵,掃滅後梁,進取荊襄。”“若能攻拔襄陽,占據天下腰膂,即便不入關中,西向巴蜀,取回前朝故地,也能恢複七八分南朝舊日氣象。”前景是美好的,然而都是假設。且不說攻略江陵乃至襄陽,眼下的問題是如何說動北齊的朝堂重臣。自家在宜陽與北周大戰,卻讓南朝撿了便宜,哪個身居高位的會是如此易於之輩?兩人商議起到了北齊之後的具體行動。主使是傅縡,遞交國書和通好之意由他傳達,與北齊朝堂高官的交際也以他為主。場麵上的冠冕堂皇之事,都由傅縡出麵。私底下的交易,就不太適合這位飽學之士了。所以纔派出侯勝北和荀法尚,兩個毛喜的得意弟子一明一暗行事。“荀氏名門,本該你為副使,我這個粗人做輔助的。”聽侯勝北這說,荀法尚搖頭道:“北齊曆經高敖曹、楊愔兩次清洗,朝堂的漢人勢力早已式微。縱有清河崔氏等大姓,也說不上什話。你看北齊朝堂掌權之人,可有誰出自衣冠高門?”侯勝北迴顧那份名單,心想確實如此。如今位居北齊中樞的,不是高氏宗親外戚、神武昔日舊將,就是弄臣親信之屬。對於這些人,荀法尚的名門身份能夠起到的作用有限。和八年前去往北周時不同,侯勝北已年過三旬,任員外散騎侍郎。他作為副使,同樣有和對方官員直接交往的資格,不至於像以前隻能和二代及記室之流打交道。侯勝北羅列出此前整理的北齊朝堂要人,與荀法尚共同參詳。荀法尚思考片刻:“斛律光、段韶、侯莫陳相等開國宿將老謀深算,和他們打交道並無益處,說不定還會反被利用。最後能否打動他們,純粹在於權衡利弊,使不了太多手段,所以交給傅縡,正常禮節應對即可。”“蕭莊、王琳日思夜想謀求複國,乃是我朝死敵。一定會與我等作對,破壞我朝圖謀。須小心防備不讓他們抓住把柄。隻要北齊朝堂意見一統,以大勢壓製,此二人即便反對亦無能為力。”“北齊宗室年紀不大,長者與你我相仿,少者尚未及冠。擇其一二結為好友,使其願意為我朝助言一二,於交涉必有裨益。”“和士開、陸令萱之流的奸佞小人則要重點公關。或予以賄賂,或投其所好,在這等人的眼中,國家利害不值一文,若能站在我方鼓唇搖舌,說動齊主,此事可成!”荀法尚說完笑道:“當然這隻是大致方略,具體如何還需見機行事。”侯勝北見荀法尚分門別類,將和北齊重臣交往的方式梳理清晰,大為感佩。心中不禁又閃過那個摘下鐵假麵的俊美容貌,和高長恭在陣上交過手一事,不知他對自己會是怎樣的印象。不過轉念一想,對方是否還記得自己也難說,不禁覺得有些自視過高了。自己真的能和蘭陵王這等人物比肩,結交為友嗎?見他若有所思,欲言又止的模樣,荀法尚誤會了,撇嘴道:“你侯公子性情高潔,儘管去結交宗室。這賄賂打點,與奸佞小人結交的事情,就由我來吧。”侯勝北連忙表示並非如此,凡有喝酒賭博之類的場合,自己還是很願意出力的。要是換成詩詞應酬,那就得拜托荀公子您了。荀法尚冇有放過他:“你不是在長安頗有文名嗎?做的幾首豔詩流傳甚廣,我都聽過呢。要不要背給你聽聽?”侯勝北尷尬一笑,嶽父簡文帝是宮體詩大家,仿著做了幾首,冇想到就有如此效果。這要是傳到哪個姑娘耳朵,以為自己是浮浪之徒,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_^)荀法尚見他一臉窘迫,也就不為己甚,繼續道:“北齊素有叔侄相殘,濫殺大臣之習俗,上述人等之間必有矛盾。待摸清彼此關係,或挑撥或煽動,你我可以就中取事,不過須得小心謹慎,不露痕跡。”侯勝北發現隻要荀法尚在,自己幾乎可以不動腦筋,當下點頭稱是。他猶豫片刻,問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此行不順,北齊不同意聯合伐周,當如何?”荀法尚答得甚是乾脆:“聯齊伐周不成,自然就是聯周伐齊。”他如此爽快,侯勝北反倒不適應:“公輔,你不是主張伐周的嗎?”“當時你我尚未弱冠,現在彼此都有了冠字。少年時的粗淺想法而已,有什不能改變的呢?隻是……”“隻是什?”荀法尚指向南麵來時的方向:“建康城中的陛下,要他放棄攻打北周的想法,反而與之聯合討伐北齊,纔是要放下執念,渡過心坎的吧。”侯勝北心想確實如此,陳頊對北周的恨意,不管表麵再怎努力掩蓋,還是瞞不過他這個跟隨數年的親信。“隻有邁過這一關,陛下纔算得上一位成熟的君主。”荀法尚淡淡點評道。所以陳頊,你可以做到放下昔日仇怨,反過來與其聯手嗎?……兩人在艙中說了許久,有些氣悶,來到甲板眺望看景。船行大河之上,隨著波濤上下起伏,兩岸景色緩慢但是不斷地變化。荀法尚指點江山:“河南四戰之地,即令能攻之,未必能守之。”侯勝北表示讚同。元嘉草草,南軍就是由下邳進據彭城,渡河守黎陽。趁春夏雨季迅速北進,打到了黃河一線。劉宋在攻占河南之後,設立四鎮:洛陽、虎牢、滑台、碻磝,沿千黃河列戍置守。然而黃河雖險,卻並非不可渡涉。尤其是寒冬,河冰堅合,可以無船而渡。等到秋高馬肥的季節,北朝鐵騎大舉南下,劉宋在河南的防守很快崩潰,北伐以失敗告終。贏得倉皇北顧。“如你所想,淮南之後,當取青徐。隻是河南若是完全不做佈局,未免可惜。”侯勝北請教如何佈局河南,南朝兵力本就處於劣勢,分兵殊不可取。荀法尚輕嘲道:“虧在北周待了那多年,還參加了攻打洛陽之戰,此前北周不就有一路偏師,攻下了懸瓠,占據豫州、永州。”侯勝北恍然大悟。如果聯合北週一同出兵伐齊,我軍隻要攻下合州、壽陽,就可與其東西呼應,甚至打通會師。北齊若要反攻河南,須得考慮被兩麵夾擊的風險,壓力不會由我軍單獨承受。“何況……”荀法尚神往道:“我荀氏,可是出自潁川啊。”他思慕著冇能去過實地,隻是從父祖那聽說過的家族發祥之地。以荀彧為代表的潁川士族,是曹魏起家的一股重要力量。就是有了他們的支援,曹操才能在河南這塊四戰之地穩住了陣腳。荀法尚轉念一想,不禁失笑道:“我朝高祖,不也是出自潁川陳氏?”侯勝北再次有茅塞頓開之感。潁川十三姓:荀、陳、鍾、庾、許、韓、郭、趙、王、謝、裴、穎、鮮於。南朝世家多出於此。曹魏之時,荀氏最為顯赫。傳到荀法尚這一代,雖然早無當日之盛,但如果潛入潁川振臂一呼,拉起一支義從……至於陳霸先自稱是東漢名士潁川陳寔之後,那就屬於麵上貼金,未必可靠了。不過裝點門麵,使得人心來歸,足矣。侯勝北此前聽荀法尚三言兩語,將自己原本模糊的想法剖析分明,這時候再談起三國舊事,不由地感歎道:“公輔,你祖上被稱作乃王佐之才。今日我親身領教,果然盛名無虛啊。”“損人是不?我這點能耐,哪能和先祖相比。”荀法尚冇好氣地說道:“等到你封王拜相之日,我再來湊合著來輔佐你吧。”(^_^)“一言為定。”彷佛聽不出話的諷刺之意,麵向這條滔滔大河的滾滾奔流,侯勝北豪氣頓生。“荊襄和青徐,此為建康之兩翼。若得其一,我朝得以伸誌;兼有兩者,即可振翅高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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